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狂欢着,爆发又一阵激荡。Asher没能在震颤中保持平衡,碰倒了桌面的精酿,半边袖口浇得透湿。
寒意劈开他头脑中错乱的思绪。Asher忽而意识到,他并没有真正接受李应悬同意结束的事实。
在新年到来前,他总以为李应悬在诓骗他,或者只是一时与他置气。
况且,结束也不仅仅意味着“不能再睡”这般简单。他再如何将两人关系钉死在床伴,李应悬也早已在无形中渗透他的脾性,他的人生,他的一切。
他应当如何剥离呢?
可他必须得离开了。
以更换衣物为由,Asher提前离场了。
他仿佛抽光浑身血液与筋脉,混沌的疲惫在躯壳中放肆游走,全凭本能支起双腿,往场馆出口走去。
李应悬也随他一并离场。
Asher本以为李应悬有未了的话,可对方沉默如一缕鬼魅,只是跟着他走。
他们与人潮分流,场馆外的街口静无一人。
一个冷凄的冬夜。没有焰火,没有音乐,甚至没有落叶。那些叶子都已在秋末死去,如今连缅怀都太迟了。
他们在胡同岔道分别。一人往东,一人往西,背向而行。
Asher裹紧大衣,想燃支烟,但没摸着火机。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步伐,回过头,朝李应悬的背影呼唤:
“喂。去我店里坐一会么?我请你喝蛋奶酒。热的。”
李应悬没有停下来:“不了,天亮还有别的安排。”
Asher只得继续往前走。他抚过身旁灰白的砖瓦墙,扣下来一块发霉的碎石灰。
他再次停下来,回头道:
“喂。我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有事找我就直接发消息吧,介绍业务什么的。但是别发句号了。”
李应悬终于停下来,离着数十米距离,与他对望:“知道了。”
“还好你没把头像换成抱胸职业照,我朋友圈里卖保险和当律师的都用那种头像。看着很有拉黑的欲望。”
“不会的。”
“如果我找你咨询法律问题,你可以给我打折吗?”
“看情况。”
Asher一时编造不出更多废话了。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排练好一套新的废话。关于空气污染指数,关于今晚的演出乐队,关于他最近看好的股票,关于……总之说些什么吧,随便什么。
他再回头看去,李应悬已经消失在胡同的尽头,留给他一整条空荡的巷子。
——
“这倒霉孩子,失恋了还是离婚了?成天的揣个手机不撒手,喊你吃饭也不吃,早点买的鸡蛋果子都放凉了,午饭也不吃……”
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生,Asher曾设想自己顺利升任MD,麾下率领数位精英干将,天南地北到处飞,纵横股市,全年无休。反正,他绝不应该情场职场双失意,元旦假期回家还要挨他妈妈孙姐一通叨叨。
他简直头皮发麻:“妈别说了,我要跟客户开会了。”
孙姐不愧是他亲妈,完全免疫他的敷衍招数。白眼一翻:“你不就是装嘛?每回说你你就愣装单位要开会,大假期的,你搁哪来的这么些个会呐?”
“客户假期也不休息……”
“你跟他们说啊,你得帮你妈干活了。单位就算着了火,也碍不着你事儿。”
他都多少岁了,回家还得帮忙看店。Asher特不情愿:“你叫小钱去啊。他上的什么美容美发技校,又没有学习压力。”
小钱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孙姐生小孩,就像花猫生小猫。小猫越生到后头墨越少,小孩越生到后头智商越低。
孙姐对所有小猫都实施放养管理,最先的小猫能考两财一贸,最后的小猫只能考技校。
对方扔下卷发棒,硬把他从沙发薅起来:“人小钱平时多勤快啊,就你一年到头见不着人。你要哪个月忘了打钱,我都琢磨着你是不是在外边没了。好不容易回趟家,叫你干点活你就撂一堆理由,你这叫嘛态度啊……”
Asher只得妥协。
反正他再怎么紧盯屏幕,手机也不可能自己长出新的句号。他不如去帮孙姐看店,就当散心。
虽说小钱是只愚蠢的小猫,但钱父还算只长金毛的老羊。孙姐离婚时把对方猛薅一通,到手的钱一分没浪费,将小超市店面扩张到两倍之大。
食品饮料,日用品,文具玩具,生鲜果蔬,都已单独分区摆放。店内布局与Asher记忆中的情景已无法对应。
唯独收银区的透明柜台还是老物件,保留几分过去的面貌。
透明柜台容纳下整个冬季的光照。敞亮,暖和,很适合伏在台上写作业和打盹,脊背会像捂紧棉被般发烫。
没有作业的日子,他会逐一记下不同香烟的价格。那会孙姐没办烟草经营许可证,香烟偷偷藏在柜台最底下,买卖需要对暗号。顾客吐露一两个关键词,他就得掏出对应的秘密纸盒。
他十二岁就参与香烟交易了。独立,早熟,畸形发育,成年后一堆臭毛病。
前年孙姐搞定许可证,香烟大方摆上了柜台后墙。Asher自顾自抽出其中一盒,就当孙姐给他发的半天劳务费。
叮。一包青柠味薯片结账。
Asher扫一眼手机的新消息提示。MD问他要一份会议纪要,他顺手转发给Beth操办。
叮。一提面粉、一瓶香油、一瓶陈醋结账。
Asher再扫一眼新消息提示。客户约他节后去秦皇岛打高尔夫,他决定装忙,晾到晚上再回。
叮……
Asher不能再关心新消息提示了,他怀疑自己要神经衰弱了。
他打开通讯录,输入“L”,快速翻找出某个手机号码。指尖却久久停顿在拨号键上。
电话拨通以后,他应该说什么呢?他第一次觉得寻找话题如此困难。
手机在此时震响起来,一通电话蛮横地打断他的思绪。
不给他缓和的时间,电话那头便对他一通狂轰滥炸:
“Asher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故意蒙我呢?你怎么敢收婚介费的?”
