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又得交房租和生活费,李嘉图看着手机里的银行账户,有些发愁这一季的费用要怎么交了。此前一心想着参赛事宜,推掉了周末在酒吧的乐队表演,结果赚到的钱也因而少了一大截。
瞄见苏潼回到房间,他收起了手机,等他上床。
“关灯了?”苏潼回头问了一句,拉灭了床头的台灯,躺下来说,“晚安。”
李嘉图却翻过身,靠近他,问,“你是后天回杭州?”
“嗯。你也要上课了,不是么?”苏潼说。
苏潼利用元旦的假期还有剩下的年假,来到东京找他。两人一同住了几日,原先李嘉图觉得五天的时间很长,可没有想到眨眼间就过了大半。
想到年末这几天每天都有忘年会,自己几乎每天晚归,李嘉图不禁有些不甘心。他低头往苏潼肩头蹭了蹭,说,“晚安。”
“晚安。”苏潼拍拍他的脑袋,“做个好梦。”
新年第一天的早晨,李嘉图却因为宿醉,睡迟了。他起床叠好被子,刷好牙下楼,见到苏潼正在厨房和江煜说话,便走过去道早安。
“李嘉图起床了?”另一位房东拄着手杖,从外面拿着信件进门,说,“快喝屠苏酒吧。”
李嘉图不明所以,“屠苏酒?”
苏潼把一只散发着草药香的细纸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个,在明治神宫祈福过的屠苏散,浸在味醂里喝。”
“保佑你新年无病无灾,不交厄运。还可以保佑健康长寿、阖家幸福。”陈苒补充道。
江煜对他微微一笑,说,“先吃了早餐再喝,也不迟。”
家里有两位房东,加上李嘉图这个房客,原本是三个人轮流做早餐。但因为苏潼来做客,就变成了四个人。
新年第一天的早餐,是苏潼入乡随俗做的荞麦面。李嘉图前一天晚上因为忘年会没来得及吃,现在终于能吃到长长的面条。面条一咬即断,也可以和去年的坎坷一刀两断了。
李嘉图吃着早餐,另外三位则同样坐在餐桌旁喝茶聊天。令李嘉图高兴的是,苏潼和两位房东都聊得来。他也看得出来,两位房东很喜欢苏潼。不过,李嘉图觉得苏潼到哪里都招人喜欢,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两位房东是一对情侣,都是中国人。
陈苒从前是大明星,演过很多名留影史的电影,他自己也得到过好几座最佳演员的奖座。不再主演电影以后,他和江煜一起搬到了日本居住。江煜先生从前是高中教师,辞职后在北京开过书店。
眼下,二人在东京开了一家小咖啡馆,心情好的时候会去营业,打发时间,也招待沙发客。
李嘉图来东京以前,一直在联络这边的校友或者其他中国留学生,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房子租。彼时他曾经做过调研符家台门联系了他,年轻的主人从前曾是陈苒在电影学院的学生。得知李嘉图想在出国前就找好房子,便介绍了双方认识。
就这样,李嘉图只身前来日本时,不但受到了校方的亲切招待,还在这户人家家中得到了宾至如归的感觉。
李嘉图在江陈家中住了近一年,他们都将他视同家人一般看待。不但与他分享家里的空间,三人还像一般家庭一样相处,一起做饭,轮流做家务。
江煜懂得很多东西,像一名学者,更像是一位哲人,几乎每一次李嘉图与他交谈,都觉得受益匪浅。听陈苒说,江煜有一个女儿,比他要大几岁,恐怕江煜也是将他当孩子看待了。
去年生日,李嘉图一个人远在日本度过。两位房东一起送了他一张崭新的绘图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这样的盛情令李嘉图受之有愧,虽然知道一张桌子的钱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可心意之重着实让李嘉图感动。
为此,李嘉图包办了家里的家务。整整一个星期,直到陈苒哭笑不得地告诉他,他这一个星期完美的家政工作已经足够换一张桌子,不要再做了。
“里面放了大黄、山椒、防风等十几种草药。”江煜在李嘉图问起时,告诉他。
陈苒看了看时间,急着出门,说,“我们先喝屠苏酒吧,喝了就能出门了。”
李嘉图这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没有喝。
江煜把已经浸泡了延寿屠苏包的味醂整碗端给李嘉图,“喏,年纪小的先喝。别喝完。”
难怪他们一直在等自己喝,原来是这个道理。李嘉图放下筷子,双手接过酒碗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又把剩下的交给苏潼。
待他们三人依次将碗里的酒喝光以后,元旦日的屠苏酒就算是喝完了。江煜放下碗,笑道,“好了,今年都会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了。”
陈苒笑着拿起手杖,对他们两个说,“我们出门了。晚上见。”
“晚上见。”李嘉图和苏潼异口同声道别。
房东离开以后,李嘉图更是放慢了吃面的速度。苏潼也不着急,一边上网一边等他。
过了一会儿,苏潼问,“陈老师是不是明天就要去医院开刀了?”
