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覃晓峰和家人们吃完年夜饭,时间也不过是七点。他和父母一起离开了爷爷奶奶家,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玩游戏。
网上游戏组群里的其他同伴早已经进了房间,只差覃晓峰一个人。他接上语音,跟大家问候了一声过年好,然后几个人便开始了新一局的游戏。
不料一局还没能打完,他的余光里就瞥到放到一旁的手机上出现了冯子凝的来电显示。覃晓峰心里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不禁喷了一声,双手还是分别操作着键盘和鼠标,耳机里都是“为了部落”的嘶鸣。
可不知道冯子凝究竟有什么急事,这通电话一直没有挂断。他无奈只好摘下游戏用的耳机,戴上蓝牙耳机接电话:“什么事?”
“年夜饭吃完了没?还在爷爷奶家吗?”冯子凝问完,好像已经听到电话里有机械键盘的声音,立即揭穿他,“你又在打游戏!”
既然被发现了,覃晓峰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可惜因为一时分心,没把辅助打上去,他听到放在桌上那只耳机里传出同伴对他的咒骂。“什么事?”覃晓峰连忙追上,心不在焉地对电话里说。
冯子凝仿佛一点儿也没感受到他这边紧张的气氛,说:“我家刚从酒店吃完年夜饭,在回家路上了。待会儿路过你家,我上去啊,看春晚!”
覃晓峰手一滑,挂了。他心里骂了一声,看了一眼不断传来咒骂声的耳机,索性连复活的时间也不等了,直接退出了游戏平台。他摘掉耳机,拿起电话说:“你回家不能看?”
“我妈要看韩剧。”冯子凝无语地说,“春晚这东西,当然还是要找人一起看才有意思嘛。”
覃晓峰从来就没觉得春晚这种节目有意思。他干巴巴地回答:“元旦你也说红白歌会要找人一起看才有意思。我已经陪你看红白歌会了,春晚就算了吧。”
“不行!”他态度坚决道,“我已经在去你家的公交车上了!”
他一愣,还是做最后的挣扎:“你来我家可以,春晚算了?不然你给我一个一定要看春晚的理由。”
冯子凝沉默半晌,势在必得地说:“看了春晚,开学的时政小测就不用复习了!”
听到这种理由,覃晓峰彻底沉默了。
“怎么样怎么样?”他好像很为自己的这个理由感到激动。
覃晓峰扶着额头,只好说:“行吧,反正我爸妈也在看。对了,你今晚不回去了吧?看完没公交车了。”
“嗯嗯,我睡你家!”冯子凝说这句话时,路旁似乎炸开了一支烟火,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
趁着冯子凝还没到家里来的这段时间,覃晓峰洗了个澡。他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换洗的衣服丢在了床上。
“爸爸妈妈,待会儿小凝过来看春晚。”覃晓峰洗完澡,路过客厅跟爸爸妈妈说了句,“他今晚睡这儿。”
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直播,开场舞一如既往地眼花缭乱,覃晓峰没戴眼镜,眯起眼睛也没找到站在舞者群中的歌手。
妈妈把已经泡好的茶倒了三杯,问:“你先把你那张乱糟糟的床收拾一下,这么乱怎么让同学睡?”
尽管覃晓峰心想,自己在学校宿舍里的那张床乱也不是两三天的事了,冯子凝肯定见怪不怪,但他还是应了一声。
没过多长时间,冯子凝就提着一袋子伴手礼出现在了覃晓峰家门口。彼时覃晓峰正在把撒在床上的衣服裤子都叠起来放进衣柜,听见他在外面喊道:“叔叔、阿姨,过年好!这个给你们的。”
“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覃妈妈不免责怪道。
冯子凝不以为意地说:“也不是什么大礼。家里年夜饭在酒店吃,这是酒店送的。晓峰呢?”
覃晓峰走出来,靠在门沿上抱臂打量这个特意为了春晚奔到自己家里霸占他游戏时间的朋友,问:“你是要先看春晚,还是先洗澡?”
