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财报一拉,亏得不多,相如澜还挺满意,按照跟海潮一样的年终奖比例批了下去。
“照这样下去,明年第四季度差不多就可以实现盈利了,”相如澜心情很好,扭头对闻铮笑眯眯道,“到时候给你买糖吃啊。”
闻铮在一旁趴着,点头,“好。”
相如澜噗嗤一笑,“你可是重要的盈利来源,想要什么额外的奖励,说吧。”
额外的奖励。
闻铮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相如澜,相如澜现在已经不会过分害羞,甚至还有些期待。
闻铮盯了他半晌,轻声道:“老师多给我发一笔奖金吧。”
相如澜:“……”
就这?
作为群山的首位独家签约画家,相如澜给闻铮的分红不少,两人是明确签了分成合同的。
闻铮拿到钱,大部分都又转投回了群山,相如澜给他股份。
闻铮是个不怎么爱花钱的人,他平常也就是买买菜和一些家庭必须的生活用品。
相如澜心思全在经营群山上,日常可见的家务都交给钟点工,隐形家务则基本全由闻铮包办了。
跟闻铮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相如澜就越觉得,这个人好神奇哦。
一个人怎么可以既是脱俗艺术家的同时,又能够耐心地在几个app之间货比三家,挑选出最合适的家用纸巾呢?
在相如澜的认知当中,大部分,百分之九十九的出色艺术家都在现实生活里会展现出一定的抽离,不食人间烟火,像个孩子。
所以每当闻铮理所当然地展现出世俗的一面时,相如澜都很诧异,最令他诧异的是,他会在那些俗气的瞬间感受到闻铮更强烈的魅力。
啊,这两天上火上得好厉害,牙龈好痛。
是吗?我看看。
可能是牙膏的问题。
老师,我买了新牙膏,你试一试。
哎?好像真的有效。
你在干什么?
叠塑料袋。
叠塑料袋干什么?
当垃圾袋用。
这是什么?
袜子。
啊,你买了新袜子。
不是,老师,是你的,定制的袜子。
有你的名字,印了左右脚的提示。
为什么?
老师你的左右脚大小不一样,这样穿会舒服点。
……
种种行为,让相如澜会在当下愣住,然后看着闻铮的侧脸,油然而生出一种‘过日子’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
相如澜骨子里可能也有一些过分浪漫和理想化的东西,这种东西没有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消失,反而提炼起来变成了他没法割舍的东西。
以前跟江檀在一起的时候,江檀嘴里念叨生意经啊钱啊,相如澜会觉得特别难受,也就是这个原因。
钱对相如澜来说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他希望通过世俗上的成功来保留精神上的纯粹。
那为什么,闻铮做这些事的时候,相如澜不但不觉得难受,还会油然生出一种幸福的踏实感呢?
相如澜坐在床上,看闻铮给他穿袜子,轻轻抿了下唇,眼中流露出一丝丝的笑意。
生活离不开物质,可它与纯粹的物质是有区别的,过好生活势必需要物质,生活与物质也从来不冲突,它只是需要更多的理解、尊重与爱。
也许连闻铮自己都不知道,他带给相如澜太多的改变与自洽。
面对闻铮要求多点奖金的要求,相如澜很快点头答应,但是又不免好奇起来,闻铮需要那笔奖金做什么呢?
相如澜对闻铮家里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闻铮妈再婚了,继父带了俩孩子,一家四口,闻铮是完全多余的那个。
闻铮每个季度固定会打一笔钱回家,也不多,他觉得多了不好,反而会破坏他们小家庭的平衡。
闻铮很有‘过日子’的生活智慧,这一点,相如澜在跟他在一起之前,真没想到过。
于是,相如澜明白道:“你要给家里打钱?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闻铮道:“不是,马上要过年了,办点年货。”
相如澜“哦”了一声。
闻铮道:“江老师今年也要来家里过年吧?”
