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92章 泥菩萨10:狂流

什刹海是海吗 晏灼宁 5111 2025-12-01 08:28:09

一睁眼就能看到逍遥法外的姜姓诈骗犯,李应悬再度勾起职业生涯里的滑铁卢记忆,心情属实糟糕。

也不知是姜然序会释放精神攻击,还是白日醉酒引发的不适反应,眼眶连到太阳穴的神经一直突突跳痛,到达影响视力的程度。

靠近诈骗犯只会让头痛加重。李应悬停在离姜然序数米远的位置,拉开一把座椅。

他用力压了压额间跳痛的神经,开始赶客:“我应该叫周宪取消了试酒安排。你走吧,钥匙留给我。”

“不。”

姜然序放下酒杯,玻璃底撞击木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咚”。

李应悬眼皮一跳:“你还有事吗?”

“不好意思。我要一直在酒吧写到五点半,然后去接惟惟下班。”

“哪来的豆子饮料,叫全名你会死。”李应悬总觉对方在故意挑衅,于是乎很难控制住表情,“而且你的学术垃圾在哪里不能写,非得在这家酒吧吗。什么毛病。”

姜然序反问他:“那你呢?你为什么非得待在这里,什么理由?”

“没有跟你汇报的义务。”

“你连留下的理由都编不出来,就别想赶我走了。”姜然序态度依然礼貌,“毕竟,你跟A老师连恋爱关系都不是,酒吧怎么也算不上你们的共同财产。我的婚姻法没白学吧?”

李应悬预感不妙,就连头痛也变得密集。

那桩荒谬的委托已经够让他吃一堑了。委托到期后他发誓过再也不掺和直男的同性婚姻,也不想再跟直男的男老婆多说一句话。

可他更不想让姜然序和周宪单独待在一起……数年前,周宪喝飘后曾胡说八道,如果四十岁还不结婚,就找一位死酒鬼凑合过算了,牙医还算其中相对低风险高收益的选择。姜然序则表态不能接受家里出现第二个带毛的生物,而且和牙医结婚做矫正也别想免单,讲究投资回报的金融男还是另谋高就吧。

这段久远的插曲估计当事人都忘光了。没关系,李应悬会替他们记住。

领地意识战胜风险意识。李应悬说:“我在等人。”

姜然序竟轻轻笑起来。

李应悬心底窜出一种恶寒。他仿佛重回当律师助理的日子,每当他犯下新手错误,丁律也会以冷笑奚落他。

姜然序笑道:“有你在,A老师不可能回来了。你自己也明知道如此。”

李应悬无法忍受头脑里狂轰滥炸的跳痛了。他大步走过去,替对方哐地合上电脑屏幕。

如果可以拆掉酒吧监控,他会当场实施刑讯:“周宪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姜然序摘掉防蓝光眼镜,倚上椅背,深深叹了口气。

“你俩真的烦到一块去了。我只想借个场地写论文,你们为什么非得轮番骚扰我。我对你俩之间的破事没有任何兴趣。”

“我听完就走。”

很可惜,姜然序软硬不吃。李应悬越是执着,这人越是有意晾着他。

“别白费工夫了。”姜然序抽走笔记本电脑,起身要走,“你倔得跟石头似的,难怪A老师听见你的名字就吓跑了。你没学过打草惊蛇这个词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你一些对付A老师的建议。”姜然序说,“之后你们要分要和,都别再来烦我了。我可不想当什么男同婚介或者离婚律师。”

诈骗犯能给什么建议?当然是诈骗成功的建议。

李应悬不报多少期望:“说说看。”

“你先去洗把脸。你身上酒味太冲了,一定跟我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

姜然序换到另一张桌子,重新撑开屏幕。

——

李应悬拧开笼头,在水流中反复冲洗眼眶。秋冬已至,寒意随水流渗入刺痛的神经,头脑总算清明几分。

他掀起沾湿的额发,对镜自审。一道细小的疤痕,从额角贯穿入发际。难怪昨日重现会让他如此头痛,原来是旧疤作祟。

他认为周宪非常讨厌,谎话可以连篇,实话永远说一半。在对方口中,见家长的尴尬片段被单独拎出来鞭尸,前因后果反而全部隐去了。

他不知道周宪究竟是忘记了,还是刻意回避再提。

在那座与帝都气质差距甚远的城市,工厂排放的黑烟遮蔽天日,也隔绝周宪那群远在帝都的小情人。李应悬成为周宪唯一的选择,与对方共同经历着封闭,混乱,和漫长的等待——他希望这种日子永远别走到尽头。

