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雏,你可怜我吧。】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措辞,太叫人心软。可孟雏已经生气,生气的人,会难一点心软,晚一点心软。
孟雏抹了抹又流出来的眼泪,哽咽着说:“你是病人,所以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吗?你做什么别人都不能对你生气吗?你是病人你就可以欺负别人吗?”
“没有。”裘寸晖顿了片刻,“他们不可以,你可以,你可以对我生气。”
孟雏爬到床头坐着,缩成一团,偏过头靠在膝盖上,看脏脏的窗户,不说话了。
“孟雏。”
裘寸晖又叫他。
“我没拿你当消遣。”
孟雏带着厚厚的鼻音:“我才不信呢。”
“你不是说你相信我吗?”
“我现在不相信你了!不可以吗!”
裘寸晖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只是问他:“孟雏,你家在哪里,我去找你。”
孟雏之前一直都是偷偷回这里,也不肯告诉裘寸晖地址。所以他躲到这里来,裘寸晖就找不到他了。
“我不要告诉你。”
听筒里安静了一会。
“小鸟儿,你飞哪去了?”
裘寸晖似乎喝了很多酒,声音听起来又低又哑,咬字也不清晰,慢吞吞地说:“我的小鸟儿飞哪去了?”
孟雏心脏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又酸又疼,他流了更多眼泪,擦都擦不完,他第一次叫裘寸晖的名字,他说裘寸晖,你不能欺负我。
“你不能一直欺负我……你不能因为我让着你,你就一直欺负我……”
裘寸晖也难受,应着他:“嗯,不会了,以后不会了。多亏你让着我,谢谢你让着我,孟雏。”
孟雏哭着又问他:“你是故意……故意买和他一样的衣服给我穿的吗?”
“没有,我忘了……我吃了很多药,记性很差。给你买是因为……因为我有一件一样的,是我想和你穿一样的。”
孟雏哭得更厉害了:“你那件一样的,是不是当初和他一起买的……你怎么能这样,你和他穿完了,又来和我一起穿……你不能这样,裘寸晖……”
电话另一头的裘寸晖有些头疼地站了起来,去翻衣柜,他想起那场治疗,确实已经切断了他很多记忆,导致那段时间的所有事都变成一堆凌乱无序的碎片,他是真的忘了,可也是真的伤害了孟雏。
“我不记得了,孟雏,我没有骗你。我不会用我生病的事骗你。我现在把那件衣服扔掉,你的也扔掉,我们今天晚上再去买新的,可以吗?”
孟雏继续问他:“你也会吓他吗?也会灌他酒吗?也会把他扔在十字路口不管吗?也会骗他吃退烧药吗?”
裘寸晖舌头打结,说不出话,孟雏哭的声音那么委屈,但他不能骗孟雏,他只能说不会。
“那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你为什么讨厌我……”
裘寸晖扭头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直到孟雏又问了一遍,他才轻轻开口:“宝贝,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孟雏的哭声徒然变了个音,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是被轻易击溃的士兵,最不适合上战场,他要是一只白鸽,裘寸晖对他招招手,他就飞回裘寸晖的手里。
孟雏哭着大声喊我讨厌你裘寸晖,可裘寸晖还是叫他宝贝,问他在哪里。
“宝贝,我错了。别飞得太远,我找不到你。”
孟雏揉了揉眼睛,憋着哭声问裘寸晖:“那你也带他回,回过出租屋吗?如果他也去过,我就不要回去找你了。”
总要有一件,是只属于他孟雏的吧。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失去了那么多,总要有一个,是他孟雏有而别人没有的吧。
裘寸晖说:“没有。”
“没带他来过,他不知道这里。除了你,我没带任何人来过。”
孟雏闷闷地「哦」了声。
“所以小鸟儿可以回来找我了吗?”
“那你要去,去路口接我。”
“好。”
“我要晚上才去找你。”
“好,我等你。”
不再是孟雏等裘寸晖了。终于是裘寸晖等孟雏了。
——
孟雏走到路口的时候,裘寸晖就站在路灯下抽烟。
初冬的天气,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原来下午下过雪。可那屋子的窗户脏脏的,孟雏看不见外面,不知道下雪了。
暖黄色的灯光往下洒,笼罩着那个沉默着正在等待的人。
孟雏往前走,在积雪上踩出很浅的脚印。
裘寸晖低着头,左手还塞在口袋里,右手夹着烟慢吞吞往嘴边送,烟雾在灯光里被染成黄色,像清晨的云,闪着橙色火光的烟头是太阳,听见孟雏的脚步声,太阳就被掐灭了,云也被挥散了。
裘寸晖看向他,凌厉的眉眼在学着柔和,对他说:“还以为你要再晚点才过来,就抽了根烟。”
孟雏不说话,往他那里走。
走近了,裘寸晖仿佛才从恍神中反应过来,皱眉看向他只穿了一件薄衫的身子,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一边问:“怎么不穿外套就出来?”
孟雏吸了吸鼻子:“你说要把那件衣服扔掉。”
裘寸晖叹气,把外套披到孟雏肩上,紧紧拢住,无奈地说:“买的时候再扔不可以吗?这样不冷吗?”
孟雏抬眼看他,重重地说了声不可以。
“我讨厌那件衣服,很讨厌,不能更讨厌的讨厌。”
孟雏说着,又挣扎着要脱下他刚披上的外套,说:“你这个也是和他一起买的吗?我也讨厌……”
裘寸晖弯腰抱住他,叹气,好像完全没有了办法。
“不是。它就是裘寸晖的。”
孟雏觉得自己很没骨气,被裘寸晖一抱,他还是心软了,他觉得不能这样,不能总被裘寸晖欺负,他总要扳回一局的。
“我还讨厌你……讨厌你对我不耐烦,讨厌你把我扔在十字路口,讨厌你生气就不理我……”
孟雏想列举很多,来证明自己真的很讨厌裘寸晖。可他只说了三个,就再也说不出了。
因为他根本不讨厌裘寸晖,一点也不,不讨厌的话要怎么假装讨厌呢。
“反正……我不会再让着你了,我讨厌你。”
裘寸晖抱紧他,脸埋进他脖子里,滚烫的呼吸渗进皮肤,闷闷的声音在空荡寂静的街头显得如此无措而难过。
“嗯,你别让着我了。”
“孟雏,你可怜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