相如澜漫不经心的表情凝住,慢慢看了闻铮,眨了两下眼睛,“嗯,对。”
去年江檀精神状态不好,一直都在外面,今年在本城的时间多了,之前也去相家探望过老俩口。
老俩口现在不拿江檀当女婿看了,双方之间反而和平了许多,互相客客气气地,好不融洽。
江檀也挺讲究的,是趁着相如澜跟闻铮不在的时候上的门,没跟两人打照面。
今年过年,可真要一家五口了。
闻铮:“比我妈那还热闹。”
相如澜:“……”嗨哟。
买年货这种事,相如澜很早就不干了,家里有老人呢,老俩口什么也不缺,该买的也全都买好了。
相如澜预估着闻铮可能要跟江檀在年货上‘决一死战’,在批奖金的时候又多给他批了一部分。
闻铮拿到钱果然忙碌地准备起来。
和平常过日子的风格不同,闻铮大手大脚,颇有暴发户的风范。
相如澜也不劝他,他们家里情况的确是复杂了,怪他不好。
“钱不够就跟我说。”相如澜说。
闻铮道:“够了,攒很久了。”
相如澜心说不得了,买个年货要攒那么久的钱,不会到时候拉来一卡车东西吧?
相如澜还是稳住了没劝。
这天,相如澜要去见江檀,也是为明年江檀的海外展最后敲定一些细节。
两个人还在别苗头,闻铮要去阿姆斯特丹办展,江檀也去,还都在三月份。
相如澜完全站在书画经纪人的立场上,闻铮的展得办,江檀的也得办,在同一时间办,还能形成一种联合效应,都是来自国内的画家,也算为国内艺术界开疆拓土了。
“老师,今天你自己去吧,我还有点事。”
相如澜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顿住,回头惊讶地看着闻铮,“啊?我自己去?你确定吗?”
闻铮也换好衣服了,显然是有事,他点了点头,“车钥匙在你包里。”
相如澜稀里糊涂地上了车,坐在车里看着闻铮往地铁站方向走。
这是真魔怔了。
为了买年货,都不管他跟江檀单独见面了?
相如澜到地方,神情时不时地恍惚,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江檀也挺诧异今天怎么不是闻铮送的,见相如澜不停走神,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吵架了?”
相如澜一扭头,“嗯?”
江檀:“那跟屁虫呢?”
相如澜“哦”了一声,“去买年货了。”
江檀冷笑,“幼稚。”
相如澜听了,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他是会过日子。”
江檀理智上知道自己已经与相如澜分手,现在闻铮才是相如澜的男友,可在情感上永远无法接受,听到相如澜替闻铮说话就心里难受,也忍不住尖酸刻薄起来,“你倒不怕我犯病。”
相如澜轻轻瞥他一眼,“药别停。”
江檀心里更不舒服,倒不是因为相如澜挤兑他的这句话,而是相如澜离开他之后,肉眼可见地状态越来越好,比之前他们在一起时鲜活许多,这让江檀觉得自己很失败。
“到了阿姆斯特丹,我就把你这边的事交给威廉了,有事你再联系我。”
“你就只管他不管我?”
“他是第一次在国外办展,你不是,”相如澜耐心道,“就算是别人,我也一样会把工作重心放在那边的。”
江檀知道相如澜说得有道理,他找不了这方面的茬,心里又过不去,一咬牙一横心,也学那副恶心人的做派,黯然神伤道:“其实你不想我跟他一起办展,抢了他的风头吧。”
“没那回事,”相如澜诚恳道,“我还想联合办展,你们可以互相引流呢。”
江檀:“……”
互相引流个屁啊他们都不是一个水平的画家。
江檀一口气哽在那里,不死心,又道:“过年,我方便去吗?”
