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李应悬的性情和能耐都变得非常恐怖。但也有没变的地方，比如醉酒后很容易陷入昏睡。
Asher有意以试酒的由头灌醉对方，为自己争取脱身机会。李应悬必然有所察觉，却也格外配合。被他躲开的亲吻最终重重落在他的肩头。
他稍稍侧头，发觉李应悬已紧闭上眼。他动了动肩膀，李应悬依然没反应，仿佛陷入一场关于过去的漫长梦境。
Asher暗自松了口气。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把李应悬丢大街上去，不要再管。李应悬最好被卡车碾扁，被野狗吃了，被拾破烂的卖掉——他好彻底解决一桩麻烦事。
然而种种邪念只停滞在他的脑海，他第无数次对李应悬心软了。
Asher架起李应悬的手臂，把对方拖往员工休息室，安顿在半米宽的折叠床间。
李应悬比店里其他员工都要高挑些，折叠床此时显得有几分狭窄。Asher找来毛毯，对方已在无意识中半蜷起双腿，好适应不甚舒适的折叠床。
模样无害，还有点儿可怜……
鬼使神差中，他的指腹划过了李应悬的脸。
操！耗子馋耗子药，活腻了。
Asher如同溅到烧得噼啪响的热油点子，陡然抽回手来。与对方接触过的皮肤阵阵发刺，比烫伤更为难耐。
他匆忙逃离休息室，去收拾方才试酒留下的残局。
有李应悬占领场地，他别想请别人来帮忙试酒了。今日计划已然作废。
最后一杯酒水还剩个底。Asher无所事事，便抄起对方喝剩的那杯酒水，晃悠去店门外头，在太阳底下挥霍时间。
漫长又无聊的假期。
他往街的南北两头望去，孤零零的几片枯叶扫过柏油路面。像他一样闲散的风物，只剩远方无言的白塔。
Asher左胸口间空出来一大块。他用酒精填满空缺，却忘了这是一杯名为昨日重现的魔药。
——
Asher二十五岁时，他虽早早嗅到了李应悬身上的危险气息，但远远低估了对方的毒性程度。
当时他以为李应悬是朵天山雪莲，很纯洁也很难追，他必须使尽浑身解数，才能一睹芳容；谁能猜到李应悬是朵拟态食人花，浑身长满毒藤蔓，他一旦踩上去，就会被缠绕到死。
李应悬醉后提出要和他确认关系，也只给他造成极短暂的惊慌。
局势尚在他的掌控之中（自认为）。他半推半抱，将李应悬安顿在床边，哄骗对方乖乖躺下睡觉，醒来没准就什么都忘了。
Asher错过了最后的跑路机会。他履行承诺，一直等到太阳升起，主动去找李应悬谈一谈。
他准备好一套如招股说明书般欺诈的说辞，耐心劝导李应悬：
李应悬喜欢他，只是驻场生活太过单调，容易为新奇事物所吸引。等新鲜感褪去，李应悬就会发觉他也没什么可喜欢的。
他当然也喜欢李应悬，但只想享受喜欢本身带来的快乐。如果必须为此背负上责任，他可能也不会喜欢李应悬了。
保持朋友现状对他们都好。情侣能做的事，朋友也都能做。没必要往前发展关系了，一旦背负上责任，他们迟早都陷入痛苦。
李应悬似乎还没醒酒。垂头杵在床沿，眼眶蓄满红血丝，长久沉默着。
直到他搬完一大通鬼话，李应悬才开口问：“周宪，你现在是单身吗？”
正中要害。
Asher脊背一凉，言语发飘了：“这还用问吗，我当然是单身。我工作多忙，哪有时间恋爱。除开你，谁都不值得我花时间……”
李应悬点点头：“那就没问题了。”
“没问题”指的是什么？
Asher没细究了。
那天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第四季度始，他全部精力都用于冲刺美颐珠宝上市工作。新豪地产很快换了其他同事主办，Asher不需要再去出差，与李应悬长期异地。
李应悬定期会给他发些消息，内容都与项目工作有关。直男就这样矜持，连句“想你了”都舍不得发给他。他有兴致就回，忙起来就不回。李应悬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次年，Asher迈入人生中最为顺利的一段日子，顺利到再回想起来都有几分虚幻。
美颐珠宝顺利上市，争得交易所开年第一单IPO大项。剪彩仪式办得极致奢华，请来数名老港星助阵，堆起比山高的香槟塔。
Asher顺利拿到项目奖金，破格上提职级。还蹭到几个年度荣誉奖项，MD叫他提前准备好颁奖典礼上的发言稿。
Asher从颁奖典礼归来，也不知谁在圈子里通风报信，冒出广东蟑螂一样多的0来撩拨他。他招招手就有人来应聘，再也不需要费劲心思讨好直男了。
一种无形的泡沫，在疯狂膨胀，填满他的空心人生，送他漂浮上空。他越飞越高，世界里的一切都显得唾手可得。
在这样飘飘然的狂妄中，Asher换过一茬又一茬的约会对象。
