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相如澜先与一众朋友庆祝玩耍了几天,随后就是出国旅行。
原定计划是这样的,可惜国外闹出了一些事,航班被取消了。
计划不如变化,相如澜也只好取消了国外旅行,与几个同样遭遇的朋友商量之后决定转战国内游。
因为是临时决定,仓促之下,几个刚毕业的男孩也没什么太周全的计划,说干脆走一步算一步,大家一拍即合,就都同意了。
相如澜和几人搭了高铁就走,一路游山玩水,也遇到不少惊险的事。
相如澜被偷了一次钱包,钱包里有他的证件和银行卡,他急得跟什么似的。
一群男孩当中,相如澜是最斯文脾气最好的,一向人缘很好,大家都是好朋友,也跟着一起着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马上就嚷嚷着要报警。
还是有人提醒,几人在附近的一个角落捡回了钱包,钱包里的现金全没了,还好证件都在,不用担心明天上不了飞机。
他们去的地方是本地知名的小吃街,地面污水横流,晚上鱼龙混杂,头顶也没个监控,抓小偷估计很难,相如澜就说算了,破财消灾,出来玩别扫大家的兴。
他这个苦主说算了,朋友们却不同意,没有监控难道还没有目击者吗?刚才不是有人帮着找到钱包了吗?
“你们就别折腾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都是学生吧?刚毕业吧?”
临街老板指点迷津,“路上是不是碰到小孩了?”
几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刚进小吃街时,一群小孩子拿着风车乱跑乱跳地从他们身边蹭过。
在那个移动支付还不是那么流行的年代,小偷一度很猖獗,那都是有组织的团伙作案,像那种专门训练小孩偷窃的集团,本地人都惹不起,更何况相如澜他们几个来玩的学生。
“这些小孩真坏。”
同伴忿忿地。
还有人说:“也挺可怜的,是不是都是被拐来的?”
“有可能,要不,我们还是报警吧?”
一行人专程去了趟派出所,怀揣着改善当地旅游环境的念头去报了警,做了笔录。
相如澜丢了差不多千把块钱,这一次意外还是打击到了几个少年旅行的兴致,尤其是相如澜。
在街边那样擦肩而过时,相如澜没想到那群小孩会偷他的钱包,更没想到他们可能背后隐含的悲惨。
相如澜自省着,想要避免陷入到某种傲慢的同情当中去,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比较幸运能够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
一直到翌日上飞机时,几人都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下了飞机才稍稍恢复心情。
一群城市少年来到山间游玩,相如澜是学美术的,看到青山绿水,不免手痒,拿起背包里的速写本就画。
天气炎热,山里溪水清澈,众人纷纷脱衣下水,少年颀长健美的身体映入眼帘,相如澜下意识地侧身回避。
“老相,你也下来玩嘛,水很清!”
相如澜道:“昨天晚上酒店空调太冷了,我有点感冒,就不下水了。”
这次旅行,相如澜也是一个人住一间的,大家都知道他有‘洁癖’。
性向如同一层薄薄的乌云笼罩在头顶,每当相如澜与同性相处时,他会格外地注意分寸,担心某一天,朋友们发现真相会对他产生误解。
众人当下也不硬起哄让他下水,几人搔首弄姿地喊相如澜把他们畅游的英姿画下来。
“美得你。”
相如澜干脆转身背对了他们,听着身后嬉笑打闹的声音,那一层薄薄的乌云也就散了不少。
大体上来说,相如澜也还是个开朗的少年。
树林里阵阵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相如澜起身,道:“我去林子里看看。”
“别乱跑啊,万一有什么野兽呢?”
“有野兽我就给它们带路,让它们吃吃饱!”