“方便,他办了好几天的年货,肯定够吃了。”
“……”
江檀从很早以前就知道相如澜是个特别忠贞的恋人。
他如果心里有你,外面万千诱惑都是没用的。
相对的,他如果心里没你了,你再怎么挽留也不行。
江檀目光浮上哀愁,相如澜谨遵医嘱,他向张医生询问江檀病情时,张医生同样也建议他不要用别人的情绪过度惩罚自己。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功课,江檀伤心难过那是江檀的事,相如澜要尊重他的伤心难过,不要过分地想着去开导他。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相如澜道,顺便又叮嘱了他一句,“你别买什么东西,不要那么客气。”
江檀轻轻地应了一声。
相如澜走了。
他现在越来越能够在江檀面前转身离开。
之前他心里都有个借口或者说支柱,闻铮在外面等着呢。
今天闻铮没来,相如澜也还是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相如澜开车回到家,闻铮居然还没回来,这让相如澜很惊讶。
买个年货有那么投入吗?
相如澜电话过去,闻铮居然都没接。
一头雾水地又等了快半小时,闻铮回电话过来,语气挺着急的,“老师。”
“嗯,”相如澜道,“你忙完了吗?”
“马上回来。”
“抢到什么好东西了?”
相如澜逗他。
闻铮笑了笑,“是好东西。”
相如澜在家等着。
这么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地方,堆着各种描龙画凤的鲜艳礼盒,有一种滑稽的和谐。
还是过日子那股劲。
相如澜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不那么清苦地计算一分一厘,也不那么世俗地拼命追着什么,刚刚好卡在中间的那种小日子。
相如澜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电子壁炉前面,怡然自得地享受这种等着恋人回家的岁月静好。
门口解锁的声音传来,相如澜嘴角噙笑地循声望去,“回来啦?”
闻铮摘了羽绒服上的帽子,表情不知道怎么还有点僵硬,像是被冻的。
“外面很冷吗?”
相如澜放下喝了大半的咖啡,趿着拖鞋上前,闻铮身上寒气都有些湿漉漉的。
“怎么了?”
相如澜感觉到什么不对,又想不出来。
闻铮这孩子心眼很实,揣在胸膛里的就那么多事。
“老师。”
嘴唇都白了。
相如澜害怕了,心脏忽然加速,眼睛也直了,想说该不会那么狗血,难道是得了什么重病?!
闻铮一条腿直愣愣地弯下去,弯到半道可能觉得劲使大了,又停在半空,从口袋里掏出个蓝丝绒盒子。
“老师……”
相如澜脸颊通红。
闻铮紧张得脸都白了。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傻愣愣的。
“这……”相如澜抖着嘴唇。
闻铮这才反应过来,他都没把盒子打开,手指僵硬地打开盒子。
一枚款式极为特别的戒指,上面花纹精细繁复,错落有致地镶嵌着碎钻,低调中带着摄人心魄的美。
相如澜不是个酷爱珠宝的人,看到这枚戒指,也还是不禁心生喜爱。
“情侣戒,”闻铮稍稍找回了一点生气,“定做的。”
相如澜嘴唇用力抿着,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眼睛也眯了起来,“这就是你这几天一直忙的年货?”
“不是。”
闻铮顿了顿,说:“半年了。”
光设计,闻铮就推翻了好几版,又亲自参与制作,今天交了尾款,把戒指给带了回来。
“老师,我……”闻铮嘴这时候又笨了起来。
他想说,老师我没有那么深刻的意思,你不用有太大的负担,不,也不是在开玩笑,我就是想到了,我想给我们买一对戒指,老师,你愿不愿意戴我给你的戒指?
话全哽在喉咙里,相如澜看着闻铮的那双大眼睛,抿着的嘴角翘起来,拿了盒子里的戒指,很干脆地戴到左手的中指上,大小正好。
他一低头,闻铮在笑呢。
相如澜展开手臂,闻铮曲着腿把人接住。
两人抱得紧紧的,脸贴着脸,心也贴得很近。
闻铮没说出口的话,相如澜也全都听见了,傻小子,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选的中指么,那么有分寸,就怕他有负担?真是傻透了。
相如澜脸颊贴着闻铮的,柔柔道:“你的呢?”
