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玉餐饮的股权纠纷胜负已定。
牛宏志接受采访时号称自己早有退休打算,私下却小动作不断。
据李应悬所知,姓牛的一家子在轮番给牛安琪轮番施加道德压力,斥责她受张淑玉所蒙蔽,辜负了亲生父亲的信赖。
假期前夕,办公楼意外失火,所幸消防设施齐全,火情得以及时控制,而纵火嫌疑犯身份竟为牛宏志情妇的大哥。
还好牛安琪能打破僵局,也能稳住局面。上任第一件大事,便是主动公开所有菜品原料,明确区分现做和预制情况。这位年轻的接班人因此在舆论场上博得诸多好感。
知进退,识大局,隐忍不发,杀伐果断,牛安琪日后必能成为出众的企业家——在家庭调解会中,李应悬将此判断转告老牛,奉劝其安心退休,作个只拿分红的闲人。
牛宏志又欲端出父爱配方,牛安琪却将其后话堵死:
——我绝不会走上和母亲一样的道路。
老牛营造半辈子爱妻人设,此刻自知理亏,再也蹦不出一个字。
当年老牛以爱妻的名字作为店面和公司名称,又申请下来一连串的商标。招牌菜品名为“淑玉水饺”,乃张淑玉独家研发的配方,饺子皮薄馅足,如玉般剔透。
可笑的是,公司股东与董监高名册中都见不着张淑玉的名字。直到二人离婚之前,她也仅为开发部及品控部两部门主管。
牛宏志正式退休后,淑玉餐饮上市进程整体平稳。牛安琪采纳了李应悬的意见,没有更换券商,只是把承销费价格往下压了两个点。
李应悬不负责淑玉餐饮的上市工作,只为股权纠纷的遗留事项与券商联系过几次,Beth还在,A某却不见了。
“你问Asher?”Beth细细品鉴着自己新做的美甲,与他闲聊,“他退出项目了。上周我们MD叫他去办公室,他当天就提了年假,应该要休息到国庆以后。”
李应悬问:“为什么?”
“听说领导发了通火,认为牛安琪能压价全怪他前期给牛宏志出过损招。但都是传闻啊,你要想知道内情,我今晚约他打台球,顺便帮你问问。嘻嘻。”
李应悬说:“不用了。”
新的一周,李应悬照例给周宪发送一个句号。
他打开手机的消息提示,等候对方开骂。
嗡嗡的震动响个不停,统统来自于烦人的客户们。李应悬耐心等到周中,嗡嗡声在睡前响起,他收到一条疑似群发的推销短信。
[Awake Me(唤醒酒吧)]你好老友,店里即将上新秋冬限定饮,高人气橙子热红酒限时返场,另有惊喜新品等待解锁!凭此条消息可免费兑换新品一杯~
李应悬关掉消息提示,远远扔开手机,强迫自己入睡。可推销短信化作无数细小的啮齿动物,啃食着他的心肝。他蜷起身躯,痒痛感越发作祟。睡意刚刚冒芽,也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李应悬耐心等到天色将亮,手机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依然是群发广告。
那些无形的啮齿动物已完成进食,他的胸腔间空得漏风,必须想法子重新填满。
李应悬在去律所和吃早餐之间,选择了去酒吧。
工作日的上午,酒吧静谧如书吧。空出来的场地常常用于组织相亲,今日则缺乏一些浪漫的缘分,只剩周宪一个人驻守吧台。
基酒、利口酒、辅料、调酒工具、酒杯,分门别类,依次围绕在周宪身边。光照游走于金属与玻璃之间,化作一条亮闪闪的银河。以酒吧为范围的宇宙里,对方就是宇宙的造物主。
周宪回归无业游民状态。穿着极为随意,一件无logo黑T孤零零地挂在身上。头发也没上胶,头套式耳机压在发间,额发柔软地垂落下来。模样看起来年轻很多岁,接近他们刚认识的年纪。
李应悬伸手扯掉周宪的耳机,嘈杂的乐器响震得手腕发麻。他早已猜到对方在听摇滚乐,音量足够穿透耳膜。
几绺头发牵绊在机身里,周宪歪了歪头。
他们熟稔于在旁人面前假装不熟。此刻没有旁人,李应悬以为周宪一定要发火,失控,原形毕露……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
周宪竟没有发火,只对他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抱歉客人,店里已经打烊了。晚六点以后再来吧。”
李应悬依然停驻在吧台:“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是来找你的。”
“我今天也没空,改天吧。”
“你都跟公司请长假了,还能有什么可忙的?”
周宪姑且保持耐心:“我在调整新品口味,今天有顾客来帮我试酒。”
“谁会来?”
“酒品不错又愿意帮忙的老朋友呗。”
李应悬继续狂轰滥炸:“姜然序?你确定他只是帮你试酒?而且人都结婚了还能随叫随到吗,你要下手好歹挑单身人士呢?”