“啊!这个!”冯子凝竟然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走到了电视前。
覃晓峰默默翻了个白眼,同样走到电视前。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冯子凝和小品表演者同时喊道:“我想死你们啦!”
“你还是先洗澡吧?”覃晓峰绝望地说。
但冯子凝还是坚持看完了这个不断重复去年网络流行词的小品节目,而且看得津津有味。覃晓峰的妈妈打开了他带来的伴手礼,是非常精致的中式茶点,正好家里在喝茶,便盛在碟子里端到茶几上来吃了。
“啊,我不吃了。正减肥。”冯子凝看覃妈妈把糕点递给自己,连忙摆摆手说道。
覃妈妈皱眉,不满道:“你瘦成这样了,还减?”
他尴尬地笑笑,乖乖把糕点拿到了手里。但他始终只是端在手里,迟迟没有动叉子。
没过多久,晚会进入了每年必备的煽情节目环节,看到主持人在小品节目结束以后,热泪盈雁地介绍起去年的热点人物,冯子凝把糕点塞到了覃晓峰手里,起身说:“我去洗澡。衣服呢?”
“床上。”覃晓峰看看手里的甜点,趁妈妈没注意,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包装盒里。
在覃晓峰的印象中,春晚一向非常无聊,最耐看的恐怕只有穿插在其中的公益广告。他已经有好些年没有陪爸爸妈妈看春晚了,自从家里有了电脑,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他都是窝在房间里为了部落战斗。
偏偏今年家里多了一个人,非指定自己坐在一旁一起观看和吐槽,罩晓峰才有机会在时隔几年以后,见识到春晚大舞台的变化。
节目还是一如既往地无聊,不过伴以在网上的群组里和同学、朋友们一起吐槽和收集表情包,时间倒不是很难打发了。
每年爸爸妈妈看完戏曲节目,就会去睡觉,今年也不例外。
覃晓峰怎么也没有想到,像冯子凝这种人居然会对春晚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非要听到《难忘今宵》的歌声响起不可。明明覃晓峰已经发现他打了好几个呵欠,也揉眼睛了,可还是抱着抱枕,一脸严肃地要坚持到底。覃晓峰不禁腹诽:如果放到抗战时期,他应该就是胜利的主力军之一。
这台晚会是越来越看不下去了,不单单是因为晚会本身的原因,还因为小区旁的道路上开始有人燃放烟火。
落地窗户外面不断传来烟火在天上爆开的喧嚣声,还有鞭炮齐鸣的热闹声响。冯子凝情不自禁被窗外的烟火吸引,丢下抱枕,拉开落地窗户走了出去。
“哇……”他扶着栏杆,回头对站在窗内的覃晓峰笑说,“住得高就是好,烟火升得还没你家高。”
覃晓峰挑了一下眉,望着那些金色、红色和青色的礼花不断在距离窗台不远处绽开,还有冯子凝趴在栏杆上的背影,目光不觉柔软了些。
这应该是楼盘开发商或者住户在燃放烟火,当色彩消散,在半空中留下浓浓的烟尘。鞭炮也点完了,楼下传来汽车防盗警报的声响。但附近其他楼盘、河的对岸、山的那头仍然有一簇簇不断上升又不断绽放的花火。
冯子凝默默看了一会儿,回头问:“点完了?”
他耸肩,也不确定:“先进来吧,挺冷的。”
“你家这边挺好的,我家那儿就不能点烟火。”冯子凝羡慕地说。
覃晓峰好笑道:“你家住林区附近,别说烟火,明火都不能见吧?”
冯子凝无奈地撇撇嘴巴。
“要不我们现在下楼,买一些来点?”覃晓峰觉得这是一个比看春晚要好太多的建议。
谁知冯子凝却坚决摇头:“不要。”
罩晓峰眉尾动了动:“你不会还要看春晚吧?”
