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前后左右一群人涌上来，李嘉图好不容易把装满清酒的酒杯收回来，缩在簇拥在身后的同学身前，将酒一饮而尽。
由课长带头饮下的这一杯结束后，大伙儿都各回各的座位上，继续跟同席的人共饮。
女将带着服务员送来了新的刺身拼盘还有源源不断的清酒，临走前没少被已经喝醉的客人们言语调戏。
李嘉图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未来得及看上一眼，常谷已经手提一升装的清酒，摇摇晃晃走到他的身边，挤开和李嘉图并肩坐在一起的芹泽，把他的酒杯满上了。
“李嘉图！来！”连劝酒的话都没有第二句，常谷已经自顾自干杯。
李嘉图哭笑不得，只得跟着喝。
常谷早已喝得满脸涨红，勾过他的颈子凑到他的耳边，酒气熏熏地说，“我告诉你啊，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啦！”
分明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最后嗓门却要振聋李嘉图的耳朵。他揉着被震到的耳朵，不明不白，“什么秘密？”
“李嘉图能有什么秘密呀？”芹泽厌弃地瞥了他一眼，“全公司最单纯的实习生就是他了！”
就算听到这样的话，李嘉图同样也没开心起来。他勉力笑了笑。
常谷立即给芹泽倒酒，酒瓶咚的一声放到桌上，拿起一块寿司吃掉，说，“他设计的‘望秋堂’已经入围今年青年建筑设计大赏的最佳新人了，你知道吗？”
这事李嘉图的确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入围也只是前段时间组委会通知了他。消息一传开，整桌人都沸腾了，议论纷纷，所做的不外乎是不约而同要和李嘉图喝酒。
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忘年会，距离新年还有一个星期，不管是学校班级还是兼职的餐厅，都已经举行过。这回则是他打工的设计公司，满桌都是前辈，他连推辞的借口都无法说，酒杯就满了，只能继续喝。
课长看他们这桌热闹，也提着酒瓶过来劝酒。那桌已经有四位前辈跳起了舞，更有人用筷子敲着桌面伴奏。
李嘉图在混乱当中找到手机，猫下腰看到有苏潼的消息，光顾着回复，没能挡住酒杯，消息发到一半，酒杯又满了。
“我们社长当年也是最佳新人设计师出身的，第二年就拿到了年度最佳。他设计的星级酒店在鹿儿岛，你们谁见过？”课长喝高了，问完根本没打算听回答，挤开常谷，一屁股坐下，“李嘉图，你一定要好好努力。现在像你这样，极有天赋又勤勉的学生很少啦！你看看常谷这种没用的，混了七八年也没出头！”
常谷喝醉了，自然没大没小的，嫌弃地推开课长。
李嘉图的日语到底没有办法在非正常的状态下好好交流，头已经昏昏沉沉的，索性放弃组织语言，只管谦逊地低头笑。
坐在对面的和宇庆是公司今年新入职的新人，好奇问，“说起来，李嘉图，你是为什么学建筑的？是从小的志愿吗？
“这个……”他正想着怎么蒙混过关，但发现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等他，便苦笑了一下，说，“在我们那里，高考分数公布以后，要填写几个志愿进行投档。那个时候写的建筑。”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依旧在等后文。
李嘉图想了想，又说到更远以前的事，“上小学大约三年级时，我们的语文课本上有一篇课文，叫做《赵州桥》。”
“哦！是那个赵州桥吗？”学习过中国古建筑的芹泽充满了兴趣，向其他人介绍道，“那是世界最早的敞肩石拱桥，隋朝年间建造的。”
“上这篇课文那天，我开小差了。”在大家的笑声中，他也腼腆地笑了，“老师把我叫起来，问我为什么赵州桥的大拱两肩上，还各有两个小拱。”
李嘉图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沾了清酒，在桌面上大致画出赵州桥的样子，“如果回答不上来，就太尴尬了。可是我那天除了课本以外，没有做任何准备，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当时我猜，小拱是为了在暴洪时桥体能够有更多的空隙容洪水通过，同时也可以节约石料。没有想到，竟然回答正确了。填报志愿那段时间，我在收拾小时候的课本，又见到这篇课文，就选了建筑。”
“好厉害啊。”芹泽由衷称赞，又和旁边的同事说，“果然是从小就有天赋呢！”
课长满意地点头，用力拍了好几次李嘉图的肩膀，“新的一年，也要继续努力呀！”
“快快快，喝酒！来年一起加油！”常谷举起酒瓶，再度吆喝起来。
忘年会就是这样，好像不管说什么话题，最后都是要以喝酒为终结。喝酒同时也是话题的开始，仿佛如果最后不都喝得歪七扭八，就不算尽兴。
散场时整个部门无论男男女女，全部都醉醺醺地向女将挥别。马路上并不冷清，再隔几米也能听到另一家酒馆里的醉汉纵情高歌的声音。
李嘉图酒品算好的，喝醉顶多是走不稳，却不需要人扶。他也不像常谷他们那样爱热闹，为了不惦记着末班车而导致扫兴，还在附近酒店订了房间。
和宇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课长还有另外两位前辈轮流背着等出租车。女生们有家室的多半是家人来接了，单身的则一起拼车走，当然也不乏和平日里关系暧昧的男同事开房去的。