成效不错。他终于在对方面上捕捉到一丝恼怒:“谁来都和你没关系吧。”
李应悬很不讲道理:“你让他们都别来了,今天我帮你试酒。”
“你脑子是不是……”周宪硬生生吞下后半句话,撇开视线,长叹道,“李应悬,我反思过了。我以前总是轻易被你挑起情绪,我太积极回应你了,这样很危险。我其实不应该搭理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宪难得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结束了。我们早该结束了。靠近你只会让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想得美。他们根本没开始过,周宪就没资格跟他谈结束。
李应悬朝对方展示短信:……凭此条消息可免费兑换新品一杯。
他质问道:“所以免费新品呢?赶紧上酒,否则我会举报你欺诈消费者。”
周宪眯起双眼,皱了皱鼻梁,用表情无声骂他是傻x。
片刻后,酒吧造物主拨弄器械,重塑物质,新创一杯令人成瘾又迷醉的液体。
“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
周宪将玻璃杯推至李应悬身前。
酒水轻轻抚摸着玻璃杯壁。下层液体呈现偏棕的暖橙色,表层浮动着数厘米细小的泡沫,闻起来有种发甜的酯类气味。
李应悬用酒精填满胸腔里的空荡。玻璃杯很快见了底:“新品吗?太普通了。喝起来就是很常见的气泡果汁加基酒。”
“真外行……”周宪小声骂了句,“客人,你要想象它不是酒,而是一种魔药。传闻中,喝下它就可以回到过去。”
李应悬无情拆穿对方:“虚假宣传是违法的。其实你就是想个营销噱头,好把酒的价格哄抬上128元。你们主理人都这样。”
周宪似乎又想骂他,堪堪忍住了:“抱歉客人,我给你重做一杯。你满意了就走好吗?”
整个上午,李应悬一直在喝同一款酒:昨日重现。
他一直不满意,周宪也就一直重做。调整基酒、利口酒和果汁的混合比例,更换香料和苦精,增添作为装饰物的迷迭香叶……大半瓶陈年朗姆慢慢见了底。
“基酒快用完了!就算你不满意,这也是最后一杯了,你喝完就赶紧滚蛋。”
周宪的耐心也随基酒一同耗光。他晃着酸痛的右手手腕,用左手推来玻璃杯。
屡次调整后,这杯液体成了造物主的炫技之作,正式开卖时必不可能做得如此繁复:
陈年朗姆作为基底,烟熏与焦糖风味浓厚;另外添入少量梅兹卡尔酒与雪莉葡萄酒,佐以苦精、香茅粉、肉豆蔻碎;最后填充氮气咖啡沫,载满整只玻璃杯。
魔药研制成功了。
李应悬喝下这杯液体,脑海中旋即涌上一阵晕眩感,眼前的人影模糊一团。他也许在穿越时空隧道。
李应悬俯身凑近那团人影,酒精的气息弥漫开来:“接吻吗?”
对方用一只手臂隔绝他:“我说过,我们结束了。”
李应悬执着道:“是你先邀请我接吻的。”
“我什么时候……”
人影缓缓僵住了动作。
许久,对方的手臂放下来,支起他的肩头:“你喝太多了,别再喝了。先休息一下吧。”
——
“接吻吗?”
旁边的年轻男人撑着下巴,语气好像只是在问要不要吃晚饭。
二十五岁的李应悬无暇搭理接吻邀请。
那年他找到一份IPO方向的律师助理工作,前往离帝都一百公里外的项目单位驻场。当天他老板给他下达过死任务,下班前务必交上报告初稿。
他匆匆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才从电脑屏幕间抬起头,望向对方笑眯眯的眼睛。
接吻吗?
现在没到下班点,他们还坐在驻场单位的会议室里。他老板丁律和另一位助理刚出门去买咖啡,随时可能回来……
对方仿佛有读心术,将转椅挪近了些,往他耳边呵气:“害羞了?没关系,你现在只需要答应。反正我们都住同一家酒店,晚上我去你房间找你。”
“我们……”
李应悬想起来,他们一周前才刚刚认识,接吻不太合适吧。
他偏偏卡壳了,卡在对方的称谓上。
周总,周老师?他老板一直这样称呼对方,可对方说过他们是同龄人,别叫得太生分。Asher?对方让他叫这个英文名,可发音听起来怪怪的。周宪?这是投行名片上印的本名,可从没听别人叫过。
李应悬的拒绝太慢了。周宪又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对了,你住哪号房间来着,807?”
“等一下。”李应悬想起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他索性略去称呼,“你不是男的吗?我也是。我们怎么接吻?”
“你跟你前女友怎么接吻,我们就怎么接吻。你昨天说你已经分手了对吧?”
“你找别人吧,我没法跟男的接吻。”
李应悬继续改报告。
周宪脸皮倒厚,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那你跟我分享感情史干嘛,我以为我们已经是能接吻的关系了呢。”
“是你非要一直坐在我旁边找我聊天吧。”李应悬觉得莫名其妙,“丁律让我对你们券商客气一点,后续还有的是合作机会。我还能不理你吗?”
很难得,对方面上总算显出几分挫败的神情,旋即以嗤笑掩饰过去。起身拽起背包:
“哇,直男。不亲就不亲吧,别搞得好像我在对你实施职场性骚扰。我离你远远的还不行吗?”
周宪刚逃到会议室门口,他老板丁律和另一名助理一块回来了。几人撞个正着。
丁律嘿嘿笑着拦住周宪。两人年龄差起码二十岁,老头还跟哥们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周总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心情不好啊?”
李应悬抬眼望去,周宪只留给他一截高挑的背影,看不着脸色。
周宪扯掉了刚戴上的耳机,与丁律闲聊:“确实烦着呢,今天都遇上什么破事。”
“怎么,谁招惹你了?”老丁环顾一圈空荡荡的会议室,只锁定一个嫌疑人,“我助理?”
周宪没表态。老丁抢先骂起来:“他研究生刚毕业,社会经验少,有时候我都嫌他烦人。周总你少搭理他就是了。”
李应悬已然猜到后续:周宪肯定要跟他老板告状,说他服务态度太差。接着丁律肯定要骂他情商低没眼力见,根本不适合当律师。最后他肯定会在试用期内被辞退,失去毕业后第一份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