“嗯。”想起他们二人刚才轻轻松松地说着新年无忧无虑,李嘉图打心里头觉得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真是乐观。
苏潼轻微一叹,提醒道,“所以我说你啊,别学那些日本的孩子,大冷天穿个短裤在外头吹风。现在一个实例摆在眼前了吧?”
陈苒之所以拄着手杖,一是因为年少时候来日本拍戏,像当地的孩子一样在冬天不注意腿部的保暖,留下了风湿的旧疾。二是前年冬天去北海道滑雪,从半途摔下来,双膝受到重创。他们原本住在京都,为了对陈苒的双腿进行积极治疗,才搬到了东京。
去年年底,医生建议陈苒必须接受手术,否则有截肢的危险。经过和医生的商议,还是起码要过了这个新年才进手术室,所以为了尽快,最后双方敲定在新年的第二天。
听完苏潼的教训,李嘉图尽管觉得他唠叨,还是受用点头,“知道了。”他看看那只刚才用过的酒碗,说,“说起来,喝这个屠苏酒真的能够保佑没有厄运吗?”
苏潼耸肩,“迷信的东西,信则有吧。”
“可是我觉得这酒名字很不吉利。屠苏。你听,太不吉利了。”说完他厌弃地吐了吐舌头,草药余留在嘴里,味道还怪怪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戳到了苏潼的笑点,他扶着额头笑个不停。看在李嘉图眼里,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吃过饭,李嘉图本打算洗衣服,却发现已经被晾晒在了院子里。家里金鱼缸里的水也更换过了,一切准备就绪,他等在玄关,等苏潼从楼上下来,将外套递给他。
“给。入乡随俗,先给你一份。”苏潼接过外套前,把一只钱袋递给他。
李嘉图意识到这是压岁钱,惊喜地接过来,“谢谢!”
“最近缺钱得厉害吧?这喜从天降的反应。”他开玩笑说着,弯腰穿好鞋。
他不想告诉苏潼,自己这两天的确在愁房租和生活费的缴纳。
他当着苏潼的面打开钱袋,点了点里面的纸币,发现交完费用以后还有一些零用钱富余,忙又感激地说了一次,“谢谢苏老师。”
“乖,好好学习。”苏潼捏了一下他的脸,打开门走出去。
原本也打算像当地人一样,在新年的第一天前往寺院祈福。可当他们到达浅草寺,远远望见密密麻麻的人流,又不禁望而却步。
寺庙前又不少甘酒摊贩,穿着和服的少女在朝路过的行人叫卖。李嘉图买了两杯,其中一杯分给苏潼。两人站在路旁喝完香甜的甘酒,决定前往古书街找书,如果能买到纪念品,也方便苏潼带回国。
比起别处如云的人潮,古书街则安静许多。因为新年,有些书店并没有开张。凡是开张的书店,不少已经将书摊摆放在门口,除了日文书籍,还不乏外文书。
因为几乎都是书店,他们没逛多久,就过了午后。李嘉图站在一家书店门口的书架前看一本日本奈良时代建筑研究的特集,不知不觉间,连苏潼去了哪里都没发现。
等到他再回来找自己,经他提醒,李嘉图才知道原来他们该吃午饭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把书的封面给他看,“我在看这个。”
“送你。”苏潼看了一眼,说,“买了边吃饭边看?”
李嘉图惊讶地睁大眼睛,笑答,“好啊。你买了书?”
“嗯。”他手里提了一摞书,大概有四五本,有中文也有英文的,“有两本送你的。”
李嘉图合上书,连忙从他手中把书抱过来,把书脊看了一遍,相中两本,抬头问,“哪两本?”
苏潼指了指最边上的两本,“这两本。”
“谢谢苏老师!”这正是李嘉图看上的两本书,他想了想,又说,“待会儿吃完饭,我们再出来看看吧?我也要送你书。”
他从他怀里把那本特集抽出来,“好。我先去结账。”
李嘉图跟着他走进书店,这才发现原来这家书店的柜台旁边还售卖风铃。他望着其中一只带着冰裂纹的风铃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苏潼问,“想要?”
“啊?”李嘉图怔了一下,解释道,“这个冰裂纹要是在窗户上,有寒窗苦读的意思。不知道在风铃上面是什么意思……”
苏潼将风铃摘下来,同样交给了收银员。
李嘉图等待收银员包装风铃的时候,心想这只风铃拿回去以后,要挂在自己的窗户下。
他四处看了看收银台旁货架上的书,惊喜地见到有一本《中国建筑史》,信手拿起来翻看,出版时间正是他们认识的那一年。同样的书,李嘉图大学时读过一本,那时就已经发现这个巧合。
只可惜那是图书馆的书,看完还回去,原本也有要给苏潼买一本的想法,后来因为别的什么事,给忘了。现在再见到,李嘉图立即把书交给了收银员。
收银员已经帮苏潼结账结束,见状又奇怪地看向苏潼。
“这个我买。”李嘉图掏出了钱包,对不明所以的苏潼说,“我送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