寒冬将至,城市开始烧煤供暖。空气里总弥漫着蒙蒙的烟尘气味。

李应悬睡前把窗户封死了,醒时只闻见一种清爽的植物气味。他在记忆中摸索一番,想起这是周宪自带的洗发水气味,比酒店统一供应的那款好闻许多。男同为什么连洗发水也要选择香水调?这一问题也值得研究。

他稍稍低头,抵上一团毛绒绒的头顶。

是的,周宪此时正趴在他胸口间睡觉,拿他当枕头和安睡玩具。

房间里暖和得让人轻度窒息。降温的日子最适合赖床,暖烘烘、毛绒绒的接触让幸福凝成一种实感。

已经快八点半了。李应悬推了推周宪的肩膀,对方只翻了个身,仍拒绝起床上班。

为尽到闹钟职责,他顺着周宪脖颈间的血管亲吻下去。对方动了动眼皮,笑起来,一只手揽过他的脊背:“好了好了,我马上起床。别亲了,很痒。”

然而离九点只差五分钟,周宪还磨磨蹭蹭没穿上衣。

“我们要迟到了。”

李应悬倚在洗漱间门口,望向周宪后背翕动的蝴蝶骨。对方不仅没穿上衣,连皮带都没好好系,裤腰耷拉在劲瘦的腰间。

周宪叼着牙刷,声音在泡沫中变得含糊:“我不想去上班。”

“怎么了?”

“今天那一家子肯定又来公司堵门,我真不想见到他们。人都没了大半年了,他们到底想怎样?”

那位在员工宿舍上吊的会计吗?李应悬说:“工亡案子归人力部处理,你又不用操心。”

“我操心项目进展啊。”周宪难得没有笑意,“全公司都在传八卦,说她手里有公司的把柄,自杀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是财务总监,公司肯定威胁过她。如果八卦是真的,项目还怎么推进?”

“都只是谣言而已。丁律把法律意见书甩给我了,事实我也了解得大差不差。那位会计患有重度抑郁症,在春天病情最严重,没人威胁过她。”

“真的?”

“真的。如果你担心财务问题,不如多骚扰审计。”

开会快要迟到了。李应悬只得走上前去,从身后揽过周宪的腰身,替对方拽紧皮带。周宪有意耍赖,趁机蹭他一脸牙膏泡沫。

周宪换好衣物,随他一起出门。路上依然显得心神不宁,目光久久停留在黯淡的天际。

李应悬找到充分的理由,握住周宪的手腕,带对方挤过乌泱泱的人潮。无数双漆黑的眼睛,透过血色的维权信,黏在他们身上。

两人顺利踏进公司的旋转门。周宪像是松了口气,停在一楼的自助售卖机,一次性要了三罐咖啡,当作今日食粮。

周宪递给他其中一罐:“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呢?看不到希望。我真想快点回北京。”

李应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思索道:“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想想办法,至少先解决堵门的家属。”

“你解决?”周宪笑了声,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携来铝罐的凉意,“谢谢你小律师,你真是太爱我了。你的好意我收到了,量力而行吧。”

李应悬咨询过几位做刑事的校友,又与公司高层勾兑一番,还真搓出一个仙人跳歪招。

他们有意放出诱导信息,称购房款刚刚到账,公司准备取出一笔现金,发给农民工们回家过年。通知领工资期间,钱暂存在财务室里。

对方听到风声,果然按耐不住,派出一票壮年男性,猛砸财务室大门。

一沓现金就摆在办公桌上,等候客人光临。门锁刚传来松动的声响,员工当即报警,称遭遇入室抢劫。

一票人喜提看守所七日游大礼包。要不是公司出谅解书,还可能喜提监狱一轮游大礼包。气焰总算消停下去。

期间还发生过一个意外。

李应悬下班回酒店,原先热闹的聚集地只剩零星几人,他照常穿行而过。

那伙人第一次拦住他,问:“你是律师?”

李应悬说:“我是。”

对方又问:“你给的主意?”