Asher揉了揉耳朵,按下免提,把手机扔远了些:“怎么了彭远?你先冷静一点。”
“你说怎么了,你介绍的那个赵三明是诈骗犯吧!”
他腾出手,给孙姐发消息:赶紧叫小钱过来看店,我真要跟客户开会了。
——
赵三明就是模特Samuel的本名。但当事人嫌本名太土,死活不认。
为匹配其相亲要求,Asher煞费苦心,才给对方挖来一位健身教练。
健身教练彭远读过体校,勉强算丑帅风味体育生。Samuel虽笃定健身人都养胃,但也没其他更好的选择,就同意跟彭远见面了。
二位属于王八对绿豆,一见倾心,光速谈上了。恋爱后成天往朋友圈哗哗倒合影,简直酸得掉牙。
凭Asher的婚介经验,这对怨侣应该能在半年内闪婚。结果证还没领上,如今就一副要闹离婚的光景。
Asher约二位在酒吧碰面,先帮忙调解矛盾。
情侣吵架,总是当事人各自觉得有理,外人则越听越乱。
彭远称Samuel日常消费水平高得惊人。出门超过半公里路就要打专车,家里从洗漱杯到内裤袜子都必须带奢牌logo。结婚条件是要求自己全款买下朝阳区一套房,产权证上写两个人的名字。
Samuel称彭远简直倒打一耙。彭远每月要在各路网游里花掉将近三分之二的工资,还常常掏钱约男扮女装的COSER线下私会。自己要房子是担心彭远把钱花在乱七八糟的人身上。
眼前二位急得差点打起来,Asher的心思却总是飞去更远的地方。
是的,这就是他尽毕生之力所规避的灾难:为爱冲晕头脑,理智尽失,然后走向亲密关系的深渊。
他现在应该感到庆幸。他差点儿就要陷进去了,还好他及时从泥淖中挣扎出来,与对方结束乱麻般的复杂关系。
但为何对方的名字一直粘黏在他的脑海?
再凶猛的成瘾物,戒断反应都不该如此剧烈。他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想对方,怎么也无法分散注意力。
他售后服务态度敷衍,无异于在受害者的怒火上又撒一把辣子。彭远将桌子拍出地震效果:“Asher,你到底听了吗?”
Asher如梦初醒:“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给赵三明花多少钱了。现在他说不想结婚了,什么意思?”
Asher只得道:“Sa……赵先生的消费习惯一直如此,很难为你改变。你如果接受不了,那就跟他分开吧。”
不知为何,情侣吵架吵得再激烈,外人一旦劝分,都必吃到记恨的白眼。
彭远果然恨上他了,大膀子即将舞他脸上来:“你装个屁。赵三明都告诉过我了,你以前还追过他呢。现在你俩合伙骗我对吧?”
Asher简直两眼一黑。
“彭远,没必要给我泼脏水吧。你明知道我和Samuel根本没可能的。”Asher态度还算客气,“所以你到底想怎样呢?直说就行了。”
对方一撂水杯,总算不跟他绕圈子了:“你把婚介费还我。还得给我赔偿,十倍。否则今天没完。”
什么低级手段,也敢来找他碰瓷。
Asher在心底冷笑,打算直接报警称彭远敲诈勒索。
他打开拨号界面,头脑一钝,输入了另一个号码。
对方没有拉黑他,也没有冷落他。嘟嘟声只重复第二遍,对方便接起了电话。
Asher干咳两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可怜:“李律,我的婚介生意遇上麻烦了。我想委托你帮我处理,律师费你随便提就是了。”
李应悬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什么事?”
“什么事都见面再说吧。”Asher急切道,“你现在可以来我的酒吧吗?我想立即见到你……我的意思是,情况真的很紧急,那俩一八几的男的好像要打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