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刚驶入地下停车库,Asher就收到下属Beth的紧急电话,叫他速速上楼。客户公司的实控人牛宏志满世界找他呢。
Asher刷开门禁,这头老牛果然闯出会议室,扯着喇叭似的嗓门广播:
“周!小周!好小子,我找你一上午了,你怎么九点半才到岗?放我们店里早给你开除了。”
Asher抚平外套肩头的褶皱,笑嘻嘻地:“不好意思牛总。下次有事您提前跟我说声,只要您开口,六点半我也到岗。”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走,今天必须找你领导反映。”
牛宏志板着老脸,硬拽上他的手臂。一道道新的褶皱,连亘在他的衣袖上。
“您要见我们MD?她最近在度假,游轮上信号不好,不一定能联系上。您如果想投诉我,可以走其他渠道……”
牛宏志忽而停下步伐,眼珠子滴溜溜飞他脸上来。他化身一具尴尬的石像,惹得对方咧嘴大笑:
“小周你别紧张啊。我哪能投诉你呢,我要跟你领导当面夸你,今年必须评你当优秀员工!”
操,把他当傻x耍着玩儿呢。
Asher掐紧虎口,告知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牛宏志这样的新时代土皇帝,他在资本市场里早见惯了:喜怒无常,两面三刀,背信弃义。无非头脑敏锐些,又赶上遍地财运的好时代,便能冠以“民营企业家”之美称。
伴牛如伴虎,时刻不能放松警惕。他趁机抽回衣袖,赔笑道:“紧张也是因为重视,您要不满意我就可以收拾收拾离职了。怎么,您已经搞定前妻了?”
“必须的。还得你点子多,连张淑玉那种稠心眼女人都能蒙过去。”牛宏志把他肩膀拍得砰砰闷响,“我就照你说的办,要求把那一半股权转给牛安琪,谁也别跟孩子争。张淑玉一听,哇,死鬼老牛你还挺有父爱,当妈的也就放不出屁了……”
“老爸,这里是券商的办公场所,你说话小声一点好么?我在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方才的会议室里,又探出第二个人影。这次是位短发女士,模样年轻。也不知牛宏志的基因发生了何种变异。他这头矮脚牛的女儿竟是衣架子身材,穿平底鞋都比他本人高出小半个头。
“对对对,小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牛安琪。安琪,这是投行的周总,要送咱公司上市的。”老牛看小牛,自然哪哪都满意,“小周,股权赠与要怎么办来着?今天咱一块说明白。”
——
就跟绝大多数离婚夫妻一样,牛宏志与张淑玉也曾有过一段共同奋斗的美好时光。那会夫妻二人刚结婚就遭遇下岗潮,只好支个小摊卖早点。张淑玉手艺好,牛宏志会来事,二人配合默契,早点摊前总围满排队的职工居民。
牛宏志曾当过几年国企采购员,其商业头脑在离开体制后全然显现出来。开公司,设分店,申商标,搞加盟——经过二十余年发展,当年的早点摊已成为国内最知名餐饮品牌之一。
几轮融资都已到位,律所审计券商也已进场。眼见离公司上市就差最后一步,牛宏志果然犯下全天下成功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搞外遇了。
三儿屡次挺着肚子上门挑衅,张淑玉终于不干了。她提出离婚,并且必须平分股权,牛宏志不能继续当唯一实控人。
牛宏志还做着餐饮大亨的美梦,肯定不同意平分。公司就此陷入治理僵局,上市进程也是一拖再拖。
为将张淑玉扫荡出局,Asher曾帮牛宏志出过许多歪招,包括业务转移,借壳上市,破产要挟等等。可公司本体已完成几轮融资,其他股东都盯得很死,牛宏志也不敢擅自操作。
Asher的解题思路早已枯竭。从牛张唯一的女儿入手,是他卖艺又卖身,从某离婚律师那儿套来的招数。至于能否成功,就看造化了。
牛安琪摊开面前的纸质文件,疑虑道:“老爸,你不是要赠与我一半的股权吗,为什么又让我签代持协议?那一半股权到底给不给我?”