闻铮掏口袋,两人都戴上戒指,手指并在一块儿,相如澜才发觉上面花纹是连着的,榫卯结构一样,又像是开锁的钥匙。
“你设计的?”相如澜问,语气肯定。
闻铮点头。
相如澜轻吻了下他的嘴唇,“好看。”
闻铮手臂紧紧搂着相如澜,两人一整晚都跟连体婴似的,吃饭都恨不得互相喂着吃,蜜里调油都不够形容。
等真的到了除夕夜,两人回到家,手拉着手,手上一对戒指,闪得老俩口嘴角直抽抽。
江檀来得晚,没听相如澜的,还是提了东西,都是什么野山参啊百年首乌啊鱼胶啊那些补品,老俩口一个劲地说破费。
江檀笑着说他的就是相如澜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相父之前放过话,以后江檀就是相如澜的干哥哥,这话倒也没错。
“如澜呢?”
“小俩口在里面做菜呢,非要给我们露一手,”相父淡然道,“瞎折腾。”
江檀不说话了。
看到相如澜跟闻铮手上戴着的戒指,江檀回屋就去吃药了。
闻铮压低声音:“老师,要不,在江老师面前就先不戴了吧?”
相如澜斜睨他一眼,“少来。”
闻铮:“真的。”
相如澜在桌子底下拿脚踢他,闻铮笑了笑。
这个年,过得还算融洽。
江檀真摆出了副干哥哥的架势,对闻铮横挑鼻子竖挑眼,闻铮沉默以对,相如澜从中调解,相父相母在旁边看电视,假装没听见。
林家升一家来拜年,看到这五个人在客厅都愣住了,还是林华年小孩子反应快,上来打招呼一句江叔叔,一句闻哥哥,把两人的辈分点得明明白白,有‘为老不尊’嫌疑的江叔叔终于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过完年,春天来了,相如澜带着他独家代理的两位艺术家前往阿姆斯特丹。
两间展馆面对面,相如澜安排布置,凡事亲力亲为,威廉那天是联合办展,也一起帮着展开各方面的工作。
闻铮的画展规模要比江檀小得多,展厅也小,相如澜布置完毕,最后审视着展厅,额角泛着汗珠,心下翻涌着重新起航的激情。
“渴了吗?”闻铮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回以一笑,“有一点。”
“我去拿水。”
“好。”
相如澜抱着手臂,看向中间位置的《Selene》。
脚步声靠近时,相如澜以为是闻铮回头了,一回头才发现是对面展厅的江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江檀道:“我第一次在阿姆斯特丹办展,也是在这里。”
相如澜怔了一瞬,“是,符合规模的展厅就只有这里。”
那时他和江檀带着《澜》,来这里闯天地。
现在又回来了。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变好还是变坏?还是变好了吧?
“如澜。”
江檀已冷眼旁观两人许久,他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他再过上十年八年,也会重蹈我们的覆辙?”
相如澜嘴角笑容顿住。
他迎着江檀的目光,心情却没有一丝的沉重,马上又恢复了笑容。
相如澜余光瞥到手上戒指,语气轻松,“试试看嘛。”
“也许十年八年以后,我们还是在一起,也许未来会分开,谁也说不准,可我还是想跟他试试看。”
相如澜嘴角带着笑,有些顽皮地冲江檀眨了下眼睛,像是老友般道:“而且,我很有信心哦。”
江檀脸上的表情也微微松了,像是讥诮又像是自嘲地笑了笑,“我等着看。”
目送着江檀走到对面展厅,相如澜才歪了歪脸,“出来吧。”
拐角处,闻铮拿着两瓶水慢慢走了出来。
相如澜笑:“都听到了?”
闻铮点头,走上前,递给相如澜一瓶水。
相如澜接过水,一边拧瓶盖,一边用胳膊肘推了下闻铮,“我可是大话都放出去了,”他面带调侃,“你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闻铮目光深深地看着相如澜,眼角眉梢隐藏着笑,“好像不是那么有。”
“这样啊……”
相如澜扭头看了四周,没有人,踮起脚亲了下闻铮的脸。
“有没有多一点?”
“一点点,可以再多一点。”
两人相视而笑,手臂互相搂住对方的腰,并肩看向那幅算是他们定情之作的《Selene》。
它终于来到了它该去的位置。
幸好,也还不算太晚。
他们也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走剩下的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