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突然卷进了一团冷风,吹得木门砰的一声打开,吓了门内的人一大跳。客户回过神,对李嘉图和他的同事讪讪一笑,说:“早听说夜里有暴风雪,没想到下午就降温了。”
暴风雪?李嘉图和同事面面相觑,分明在来前都未听说这则消息。得知这个信息,李嘉图不禁皱眉,暗自担忧回程的列车是否会因风雪而停运。
“外部我想大体上还原原本的样貌,但能和周围的建筑群有所区分,就是既不会突兀,又能有自己的特点。”在可称为四面漏风的旧屋内,客户向两位设计师阐明自己的要求,“这里原来是三棵芭蕉树装饰成的屏风,也被大火烧了。修复时,我想做一个像棂星门一样的建筑,材料选用我从别处收集到的宋代石料,工艺也仿成宋朝的样式。这个得请李老师花点心思,把把关,呵呵。”
李嘉图正打算蹲下来好好地看一看石墩上的刻字,闻言望向客户,淡淡地笑了一笑。客户搓了搓双手,将被大火烧过的破败庭院和旧屋环视了一番,吐了口气,客气地对李嘉图的同事说:“梁老师,这边请,我向您说说我在室内设计上的想法。”
一场大火,烧掉了两位屋主的老房子,两座皆是晚清时候的老屋,稍大的一间原本有一个小庭院。现在这位客户把这两块地拿到了手,要把它们合二为一,改造成一处宜商宜居的茶室。李嘉图的公司在接到这个单时,正在赶做一个和市政合作的项目,但听说内容以后,他仍亲自和同事一道过来了。
他捡起地上一根断木,往原本种植了芭蕉的石坑里刨了刨,除了闻到焦土味以外,仔细分辨,果真见到了芭蕉树的根茎。他愣了愣。
风又刮起来了,把旧屋二楼的一扇破窗吹得咿呀作响,窗户仿佛随时会被吹落,李嘉图丢掉手中的断木,却感觉无名指的指根上多了一些不适。他迎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什么也没能看到,但摸在皮肤上却有刺痛感。看来是木头上的刺不经意间留在了皮肤里,李嘉图摘掉无名指上的戒指放进口袋,费劲地挤压引发刺痛的伤口处,但除了让伤处透出殷红外,一无所获,刺痛感仍留在原处。他重新戴上了戒指。
苏潼:听说暴雪,很多晚上的列车要停运了。你今晚还能回家吗?
李嘉图读着苏潼发来的信息,发愁地皱眉。他埋头查询自己预定的那趟列车信息,目前还没有停运的消息,但他对结果不能保证。李嘉图回复:要是没有列车,我乘班车。一定会回去,你买好汤圆。
“看来真是要下雪,这才几点,天就暗成这样了。”客户和同事一同从破旧的旧屋走出来,一阵感慨,又将矛头瞄准了李嘉图,开始向他提出自己更详细的要求。
那枚藏在无名指指根处的细细的刺,始终隐隐约约地提醒着李嘉图要赶快回家。苏潼不知又给他发了什么信息,碍于正在与客户交流,李嘉图一直没能取出手机查看。等到他和同事分别把客户的要求再次向客户确认了一遍,确认彼此没有沟通理解上的误解,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客户热情地邀请二人共进晚餐,但两人不约而同地拒绝了。李嘉图正欲和同事一起前往镇上的汽车站,搭乘大巴车回市里转乘列车,却先见到手机软件的推送信息,告知他预定的列车已经取消了运营。他皱起眉,心道最后还是得坐班车,可当他要把这个决定告诉苏潼,又见到了他三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苏潼说:风雪天乘班车更危险,我现在出门,开车过去,应该能在下雪前到苏州。
读罢李嘉图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只听同事问:“你待会儿怎么回杭州?列车还开吗?”
“嗯……”李嘉图犹豫着是否要和他说实话,最后道,“苏潼过来找我。”
同事讶异地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地说:“好吧。那你还和我回苏州吗?”
李嘉图又迟疑了,他想了想,说:“你等等,我打电话问问他现在到哪里了。”
如果路上没有遇到状况,三个小时应该已经能让苏潼把车开到苏州来了。李嘉图拨通电话以后稍作等待,电话接通那一刻,心也往上提了提:“喂?你到哪儿了?真开车过来了吗?”
“我到吴江了,你和你的同事在一起吗?”苏潼问。
李嘉图回头望向自己的同事,对方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猜到了结果,他指了指售票处的方向,向李嘉图挥手道别。李嘉图朝他抱歉地笑,也挥了挥手,对苏潼说:“他回苏州了。”
“那我们在哪里见?”苏潼提议道,“古镇的路口?”
李嘉图认得那个地方,便和苏潼约定了地点。只是苏潼驱车而来,要把车停在哪里?李嘉图步行往回走,风越来越大,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放在口袋里的双手握成拳头,右手上的刺还在不自在的疼。先是发愁怎么回家,现在苏潼来了,与没有回家倒是再无差别,而李嘉图要考虑的则是他们晚上的住宿问题。
“啊嚏!”他摸了摸鼻子,仿佛闻到了酒糟的气味,但四处寻找却不见来处。李嘉图没能找到酒香的来源,却看到了从身后徐徐开来的车辆,也瞧见了开车的苏潼。他笑着对苏潼挥手。
“大惊喜,不用回家了。”李嘉图坐进车里,因车内融融的暖气,呼吸道打开了。他吸了吸鼻子。
苏潼摸摸他的脸颊,关切地问:“冷吗?”