李应悬说:“你们不想走合法途径,那就都别走了。”

一只空玻璃瓶,往他眼前砸来。李应悬下意识侧头,刺痛仍然劈开他的头脑。

粘稠的血迹淌进眼睛里,他短暂失去了视力,在混沌的晕眩中后退半步。

有人从身后托住他,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李应悬李应悬李应悬。他只好在血糊中眯起眼睛,握住对方的手腕,表示他没死也没晕。

李应悬估摸自己没什么大问题,本想先去警局报案,但对方尤为焦急,硬要抓他去医院缝针。

周宪轻轻碰了碰他额前的纱布,问他:“疼吗?”

“现在还好。”缝针的时候最痛,但已经过去了,“而且他得赔我一笔钱,刚好给我凑年终奖。”

周宪失笑,从他散落的额发间掐下来一小块凝固的血痂,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轻盈到他几乎没有感觉。

周宪在他身边坐下:“对了,我其实要感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在这里熬到精神崩溃。”

这难道算一句告白吗?他应该要怎么回答,“不客气”还是“我也喜欢你”?

李应悬哪个回答都没选。他轻易毁灭这份脆弱的温情:“周宪,如果疤在脸上呢,你会立即抛弃我吗?”

周宪显然愣住了:“这是什么话?”

“你肯定会的。”

李应悬明明说的是事实,周宪却显得十分为难。对方仰起头,与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对峙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还是别毁容吧,不然我就得对你负责一辈子了。你知道一辈子有多恐怖吗?比任何上市项目都漫长。”

就在当晚,李应悬收到父亲的电话。

父亲问他工作怎么样,他把染血的纱布扔进垃圾桶里,回答还凑合。父亲问他元旦有没有空聚一聚,他回答可以,还想带一个朋友。

李应悬做下一个决定。

——

两人的关系停滞在失败的见家长环节。然而时间永不停止,将李应悬推往二十七岁。

他跟丁律提出离职,比周宪先一步从地产公司抽身出来,与那座灰蒙蒙的城市永别。

李应悬刚做独立律师那年,日子穷得只剩自由。他接到寥寥几个小诉讼,都是鸡毛蒜皮的离婚纠纷,好在结案速度比上市项目要快得多,他再也不用忍耐漫长的折磨。

经济方面他只能求助父亲。老李打钱一向爽快,帮他填上了律所管理费和半年房租。

李应悬难免有几分愧疚。他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回到正常人的生活,试试重新喜欢女孩,在三十岁以前完成人生大事,让父亲别太替他操心。

这个想法只停留于脑海中——随着越来越多的离婚当事人慕名而来,李应悬发觉他过去对于亲密关系的认知太过天真了。婚姻就是个专门消灭爱情的黏鼠板,两只可怜老鼠一旦着道,就只有受折磨的份;要想挣脱束缚,里外都得掉层皮。

难怪周宪会如此抗拒亲密关系……

二十七岁时,李应悬逼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个名字了。

当然,在金融男的世界观里,分开,不代表绝交。

周宪依然会祝他离职快乐,给他介绍案子,还在新豪地产顺利上市时邀请他吃饭。

意图明显,就是要消灭他的特殊性,逼他归为普通朋友一档。

李应悬心底清楚,他们结束了。即便他当时真的毁容,周宪也没法对他负责一辈子。一辈子实在太漫长了,足够把两只健康的老鼠折磨得掉皮。

时间来到二十九岁,李应悬自己的婚姻大事依然毫无进展,倒是帮很多人了断婚姻。

一个夏季的暴雨天,头条新闻夹带一串感叹号,推送至李应悬的手机:

又一地产上市公司爆出财务造假丑闻!!!快看看你的股票还好吗?

李应悬点进去,一则名字直击他的眼球:新豪地产。

剩下半段新闻没什么新鲜的。虚增收入,转移资产,隐瞒关联交易……不仅公司和高管受处分,还要株连九族,当时负责上市工作的券商、律所、会计所,统统吃到罚单。

李应悬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麻木吞没了瞬间的惊愕。一段陈旧的往事而已,他已经记不得当时大多数细节了。也没什么可仔细回想的,新豪地产的财务报表疑点重重,出事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离职得早,没有在最终的文件上签字,生活一切平常。甚至没人提前告知过他内情,包括那位偶尔还约他吃饭的金融男。