Asher有时也觉得自己奇怪。什么兴欲，陪伴，爱……他都不甚感冒。但他依然浪费大把时间约会。这些漂亮情人在他眼中等同于奖金荣誉，都是一种闪亮的光环。他需要其实的是虚荣感。
抛去光环，其实人人都一样傻x，一样无聊。大多数只跟他见过一次面，就够让他厌烦了。
十八线爱豆，傻x自恋狂。吃饭时一直研究叉子，原来是对着反光面欣赏自己的脸。自称双性恋，同时私联好几位富有女粉丝，从耳钉到内裤都是女粉丝送的。
乐队贝斯手，傻x小众犯。要求与他交换歌单，又嫌弃他听的歌没品位，逼他删掉所有千禧年后的流行乐，要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音乐。
同公司的VIP关系户，傻x里的传奇傻x。张口闭口都在聊一年制英国水硕，和爸爸公司新出的流氓杀毒软件。他听不到三句就想把椅子砸过去。
Asher承认自己爱无能。他没爱过任何人，他猜也没人真的爱过他。
每位与他都是和平分开，大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不存在谁欠谁的。
唯独李应悬最难解决，与他纠缠至今，怎么也甩不掉。
李应悬。李应悬。李应悬……
他差点把项目上的小律师给忘了。
——
Asher再度想起这个名字，缘于春节假期的一次尴尬偶遇。
他当时在跟一平面模特耍暧昧。对方乃圈内红人，开放，会玩儿。脸蛋身材和时尚品味更不用提，活脱脱的一只赛级宠物猫，抱出去倍有面子。
此红人像团烈火一样倒贴他，动机也很明确：要钱。
刚踏进SKP的旋转门，对方就直奔某奢牌成衣店，赖在一件丑外套前不走了，叫他赶快刷卡买下。
僵尸脸男店员轻飘飘地报出一个六位数。
Asher心脏捏得直蹦。
眼见项目奖金就要烧成一缕烟，他的手机适时震动起来。
Asher匆匆扫一眼来电显示，一场不存在的电话会议从他口中诞生了。
不顾身后的小情人急得跺脚，Asher挂上耳机，向推销信用卡的业务员问好，“我信号ok，你说，能听见”，从容离开店面。
Asher逃往商场露台，用冷空气一遍遍洗肺，又燃了支烟，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和红人约会的弊端就在于此，对方只要一张嘴，全圈子都知道他装阔了！他得想想怎样才能同时保住钱包和圈子风评……
“周宪。”
离家以后，Asher很难听见别人叫他本名。他顿了顿，下意识循声望去。
一位熟人，但也谈不上太熟。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在四个月前，他委婉拒绝了对方的恋爱邀请；他给对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四天前，是条群发的新年祝福信息。
Ashe端出来一句干瘪的废话：“好巧啊小律师，你也来逛商场。是一个人吗？”
李应悬略微点头，迈步走来，跟他一起抽烟。
李应悬身上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Asher有几分恍惚。他总记得李应悬以前会躲烟味，分开的几个月里也学坏了。
Asher死性不改，必须调戏对方几句：“那就好，我以为你是来约会的。我差点要心碎了。”
李应悬转过头盯他：“你呢？”
“我，我和朋友一起来的。普通朋友啊。”
“噢，那种能接吻的普通朋友。”
李应悬平静道。
不知为何，Asher脊背发麻，登时淌下层冷汗。心情堪搞外遇被糟糠之妻抓包。
人一慌乱就容易出错。他因此作出此生最后悔的决定之一：向李应悬求助。
Asher重重叹了口气，状似十分头痛：
“其实是我前男友。我们分手很久了，但他总来纠缠我。今天还叫我给他买几十万块钱的衣服，否则就去我单位闹事。你是律师，可以帮我想想解决办法吗？”
——
李应悬走在前，Asher跟在后。两人一起折回店面。
小红人又在店里选了几件成衣和配饰，即将堆出来一套房子首付，正急得团团转，就等着他回来结账。大老远就招呼他：
“Asher！你开会怎么要那么久，快来快来，这些一起刷。”
李应悬先迎上去，语气不善：“你就是Samuel吧？”
对，很有气场。小红人果然被镇住了，只迟疑着点了点头。
“听说你主业是平面模特？你背后有公司吗？公司注册地址在哪里？公司主营业务是什么？”
“有啊，传媒公司，地址就在三里屯那边。……等等，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为了确认你背后有没有团伙组织。”李应悬说，“你跟Asher没建立恋爱关系，你就问人要大额礼金，是打着恋爱幌子的诈骗吗？”
