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尤也没有在看什么。
震个不停的手机里全是工作群里在@所有人，兼或几条找他问这问那的消息。
他不过是个前台，到底有什么问题非问他不可？
一会儿问他报表，一会儿问预售房情况，再问他现金清点就算了。
刚刚还有人在群里问：【Eucken，今天凌晨一点左右三十六楼的林女士回酒店，她说在大堂坐了会儿。今早想起好像把手镯摘下忘拿了，昨天是你在上夜班吧，你看见她的手镯吗？】
酒店失物有专门的存放处，问他干什么，他能当着两个那么多摄像头把东西偷了吗。打个电话问前台不就行了。
【失物存放处。】他捏着手机，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聊天框，手指滑两下，发送。
耳边敲键盘的声音嗒嗒嗒嗒，几个小孩讲话的声音也窸窸窣窣，闻听野又在哎呀。
他抬起眼睛瞥了一下，还没看见什么，手机又震，他视线瞥回手机屏幕。
对方在群里回ok手势，又问他：【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帮忙把手镯给林女士送过去。】
对方强调：【她住在三十六层的套房。】
酒店三十二层以上套房，基本都是两百多或三百多平方的大平层，价格一晚六到十二万，言外之意，是有钱人。
陈斯尤眯着眼睛看完了这条信息，回：【现在不是我工作时间。】
对方发送了一串省略号且沉默了好一会儿，群里有人自告奋勇说帮忙去送，陈斯尤理所当然消失。
他盯着群聊页面看了会儿，手指戳到右上三个点，拉到最下，沉吟地看了会儿“退出群聊”这四个红色的字。
闻听野的声音传过来：“你们等下，他说他在直播。”
陈斯尤啧了声，算了，他按熄手机屏幕，抬起眼睛。
电脑挡住视线，陈斯尤连谁坐哪儿都看不明白，眼睛扫了一圈，看到闻听野半个身子弯着，他调整了下坐姿，微侧了下脑袋。
下一秒就见闻听野旁边的祝益蹦了起来，闻听野诧异抬脑袋。
陈斯尤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手指摸到口袋里的烟盒，没意思。
他站起身，走过去，手指敲了敲闻听野的电脑边框。
说着不用让座，但人走后立刻一屁股坐下的闻听野抬起头看他，眨了两下，眼睛一弯：“怎么啦？”
陈斯尤往电脑前靠近了一点，慢条斯理开口：“吸烟室在……”
“哥……”旁边一个声音传来。
陈斯尤视线动了动，转到宁北桥：“嗯？”
宁北桥说：“不好意思啊哥，最近有点忙，没时间带你逛我们基地，你看我们玩游戏肯定很无聊吧。”
陈斯尤缓慢嗯一声。
闻听野愉悦地接过话：“没关系，回头我带咱哥逛。”
刚走开正在训钟奇的祝益声音骂过来：“注意一点素质。”
当着这么多未成年人的面调/情，像话吗？！
闻听野身体往后一倒，座椅背往后倾斜，他侧头看过去，嬉皮笑脸：“我这么有待客之道，还叫没素质啊？”
祝益的嘴都快撇成个倒U，差点跟闻听野展开小学生对话，陈斯尤视线突然对上他，拿着眼烟盒晃一下：“你抽烟吗？”
祝益没搭话，他又转头问闻听野：“吸烟室在哪？”
闻听野仰头看他，大拇指往右点了两下：“走廊尽头，玻璃门贴着吸烟室，去吧。”
陈斯尤点头，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似的，回头：“祝益，抽根烟。”
祝益哈了一声，他确实抽烟，但烟瘾算不上多重，一个星期抽不掉一包烟。
他看了闻听野一眼，闻听野朝他耸了下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陈斯尤喊他抽烟干吗。
两人前后开门走出去。
宁北桥视线又盯着看了会儿，侧头问：“小野哥，我哥跟祝益也认识吗？”
闻听野建好游戏房间，把除祝益以外的人都拉了进来，他嗯嗯两声：“当然认识啦，祝益读书一直领你哥家的助学基金啊。”
宁北桥疑惑：“可他刚刚说因为家庭困难，要辍学，助学金被取消了？”
耳机里突然传出个陌生爽朗的男声：“小野哥，我开直播咯，你要不要打个招呼？”
闻听野耳机挂在脖子上，听见声音，他冲宁北桥比了下嘘的手势，眉开眼笑地对着耳机听筒，张嘴即来：“嗨，能听见我声音吗花宝？”