“不是……”他迟疑了半天,才承认说,“我怕。”
闻言,覃晓峰愣了一下。
不过,冯子凝还是放弃了《难忘今宵》,退而求其次地,要等到零点跨年。在一个冗长而缭乱的歌舞组唱节目结束以后,主持人们和那些穿得分外喜庆的演员们齐聚在大舞台上,覃晓峰咪起眼睛,再次看不到被淹没在花海当中的主持人们。
他们口中的串讲词,完全被窗外再次迸发的烟火声掩盖了。覃晓峰只能从口型中判断他们所说的话,余光见到冯子凝再次趴到了栏杆上看烟火,索性自己也走到了阳台边。
“好漂亮啊……”冯子凝喃喃赞叹着,指着远方那些足以照亮河面的烟火,还有他们眼前璀璨而耀眼的火树银花。
覃晓峰也趴在栏杆上看,觉得这些烟火仿佛总不见停。它们好像可以不断地往上蹿,然后在没来得及变黯淡的半空中留下最后的、最绚烂的身影。
“这个应该不是官方放的吧?不过,好有钱。”冯子凝眨眨巴了两下眼睛,“放好长时间了。”
覃晓峰斜眼看他发痴的样子,好笑道:“你怕放烟火,以后就算再有钱也没用吧?”
他则不以为然,一本正经地说:“不啊。我可以花钱买好了,你来放。”
听罢,覃晓峰沉默了半晌,诚恳地说:“我想许个愿。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别再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兴许是烟花爆竹燃放的声音太吵闹,足以打破一切的宁静,冯子凝只顾睁大了眼睛以不错过每一朵烟火,完全没有要听他许愿的意思。
烟火此起彼伏地绽放着,眼看着断断续续放了二十分钟。罩晓峰家楼下的燃放点已经停息,但河两岸和山对面仍是不断蹿起美丽的烟火。有时候覃晓峰转头想问问冯子凝要看到什么时候才满意,却看到那些烟火都映在了他的眼睛里。
“小时候市里还有烟火晚会,每年和爸爸妈妈看完春晚,我就走到马路上看烟火。你知道吗?那时候的烟火晚会会足足燃放一个小时,而且每一朵都特别大、特别漂亮,还有各种形状的。”冯子凝一边看着烟火,一边轻声说,“不过,后来改为定点燃放烟花爆竹以后,烟火晚会也取消了。我就再没和家人一起看过烟火。”
覃晓峰小时候家里住在县城,离烟火晚会举行的地点很远,根本不可能看到烟火。但他知道有这项活动,因为隔天的电视新闻里会对晚会进行报道。后来,烟火现会在他们家乔迁的前几年就取消了。
“真的很久没看过这么长时间的烟火了……”冯子凝感慨道。
覃晓峰说:“这个应该也没有你小时候看的好看吧?”
他眨眨眼睛,稍微想了想,转头对覃晓峰笑笑,说:“不会啊。感觉差不多。”
“差不多?”覃晓峰意外道,“再怎么样,也没有官方放的好看吧?”
冯子凝笑着摇头,很肯定地说:“真的。感觉,差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巧有一束银色的光从楼下冲上了天际。覃晓峰诧异地看着他,那束光在砰的一声巨响后绽开,照亮了他明亮的眼。
这支烟火带来了整个夜晚的最后一次燃放高潮,一簇簇烟火在目及之处的燃放点不断上升、绽放,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掩盖了夜晚的所有宁静。
整片夜空都被五颜六色的烟火照亮了。
看着这些让人目不暇接的烟火,冯子凝兴奋地踮了踮脚尖,朝着阳台外面大声喊:“新年快乐!”
毕竟已经是午夜时分,覃晓峰闻之大吃一惊。
“要不要一起喊?”他笑着问,没等覃晓峰答应,自己已经开始数数,“1、2、3——”
罩晓峰错愕,在他数到三以后,趁烟火仍然在漫天绽放,陪着他一起喊道:“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