对，非常专业。小红人果然支支吾吾，目光躲闪。
Asher正庆幸自己自己临时找来了律师救兵，小红人总算回过神来，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不是，你是谁啊？我花Asher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Asher赶紧从身后拽了拽李应悬的外套，示意对方挑明律师身份。李应悬收到暗示，徐徐开口：
“我是他男朋友。你说有什么关系？”
剩余两人同时愣住了。
“Asher你要死啊！有主了还出来鬼混，成心浪费我时间呢！”
小红人抛下一大堆未结账的宝贝，愤而离场。
Asher顺利解决一桩小麻烦，惹上一桩更大的麻烦。不过这个麻烦到底有多大，他暂时没有特别清醒的认知。
他把李应悬拽出店外，尽可能语气放得平和：“李应悬，你为什么要说你是我男朋友？”
李应悬平淡道：“你叫我帮你解决麻烦，这样解决效率比较高。”
“但你根本不是啊，你这样会给我造成别的麻烦。”
“什么麻烦？”
Asher哑然。他懒得再费心狡辩了，索性与对方告别：
“今天谢谢你了。回头请你吃饭，再见。”
Asher有意甩开李应悬，来回乘坐扶梯，在各楼层里瞎转悠。可李应悬仿佛对他开启跟随模式，紧贴在他身后。他跑得再远，对方也能穿墙而过，瞬移到他身边。
Asher只得停下步伐，戒备道：“怎么，你还有事找我吗？”
李应悬递过来一只礼品袋，logo正是方才小红人相中的奢牌。
“这个给你。听说你升职了，祝贺你。”
Asher一时忘了要接下礼物。
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流淌过他的左胸腔。心脏酸酸涨涨，稍稍一掐，就涌出温热的水流。他摸不清酸涨感的源头在哪里。
“所以你来SKP是为了给我买礼物？”Asher迟疑许久，还是收下了礼物，“谢谢，心意领了。但丁律发的那点工资你就留着自己用吧，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
今日约会预算没有花完，Asher决定用在李应悬身上。
“小律师，你准备几套贵一点的职业装吧。穿出去装成大律师，方便诈骗客户。”
Asher给李应悬定制两套西服。衣物都是收腰阔肩款式，亚麻材质的夏季穿，羊毛材质的冬季穿。
店内也卖成衣。Asher挑选几件衬衣，将李应悬拉进更衣室，反扣上门锁，临时制造出一角私密空间。
他替李应悬卸下大衣和针织衫，只剩一件贴身衬衣。
纽扣解开两颗，Asher故意暂停，指尖蹭了蹭对方的锁骨。笑着问：“我需要回避吗？免得你说我性骚扰。”
李应悬紧扣住他的手臂，将他往怀中拽去，让他零距离骚扰个够。
小别胜新婚哇。尤其直男还变得如此慷慨，换谁也抗拒不了诱惑。
Asher忍不住动坏心眼。他把李应悬扒得干干净净，但迟迟没帮对方换新的衬衣。
他问：“你刚才量体没脱干净吧，数据不见得准确。要我现在再帮你量一次吗？”
李应悬说：“你又没有软尺，想怎么量？”
“手指。”
肩围，臂长，胸围，腰围。Asher一点点探索完毕。他的掌心覆盖过李应悬的肌理，感觉对方的体温慢慢发烫。更衣室的暖风尤为充足，不出多久，掌心便留下一层细腻的薄汗。
Asher抚过李应悬的后腰，李应悬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两人唇齿相接，亲吻自然而然发生了。
没什么可废话的了，他今天必然吃上一顿好的：“两百米外就有酒店，我们走吧。放心，我能忍住，肯定不在商场厕所里折腾你。”
李应悬拎起刚脱下的衬衣，姿态从容：“我要先穿衣服。拆开你的礼物吧，你会喜欢的。”
对，他再怎么着急，也得等对方重新穿好衣服。Asher照办了。
他收获了一条领带。蓝灰调，佩斯利纹。
Asher有几分惊喜。他在店里就相中了这条，但忙着躲避小红人的账单，所以没来得及买下。
看来他们品味相似。只要李应悬别再纠结于确定关系，他们应该能相处愉快。
Asher心情很好：“谢谢，我很喜欢。你在直男里肯定算品味不错的，孺子可教也。”
“我看到了。”
李应悬突兀道。
Asher愣了愣：“什么？”
“你牵着你男朋友的手进店，你男朋友挑衣服，你一直在看领带。这条蓝灰色的，你拿在手里最久。后来你男朋友叫你结账，你骗他要开会，其实溜去露台抽烟了。”
李应悬套上大衣，目光仍钉死在他的面庞，细细观摩着他的表情变化。
“周宪，你说要去酒店，怎么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