“可以。”祝益接过陈斯尤给他的烟盒，他回答，“我什么烟都抽。”
没钱有什么好挑剔的，好在烟瘾不重，不然烟屁股都可以捡来抽。
陈斯尤含了根烟在嘴里，弹开打火机垂眼点着，再把火机扔给祝益，他吸了口烟，没说话。
祝益点烟，默默吸了口。
沉默。
烟雾缭绕的沉默。
陈斯尤一根烟抽五口，掐熄在烟灰缸里，总算开口说话了：“怎么在这？”
祝益愣了愣，有些无语：“闻听野叫我来的？”
陈斯尤沉默看他，眼神在说，你讲得什么废话。
祝益啧了一声：“我没告诉你弟你俩什么关系，跟我又没关系。”他吸了口烟，“我刚刚在宿舍楼门口说的那话，他也听不懂，我就说你们认识很久，他信了。”
“他没那么笨。”陈斯尤手掌往前伸，食指往上弹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祝益看一眼他的手，没理解，呃一声：“那怎么办？我不是故意说的，突然看到你俩出现在一个地方，吓了一跳。”
陈斯尤手指又抬了抬。
“什么？”
陈斯尤不耐烦地伸出手，拿回了自己的打火机：“打火机。”
“……”祝益把烟盒一起还给他，“你喊我来，是要我帮你去跟你弟解释？”
陈斯尤又敲了根烟出来：“你能解释得清？”
祝益沉默：“……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陈斯尤抬手捋了下头发，莫名其妙，宁北桥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年纪太小，又是他弟，他懒得讲那么多，还得费劲解释。
他叼着烟，没点，慢条斯理问：“我是问你来这干吗？”
祝益实在没法习惯这人的说话方式，颐指气使的，闻听野脾气也太好了吧，这种说话方式也能一直聊下去？
他大吸了口烟，薄荷味道浓郁地覆盖鼻腔。
……他也聊下去了，且实话实说道：“闻听野说瞿越叔挺久没见到我，让我来看看瞿叔，”他说着啧一声，“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陈斯尤咬着没点着的烟，没搭腔。
特意喊来见别人，只能说明这小子估计做了什么闻听野搞不定的事，让闻听野请上外援了。
“你做什么了？”陈斯尤问。
“我做什么了？”祝益费解，“差点帮你们出柜？”
陈斯尤瞥他一眼，算了，没什么好聊的，不是奶奶的事，就是学校的事，或者是俱乐部打游戏之类。
随便往地上扔个骰子，这小子也只能在这三件事里，随机出现问题让闻听野找人帮忙。
陈斯尤立刻兴趣缺缺，他抬手往外赶两下：“行了，你抽完走吧。”
“……”祝益默默吸了口咽，又有些想要骂人。
憋住犹豫了会儿，转而说道：“奶奶身体不太好，我得每天回家照顾，我大学不读了，助学基金我会取消申请。”
陈斯尤慢腾腾嗯一声：“知道了。”
祝益说：“闻听野他——”不同意。
话没讲完，陈斯尤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瞥一眼，朝祝益摆下手：“你先走。”
祝益闭上嘴，吸完最后一口烟，转身走了。
陈斯尤手指点击通话绿键，开着扩音，垂眼看通话界面。
刘鹏声音咋咋呼呼地传出来：“陈哥，你今天休假啊，我说来喊你一起抽烟，前台没看见你呢。”
陈斯尤按亮打火机，鼻腔里嗯出一声。
刘鹏说：“那你下午跟我去网吧打游戏吗？”
“不打。”陈斯尤缓慢吸了口咽，百无聊赖地扫了一圈这间吸烟室。
刘鹏说：“哥。”
“……”陈斯尤懒得应声。
刘鹏又说：“能借我点钱吗，等这个月发工资立马还你。”他嘿嘿笑两声，“你都认识我叔，我肯定会还。”
刘鹏是刘启德的侄子，陈斯尤上次不过借闻听野名字随嘴套了个近乎，后来又一起抽过几次烟，刘鹏立刻觉得两人关系好到变成兄弟。
陈斯尤面无表情问：“你网赌？”
刘鹏大声反驳：“没有，我那买比赛就是拿零花钱随便玩玩，跟网赌没有任何关系！就是最近新换了个手机，没钱抽烟，才向你借钱。”
陈斯尤哦一声，算不上多感兴趣：“多少。”
刘鹏声音立刻降下来：“哥你是我亲哥，”他说，“五百？”
“……”陈斯尤吸了口烟。
刘鹏又犹豫说：“那两百？”
陈斯尤轻吐出烟雾：“待会儿微信转你。”