李嘉图留在后面，帮两个住在一起的女同事拦车。不料好不容易拦到的出租车被后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醉汉先行坐了下去，他们看倒在里面的醉汉已经无法被同伴拖回来，只好放弃争辩了。
眼看着人越来越少，李嘉图看着冷风中围着围巾簌簌发抖的两个女孩子，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日本的女生能在这么冷的冬天里穿着短裙，分明她们看起来也是那么冷。
“李嘉图你住得远，要么先回去吧！”芹泽鼓起勇气说道。
正是因为她们住得远，所以很难找到车，可因为同样的原因，他当然也不能把她们丢在马路上。“没事，再等等。你的手套呢？”李嘉图看她只搓手，问。
芹泽苦着脸说，“不知掉在什么地方了。”
李嘉图把自己的羊毛手套摘下来，递给她，“戴上。”看她犹豫，又递了递，“过后还我就行。”
“谢谢。”她双手把手套接过。
李嘉图看到远处有出租车开过来，立即伸出手走出去拦车，但出租车没有开过前方的十字路口，而是转弯离开了。
吹着冷风，他的酒醒了。又过了十来分钟，两个女生已经冷得在路旁直跳脚，李嘉图心想不是办法，还是掏出手机给苏潼打电话。
“喂？你睡了吗？”李嘉图听苏潼的声音清醒得很，便问，“你能来接我吗？借江老师的车。我这边有两个女生，还找不到车回家。”
苏潼没有多问一句，说，“好，你们就在那边等我。我出去接。”
挂断电话，李嘉图安抚两个女生的情绪，说，“我朋友开车过来，大概二十分钟。不过希望还是不需要等这么长时间。”
“会不会太麻烦你的朋友了？”荣岛说话已经带上了鼻音，张口都是白气。
李嘉图摇摇头，“没关系的，回家要紧。”
事情的发展总显得有些草率和滑稽，才过了五分钟，他们就等到了能将两个女生送回家的出租车。
李嘉图重复问了两遍，确认她们的确不需要自己送，又请她们安全到家以后务必给他发个消息。谢过出租车司机以后，他看着车在自己面前转向，抬手对车里的人微笑道别。
结果最后只留下他一个人呼呼的冷风中等苏潼来接。灯红酒绿的街道在人群渐渐散去以后，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冷清，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嘉图的错觉，他觉得下雪了。
抬起头，果然有细小的雪粒滴到了他的睫毛上。
李嘉图的背脊和膝盖开始发凉，血液流通不顺畅的十指放在口袋里也同样冻得没有知觉。他望着每一辆往十字路口开来的车辆，每次见到车灯亮起，都要眯起眼睛看一看是不是苏潼。
好像等了很久很久，他忍不住走到路灯底下看手表，错愕发现只过了不到五分钟。
李嘉图把双手拢在嘴边呵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双手，但并没有什么功效。他把又干又冷的双手重新放回口袋里，突然看到不远处有车灯亮起，定睛一看开车的人正是苏潼，连忙走到了路边。
车刚停稳，李嘉图立即钻进了车里，拍拍肩上的雪粒，吸吸鼻子，感叹道，“好冷啊！”
“给你一个暖手袋。”苏潼把一个暖融融的暖手袋放到他的腿上，“刚在车里充的。”
李嘉图举起手里的松弛熊暖手袋，看了看，然后双手揣进去，弯腰抱在了怀里。在暖了一会儿以后，他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体。
苏潼一边开车一边问，“不是说还有两个女生？”
“别提了，刚和你说完电话，就找到了出租车。”他的双手渐渐有了知觉，他看到旁边放着一只保温瓶，拿起来发现里头装了东西。
苏潼瞥了他一眼，提醒道，“过了这个道口再开，颠出水来。”话毕，车就开过了一个道口。
李嘉图拧开盖子，闻到牛奶的香味，连忙喝了一口。因为太热，他的舌尖还是有些被烫到了，“你还先冲了这个牛奶？”
“哪儿能？等着你在街口冻成冰棍吗？”苏潼好笑道，“老早就冲好了，装瓶子里等你回家喝，结果你一直没回来。”
李嘉图一愣，抱歉地说，“忘年会就是这样了，谁也没走成。对不起。”
“没关系，也没有怪你的意思。”苏潼看看他，好像很惊讶，“你今晚怎么喝的？还这么清醒。”
前两次忘年会，李嘉图都喝得断片了，被苏潼这么一说，不免惭愧和尴尬。他困窘地笑了一下，“大概是今晚吃饭前，喝了酸奶吧。”停了停，问，“你几点睡的？”
“快十一点。江老师他们十点就睡了，我也不好耗太晚。”苏潼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们问白天要不要去寺里，有活动。”
李嘉图想了想，摇摇头，“就我们俩一起过吧？毕竟是新年的第一天。”
他微微一怔，微笑说，“好。”
听罢，李嘉图把保温瓶里的牛奶又喝了小半，舔掉嘴上那点白泡沫，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声。这声叹息声音未落，他便听到苏潼笑了。
“苏潼先生，”他抓住苏潼还没开车的胳膊，说着一整晚听得最多的话，“新年快乐。今年也拜托了！”
苏潼忍俊不禁，把车上档，笑说，“嗯，新年快乐。今年也请李嘉图先生多多关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