他要打车去法院,准备下午的开庭了。

李应悬下午开庭发挥不错。结束后,他与当事人在法院门口等车,多停留了阵子。

当事人是位外语学院的教授,很感谢他帮自己摆脱野蛮的前夫。

话题自然拐到了李应悬身上。教授问他是否单身,要给他介绍自己带的博士生。

雨水从伞檐淌下来,淋湿他的肩头。李应悬望向暴雨中迷蒙的红灯,分神了。

或许,他离平淡的正常生活只差一句“可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团浓烈的酒精气旋,忽而撞向他的后背。雨伞随之前倾,暴雨瞬间吞没他与身后的人。

在铺天盖地的酒精气息中,李应悬闻见一缕熟悉的洗发水气味。气味瞬间席卷他的身体,唤醒他的记忆。

李应悬把这团醉鬼一块拖进车里,与教授匆匆道别。教授面色凝固,许久才想起要与他挥手道别。

——

李应悬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海淀开庭?”

此时周宪浑身湿透,又醉成一滩烂泥,模样狼狈得让他差点认不出来。在项目上那两年,李应悬也从没见周宪喝醉过。对方教过他,控制酒量是成年人的必备功课。

周宪不跟他搭话,只知道用手臂圈住他的肩膀,湿漉漉的鬓发贴在他的脖颈。

李应悬推开周宪,再问:“你搬家了吗?把你家地址告诉司机,我送你回去。”

周宪也不答,仿佛寄生在他的身体,又缠上他。

李应悬心头生出一股陈旧的怨气,他最后问:“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到底想怎样?不是你说要结束吗?”

他已经不寄希望能获得对方的答案。果然,周宪依然沉默,只执着地贴紧他的脖颈,让身上的水汽也渗透进他身体。他的人生从此变得一样潮湿,再没能晾干。

李应悬带周宪回家了。

李应悬试好水温,把周宪剥干净,推进浴室的花洒底下。

周宪拽住他的手臂,不准他走。他被迫卷入热水中,对方顺利吻上他的嘴唇。

跟他接吻那刻,周宪会说话了。

语序颠倒,逻辑错乱,只算得上胡言乱语。

周宪质问李应悬当年为什么要突然离职,为什么要把自己一个人留下。在项目上的最后半年他要崩溃了,巨大的外部压力推着他往前走,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李应悬能拽住他,让他及时停下来。

周宪说,李应悬抛弃了自己。

李应悬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他说周宪一点也不讲道理,当时明明被抛弃的是他才对。是周宪在见家长当晚逃回帝都,他才会彻底死心。

可醉后的周宪诚实得让他发慌。

“对不起。我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真正的恋爱关系,我很害怕结果会失败,会闹得很难看……对不起。对不起。”

李应悬在唇间尝到滚烫的滋味。然而花洒干扰了他的判断,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流泪了。

他说:“我没有想抛弃你。如果你说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去找你。”

周宪却追问他:“你怎么证明没有?”

“我……”

“我们做吧。认真的那种。”

周宪说。

李应悬曾经怀疑周宪只要把他搞到手,就会对他彻底失去兴趣。所以才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变成分手炮。

但他们已经分开了,他也没什么可耍心眼的了。

李应悬做好心理准备,脸埋进枕头里,紧闭双眼,等待痛觉降临。

然而,当天周宪喝太多了,不怎么起得了反应。刚到亲吻环节,就沉沉坠在他胸口间,怎么也不愿动弹。

李应悬推了推周宪的肩膀,也没能顺利让对方支棱起来。他茫然道:“然后怎么办?”

周宪似乎很困,稀里糊涂道:“什么怎么办?那就你来吧。然后你知道怎么办吧,直男。”

……

李应悬有点懊恼,刚退出来,周宪却紧紧束缚住他的肩膀:“别,别离开我。”

“别担心,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李应悬咬紧周宪的耳际,重重承诺道。

……

也不知是真是假,周宪醒后完全失去了这段记忆。没关系,李应悬会替他们记住,他再也不会离开周宪半步。

时至今日,作为资深离婚律师,李应悬重新矫正了自己的婚姻观。

既然和全世界最好的人结婚也不见得幸福,那他不如和全世界最喜欢的人结婚。反正婚前他就已见识过对方最坏的一面,婚后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

现在他要尝试一下某婚姻幸福人士的建议,验证对方是否靠谱。

作者感言

晏灼宁

晏灼宁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