刘鹏几乎感激出声：“哥你真好，我这辈子都认你这个兄弟，以后有什么事跟哥们儿讲，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以后哥们儿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我叔也是你叔……”
他滔滔讲了好一会儿拜把子还是结义的事。
陈斯尤面无表情，五百块钱，他都要被逗笑。
陈斯尤准备挂电话，刘鹏嘴里还不停，突然讲起：“哥你真的认识闻听野啊？”
陈斯尤挂电话动作停住：“怎么？”
刘鹏说：“那你能把他微信推我吗？我也想加他好友。”
“那下次你能当我的面给他打个视频电话吗？”
“不行。”陈斯尤继续回绝。
“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俩真认识吗？”刘鹏嘟囔道，“他好长时间没直播了，我刚刚手机刷关注主播的直播间，主播说闻听野在等他，我现在都在直播间里蹲着呢。”
陈斯尤挂了电话，熄了烟，转头环顾一圈，吸烟室里有两个三角形的固定座位，他摸着手机走过去坐下。
刚坐下，手机里就传来声音：“对啊对啊，待会儿跟小野哥俱乐部的人五排玩会儿。”
“哎呀我正在组人呢，别催了。”
陈斯尤瞥了会儿弹幕，不断刷屏的弹幕里，有人问：【小野哥是谁？】
被刷走。
隔了会儿有人回：【FZG的明星选手，突然转会到NOG，当了一年混子，根本不想玩游戏，一心想当男明星。】
陈斯尤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转动了下脑袋，手指戳开礼物列表，顺手送了个礼物。
礼物浮夸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后，手机里又隐约传出个嬉皮笑脸的熟声：“花宝，你们那边人找的怎么样了，我们这边人已经齐了，待会儿我就去观战了。”
陈斯尤手指又点了两下，送出。
ID叫松花的主播先应了闻听野一声，而后说等等，开始对着摄像头感谢道：“谢谢E…u…cken，是这么读的吧，谢谢老板送的三个火箭飞船。”
闻听野诶一声：“Eucken？”
松花也诶：“这个老板没见过哦，房管，问下老板要不要进粉丝群。”
他说着开始解释主播会经常在粉丝群里发福利，在直播间消费一千以上就可以申请进粉丝群哦。
陈斯尤手指又点了两下礼物，送出。
松花直视摄像头，双手比心：“谢谢老板送的五个宇宙飞船，老板要不要进粉丝群？老板通过哪里进的直播间？”
闻听野声音笑过来：“这是我老板，花宝你怎么抢我老板啊。”
松花诶了声，跟着笑：“我说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原来是小野哥的老板啊？”
陈斯尤没搭腔。
弹幕有人说：【T1ye又麦上麸了。】
【T1ye又是谁啊？】
【T1ye整天卖，一场游戏跟队友卖完跟对手卖，游戏打完再跟直播间老板卖。】
【受不了了，一年多没直播，第一声动静就是喊别人宝。】
直播间因为陈斯尤刷的五个礼物，观看人数开始攀升。
有人开始讲：【Eucken不就是T1ye的榜一大哥吗，从最开始直播到最后一次直播，霸榜了七八年了吧？】
陈斯尤又顺手点了几下，几万块几秒钟就点了出去。
手机屏幕里被放在右下角的松花，胳膊抬起来比了个大心：“谢谢小野哥老板送的十个宇宙飞船。”
闻听野哇，谴责：“尤老板爬墙了。”
松花立刻说：“那还不是你不直播，便宜我了哈哈，谢谢老板。”
弹幕讲：【不直播的主播不要对老板的钱这么有占有欲。】
闻听野说：“好啦好啦，人齐了人齐了，我下了。”
说着他的账号就从房间里退了出去，观战席上的盘小满账号被抱了下来，陈斯尤慢腾腾打下“走了”两个字，也退出了直播间。
账号后台有不少私信传来，刚刚松花直播间的房管私信联系他，问要不要加群，还说平时会组织玩水友赛，带人上分之类。
陈斯尤两根手指从烟盒里捏出一根烟，放进嘴里，没搭腔。
后台私信还在跳动，陈斯尤咬着烟头，拿起打火机。
火苗刚蹿出来，吸烟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陈斯尤抬头。
闻听野推开玻璃门，半个身体歪进来，眨下眼睛：“尤老板，我再也不是你唯一关注的主播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