按照他们提前排练的剧本,老牛摘下眼镜,开演父爱大戏:
“给你,肯定给你。老爸就你一个孩子,我死了以后一切都是你的。……哦对,你外边那个弟弟年纪还小,他不用算。”
不好。Asher赶忙朝牛宏志猛使眼色,示意对方刹车。
正值父女温情时刻,怎能勾起出轨的记忆呢?他哄骗李应悬都不带这样露馅的。
牛安琪情绪还算平稳:“可是上市公司必须披露实控人信息,我帮你代持股权会违规吧。”
牛宏志拍着胸脯打包票:“只要咱父女俩心连心,保守秘密,好好经营公司,谁能知道我俩的秘密?别说证监会那群蠢蛋了,你妈也不能知道啊。”
“经营公司……我知道了。你就想大权在握,不准任何一个人有权跟你唱反调,你女儿你老婆都不行。”
“安琪你没创过业,也没见过坏人,所以你不懂。老爸不让你碰公司是在保护你,老爸太爱你了,看不得你像我一样在生意场上吃苦。”牛宏志这段台词倒发挥不错,眼眶揉得通红,险些真挤出几滴眼泪,“以后公司上市了,坏人就更多了。假如公司真出什么事,责任都由老爸背。你安心拿分红就行了。”
牛安琪似乎有几分动摇。
Asher也趁热打铁:“安琪总,监管问题您就不用操心了,我们有的是办法做合规。说白了,哪家上市公司内部没点儿小瑕疵呢,只要后续经营情况良好,现金流稳定,什么都好说。赚钱机遇就摆在眼前了,您也不愿意公司现在卡死在治理僵局里吧?再拖下去,好好的资产都得送去破产拍卖了。”
对方旋转着手中的签字笔,陷入长久的沉默。
Beth来送第二次咖啡了。牛安琪终于松口:“好吧,谢谢你周总。协议我先拿回去看看,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
牛宏志这单生意有了着落,整个团队都要加班加点往前推流程。
Asher本人尤为投入。漫长的职业低谷期足够把人逼疯了,但凡谷底透入一丝见着光的希望,希望就会演变为执念。
到七夕节当天,Asher也无心经营婚介副业。晾着聊天框里的一串渴婚男同,统统已读不回。
从事婚介行业数年,他也没明白人类为什么会结婚。婚姻属于高风险低收益的垃圾产品,傻瓜才会投资。
思虑再三,Asher在七夕节拨通了李应悬的电话,请对方吃人均两千块的法餐。
这是个堪比结婚的糟糕选择:根据他的人生经验,只要他主动招惹李应悬,就会引发一系列极为恐怖的后果。只是牛安琪心意摇摆,后续还不确定会不会再麻烦律师,他必须把对方拴得紧紧的。
果然,约会当天,就连天气也很糟糕。
城市沦落在暴雨中,哪哪都乱套,雨幕蒙蔽双眼,积水阻塞交通。餐厅不过五公里路,车在国贸大桥上堵了将近半小时。
两人都已习惯东三环的晚高峰,无人抱怨。车载音响播放着上世纪的工业摇滚,音乐在暴雨天里多了种伴奏乐器,是规律工作的雨刮器。
车安顿在餐厅对面的露天停车场。两人一起下车,淌过一片湖状积水,行至马路边缘,等待漫长的红灯。
Beth给Asher打来电话。方才的摇滚乐令他完全松懈下来,他在李应悬面前接起电话:
“Beth,什么事。要我晚上请你吃饭?抱歉,今晚我已经请别人了。哎,只要牛宏志这单做成了,别说请你吃饭了,请你吃金子都行。别失望了,你魅力大着呢,如果我是直男,今晚一定去找你。”
不知何时,李应悬已收起手中的雨伞,硬挤进他的伞底。Asher只觉耳边一空,李应悬已从他手中抽走手机,远远扔了出去。
赤色霓虹扫过水洼,划破傍晚的夜幕。小小的金属设备在水中翻滚几圈,便随水流跌进下水管道,结束短暂的一生。
趁他愣神的功夫,李应悬夺过他手中的伞柄,伞面朝他的肩头倾斜。他不相信对方有多无私,只觉对方在用行动指责他判断错了飘雨的方向。
Asher总算反应过来:“李应悬你脑子有病吧?我又怎么惹你了?”
对方冷哼一声,话里有话:“反正你连手机都同时用八个,扔掉其中一个又能怎样。”
看在项目的份上,他忍了。
Asher姑且能跟对方玩笑:“餐厅的预定信息在你扔掉的手机里边。一会儿如果要等位,你可别怪我没提前准备,更别上升到不爱你不关心你之类的。”
“只有预定信息吗,没有别的信息?”
“还能有什么信息?”
“邀请别人一起过七夕节的信息。”李应悬冷淡道,“你只是预定好了餐厅,和谁一起来餐厅随时可以变。”
Asher赶忙澄清:“你打住。我这几年所有节日都是跟婚介客户一起过的,我本人的感情史完全空白。”
李应悬严谨过头:“只有近三年而已。”
“……再往前数,也没少跟你过。”
“并不全是。”
Asher感到一阵由衷的疲惫。
全怪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太过狂妄,把亲密关系也当作炫耀的资本,谁知会请来李应悬这样难送的神……数年过去,两人之间的旧账滚成了高利贷,他永远欠李应悬的。李应悬任何时候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他,无需任何新的理由。
他时常奉劝李应悬,这么恨他就捅他几刀算了。他保证不去报警,让旧账一笔勾销。
李应悬偏不,就要慢慢折磨他。好比猫玩耗子。
Asher再度掐起自己的虎口,直到半边手掌完全麻木。忍,只要项目能顺利上市,他都能忍。
他只好承认:“是,我以前是喜欢换男友玩儿。所以你现在想怎样呢?你倒是告诉我啊。”
李应悬说:“我想要你对我彻底诚实。”
“怎么个诚实法?”
“比如,你今天为什么约我出来?你才不想跟我约会呢,平常见面你比死都难受。”
又在散发怨念了。
Asher自有解决办法。未经李应悬允许,他已张开胳膊,搂住对方的脖颈,轻松吻上对方的嘴唇。跟李应悬接吻不用顾虑吻技,横冲直撞更好,以免对方质问他又跟谁练习接吻了。
雨丝在李应悬唇边结成潮湿的水雾。当他的舌尖穿过水雾,尝到了一缕清爽的草木气息。他得夸对方约会前的准备工作很到位,肯定吃过薄荷糖。
绿灯过去,周围行人纷纷抵达对岸。红灯重新亮起,只剩他们停留在原地,在末日般的暴雨中继续接吻。
亲吻间隙,Asher腾出唇齿:“就为了亲你,不需要别的理由。这样够诚实了吧。”
李应悬明明刚享受过他的亲吻,仍未解气:“周宪,你嘴里总是一句实话都没有。今天也一样。”
Asher自然不认,仍紧搂着李应悬的脖颈不放,还要用亲吻蒙混过关。李应悬又没有读心术,还能通过亲吻吃到他嘴里的实话不成。
“你不说,我就自己猜了。”李应悬躲开他的嘴唇,“你来找我,应该又跟你那位开早餐店的表姐有关吧。”
Asher顿住了动作。他在李应悬的后颈摸到一片湿漉漉的水痕,恐怕雨水已浸透过几层衣物,黏上脊背间的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