被他摸过的那片皮肤上留着他的温度,李嘉图摸了摸,笑说:“不冷。”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了噗的一声,接着连连好几声猫咪的叫唤。李嘉图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潼,又在他确认地点头以后,笑着往后座探身,喊:“图图?”
从纸箱里翻出来的猫期期艾艾地叫着,灵巧地跳到了李嘉图的胳膊上,被他抱在怀里以后,便往他的臂弯中蹭着撒娇。李嘉图揉揉它的小脑袋,鼻尖也和它的鼻尖蹭了蹭,惊喜地问:“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冬至留它自己在家,怪可怜的。反正是开车来,就把它带上了。”苏潼伸出手指挠了挠猫,问,“我们去哪儿?先吃晚餐?”
李嘉图想了想,建议道:“我们先停车,到古镇里逛一逛吧。白天我在里面见到了挺多客栈,晚上找一家能住猫的投宿就行。”他抱起猫,盯着它说,“你最麻烦了。”
“喵!”图图一巴掌拍到了他的鼻子上。
可惜肆虐的朔风令镇上许多客栈提前关上了门,他们走在其中,不知哪一间还做收留。走着走着,李嘉图又闻到了酒的香味,他问苏潼,苏潼说他也闻到了。
这大约是哪一间酒肆内飘来的香味,可他们迟迟找不到源头。最终,两人来到了石桥旁一间小客栈的门前,苏潼推开半掩的木门,入内问是否还留客。李嘉图抱着图图在外面等了片刻,头发又被风吹乱了,过了一会儿,苏潼走出来对他招手,两人终于找到了住的地方。
“你们来旅游吗?”掌柜拎着钥匙串将他们往里带,“吃过饭没?”
苏潼回答:“还没有。”
“冬天客人很少,明天又是冬至,我原以为今天没有生意了。”她打开一间房的门,立在门口说,“看看吧,临河的房间,很宽敞。不过我等会儿要回家了,我家不在这边。你们出入得注意把外面的门关一关,你们晚上不出去了吧?下雪了,外面冷得很!”她说着,见二人对房间的安排没有异议,主动交出了钥匙,“哎呀,你们出门还带猫,真可爱!”
掌柜一边逗猫,一边和二人聊了聊附近吃饭的地方。待她离开了,李嘉图坐在床上休息,望着玻璃窗外藏蓝色的天色,发起了呆。他又想起了无名指上的刺,再次取下戒指,打开台灯迎着光寻找。
“怎么了?”苏潼送走掌柜,坐到他的对面关心道。
李嘉图仍埋头使劲地抠着那片红肿的区域,喃喃道:“不小心插了一根刺,看来得用绣花针挑了。”
“我看看。”他拉过李嘉图的手,捧至面前,看见指根处肿起的红点,他心疼地皱起了眉头,“你坐近一些。”他转身把台灯也挪近了一点。
李嘉图依言挨着他坐,望着苏潼低着头仔细为他找刺的样子,纵然他碰到伤处时有些微痛,李嘉图却是不以为意的。不知是苏潼看他的伤认真一些,还是他看苏潼认真的模样认真一些,李嘉图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拨弄苏潼的发梢,见到其中的白发,心头却变得柔软了更多。
“哎。”眼看就要将刺从皮肤下取出来,李嘉图突然亲了苏潼的额头,他没能成功。苏潼抬头责备地看了李嘉图一眼,李嘉图反扣住他的手指,凑近吻了吻他的嘴唇。
苏潼失笑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了他一句傻,又重新捧起了他的手。李嘉图亲眼见到一根细细的白刺被苏潼从自己的皮肤下慢慢地抽离,细得几乎看不见。而苏潼什么都看得见。
“好了。”苏潼为他重新戴上戒指,微笑说。
“谢谢。”李嘉图将始终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的猫咪抱到了怀中。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两人疑惑地对视了一眼,苏潼起身开门,坐在床上的李嘉图先闻到了酒香。不知究竟来的是谁,苏潼竟在门外与对方说了许久,多是推辞和道谢的话。“是老板?”等苏潼道了谢折回来,李嘉图猜测道。
苏潼拎回了一盅酒和一个提柜,既感动又无奈地说:“老板说今天只有我们两位客人,所以把家里的酒菜分过来了。”
“真的?”李嘉图诧异地接过提柜,打开一看果真是半截清蒸鲈鱼和两样小菜,还有两碗米饭。
苏潼推开窗户,冷空气立即涌进了屋内,而脸上也沾上了微凉的雪粒。他微微一怔,俯身往外探看,喃喃道:“真的下雪了。”话毕,他闻到屋内荡起了先前闻过的那种酒香,回头一看,是李嘉图把酒倒在了茶盏里。
浅绿色的冬阳酒散发着甜甜的酒香味,苏潼掩上窗户,坐到桌子的另一边,接过李嘉图双手奉给他的酒。酒仍温热,捧在手中格外温暖,两人对坐着默默不语,饮入的酒悄悄地暖热了心头。李嘉图忽而轻声一叹,转头望向飘起了飞雪的窗外,玻璃窗户被朔风吹拂着,时不时发出骇人的声响,反倒显得屋内更安逸了。待他收回目光,已经见到自己那碗米饭里多了苏潼添的鱼肉。
“真好。”李嘉图放下杯盏,端起米饭吃起来。
正在吃饭的苏潼闻言抬头:“嗯?”
李嘉图笑着摇头表示不为任何特别的事,但这已经是最特别的事了,他说:“你在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