【谢谢你愿意、坚持活下来,然后】
“我要看。”
孟雏固执地去掰裘寸晖的手腕,裘寸晖就更紧地搂住他的腰,贴着他小腹,并俯身去亲他,一路亲到脖子,脸埋进去,又闷闷地叫了声:“宝贝。”
这肯定是有点撒娇的意思了。和裘寸晖会自称病人是一种伎俩,同样的作用。
孟雏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没被裘寸晖迷惑,又说一句:“我要看。”
裘寸晖叹气,另一只手从孟雏后背摸上去,摸到那两块骨头,血痂已经脱落了大半,他说:“那你先告诉我这个是怎么弄的,我再给你看。”
“是我先提的,你要先给我看,我才告诉你。”
“你不能和我谈条件。”
裘寸晖笑了笑:“你要是能自己把我的手掰过去看,你才能和我谈条件。”
孟雏抿了抿嘴,不说话了,露出不开心的表情。要是平时,裘寸晖一定会心软。
但现在裘寸晖不会,裘寸晖只是继续说道:“你到北珲之后,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生病?你生病了,是神经衰弱吗?为什么说和妈妈一起走的,结果自己一个人住?为什么还要去饭店兼职?”
孟雏垂着脑袋,想抠手指,裘寸晖沉声警告了他:“孟雏。”
他只好又蜷起手指,压着下巴一滴一滴掉眼泪,肩膀一耸一耸,不出声。
“你不和我说吗?”
还是同样的话。结果孟雏没中计。
孟雏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眼泪掉在水里滴答滴答,裘寸晖亲了亲孟雏的背,轻轻叫了声:“宝贝。”
“我也希望你过得很好。我也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孟雏沉默良久,才轻轻慢慢开口:“不好,很不好。”
这是已知的答案,裘寸晖却还是觉得如坠冰窖。
“妈妈,有了新的家庭……她还有一个、小孩,她不需要我了……”
孟雏吸吸鼻子,尽力装作平静:“所以她才不回去看我,她,她有新的生活了,他们很相爱……她的小孩很幸福。”
“我觉得我很像插足别人家庭的坏人,我很想你。但是想你会很痛苦,所以,所以我也很想……”
“我也很想……”
裘寸晖僵硬地眨着眼,接下孟雏说不出口的话。
“你想死掉。”
孟雏没说是或不是,没点头没摇头。但那已经是答案了,裘寸晖血液都要凝固了,胸口的气球正在变得更大。
“所以妈妈觉得、我有病,她说她要送我去医院,但是,但是那个医院,它很黑……它……”
孟雏猝然停住了,浑身剧烈发着抖,双手无措地捂着耳朵,艰难地吸着气,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痛苦至极。
“他们……他们绑住我,会打我,还会电我……喂我吃药,不让我睡觉……逼我承认我是,是变态……他们要,要我认错……”
“我……我求他们放我出去,但是没人理我……我,我没有生病……我没病……”
胸口的气球终于到了极限,嘭得一声炸开了裘寸晖的心脏,四溅的血液争先恐后地往上涌,涌进大脑,编织出孟雏口中那可怕的一幕幕。
裘寸晖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他拢着孟雏的脑袋压进胸口,剧烈的耳鸣让他听不清自己说话,却还是一声声哄着:“不想了宝贝,不想了……”
“我没病……我没病……”
“我知道,我知道宝贝。”
孟雏趴在他怀里哭得喘不过气,仍然无法从那些记忆里抽离,哭喊着和他说好痛,和他说自己没有生病,不是变态。
“我知道,宝贝,你是最乖最听话的宝贝,你很好,很正常。”
“我,我,但是我和他们说,我不是同性恋……”
裘寸晖哽了下,没能应声。
“对,对不起……我不是,你问过我,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但我和他们说,说我不是……”
“然后,然后他们要我承认我不喜欢你了……我怎么、怎么承认呢,电击没有用、吃药也没用……
什么都没用,我一直想你,我一直想你,他们想让我忘掉你。结果,结果我连做梦都会、梦到你,梦到你过得很不好。”
孟雏哭到抽搐:“我梦到你用刀,用刀划伤自己,我想,想去救你。”
“我梦到你、伤害自己,我总是梦到你流血。所以我,我有时候会哑掉,我,我说不出话……”
“以前,以前偷偷看到你做那种事,我都会、说不出话。”
裘寸晖黯然失语,俯身紧紧抱着孟雏,听着孟雏一声声哭泣,好像在对他判刑,而他深觉痛苦却无力逃脱。
他就这样沉默着得知了孟雏离开戒同所后又诊断出了癔症,会突然说不出话,会睡不好觉,有严重的睡眠障碍。
得知孟雏浑浑噩噩重新读了高三,考上大学之后就彻底离开了他「妈妈」的家,去外面兼职,自己租房子一个人住。
孤零零地度过了一整年。
他的痛苦孟雏都梦见,孟雏的痛苦,他却未能预见。
他以为孟雏离开自己会好一点,至少,不至于这样痛苦。
裘寸晖说不出一句话。
心里悲苦的程度到了极限,人的所有感官都会麻木,好像整个人都要在安静中消亡,他只好不停地摸着孟雏的后背,确认这个人现在还好好地在自己面前,来阻止那些情绪将自己分崩离析。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
他比孟雏更胆小。
他从来不敢去想孟雏要是过得不好怎么办,他总是欺骗自己孟雏离开他会更好的,他多么胆小,他日日夜夜地催眠自己孟雏会过得比他好。然后就自私地想要去死,而孟雏呢,孟雏却在日日夜夜里期盼他要过得好。
“我来得太晚了,宝贝。”
裘寸晖哽咽着,比重逢那天问孟雏想不想他流的眼泪还要多。
孟雏会体会到他被病症折磨的痛苦,他也终将会体会到孟雏哽咽到无法呼吸的崩溃。
“我应该更早一点,来到你身边……”
“对不起,宝贝……”
孟雏泪花花的脸上挤出一个笑,他靠在裘寸晖肩上,抬手摸摸裘寸晖的下巴。
“没关系,我会一直、让着你的。”
“谢谢你愿意、坚持活下来,然后找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