众人大笑,还是又说了几句让相如澜注意安全的话。
这一片不是正儿八经划的风景区,也不是什么野山头,地图上附近是有村落的,相如澜也不至于那么莽撞地自找麻烦。
树林里阳光丝丝缕缕,将绿叶照出不同的颜色层次,相如澜找到一块树下的石头,坐下观察着面前的一棵灌木,屈起一条腿,在速写本上仔细地临摹描画。
林子外众人打闹的声音时不时地传入耳中,林子里风声沙沙地吹过树叶,相如澜在热闹与宁静的中间态中怡然自得。
他太沉浸其中,都没注意到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等他听到那声音时,那声音仿佛已经离得他很近了。
相如澜抓住速写本,不由循声一扭头,他们是下午进山的,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傍晚,树林被染成了墨绿色,影影绰绰的。
“谁——”
相如澜心惊肉跳,还不敢动,怕真是什么猛兽,那些自然节目上不都说了吗?面对猛兽不能轻举妄动。
林子里灌木丛沙沙几声响,竟是走出来了几个小孩子。
相如澜松了一大口气,挺直的背也跟着放松下去。
那群小孩很显然是当地的孩童,穿着颜色或黯淡或鲜艳的衣服,脸被晒得红红的,都很好奇地看着相如澜。
两边都谨慎地看着面前很显然与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
相如澜原本是想打招呼的,可想起被偷的钱包,心里又不禁紧张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别人的地盘,打扰到了他们。
迟疑片刻,相如澜还是站起了身,“你们好。”
对于陌生人的招呼,小孩们像是受惊似的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看到他们的反应,相如澜心里更加确认,是他们不小心闯入了人家的世界。
小孩子们看着都瘦瘦小小的,有高有矮,最高的也不过差不多刚到相如澜的腰部,可能也就才六七岁。
相如澜尴尬地翻找口袋,很可惜,除了手机,他什么都没带,钱包放在外面溪边的背包里,再说,掏钱给他们,算怎么回事呢?
几个小孩见到相如澜翻口袋的动作,都眼巴巴地看着,被那样希冀的眼神盯着,相如澜窘迫极了,恨不能从掌心里变出几颗糖果巧克力来。
相如澜翻来翻去,什么都没有,只能两眼无奈地看向他们。
小孩子们见状,也就都失望了。
有胆子大的,问他:“你是谁?”
相如澜温和地回答道:“我是来这里玩的。”
“你是云水村的?”
“不是。”
“那你是哪个村的?”
童言稚语让相如澜会心一笑的同时又感到些许辛酸,“我不是哪个村的,我从恒安市来的。”
小孩子们不知道恒安市,这么陌生的地方,对这些从小生活在这相对闭塞空间的小孩子们来说就跟天方夜谭一样,面前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相如澜也像是天外来客。
“你来玩?玩什么?”
“看看这里的山水。”
“嚯。”
小孩子们不理解这成片的山成群的水有什么好看的,又都看向相如澜手里拿着的速写本。
相如澜连忙把速写本朝他们的方向展示了一下,“我在画画,你们会画画吗?”
小孩子们会画画,但是没有谁在那么雪白漂亮的纸上画过画,还画得那么好,他们都是在地上,拿树枝拿石头,胡乱画。
小孩子们一下来了兴趣。
最胆大的率先围了上去,凑近看到相如澜画的灌木,“嚯,像真的一样!”
几个小孩受到感召一样,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画得真好,真厉害,怎么画的?是拿笔画的吗?
相如澜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小声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看他们都很崇拜的模样,干脆道:“我送你们几张画吧。”
相如澜那张灌木还没画完,他翻了过去,问他们想要什么。
小孩举手说要房子。
相如澜瞪大眼睛,没想到这么小的小孩已经知道要房子了。
不过他还是满足了小孩的心愿,快速地勾勒,画了一栋大房子,撕下来给那个小孩。
小孩很高兴,举着画纸说他有房子了。
后面小孩有要手机的,有要新衣服的,要新鞋子的。
孩子们的愿望既世俗又纯真,仅仅只是这样虚假的满足,也能获得这种程度的高兴。
相如澜心里泛起层层涟漪,等撕到最后一张画纸的时候,他才发现还有个小男孩一直站在最外面,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纸了,相如澜翻过那张画着灌木丛的画纸,轻声道:“你想要什么?我画给你。”
男孩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很瘦,眼睛出奇的大而黑,定定地看着相如澜,却没说话。
“你想要什么?”
相如澜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男孩子还是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相如澜的手,仿佛正在产生某种好奇,好奇着这双手是怎么能够满足人的愿望的。
树林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呼唤声,小孩子们被吓了一跳,瞬间就朝着林子的另一个方向跑了。
相如澜都来不及喊,只能伸手朝着孩子们狂奔出林的方向。
落在最后面的男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某种野生的动物,就这样消失在树林的另一头。
同伴们进来找到相如澜,相如澜还愣愣地,要不是他手里还拿着笔和撕剩下的那张画着灌木丛的画纸,相如澜都要怀疑他刚才是不是在做梦了。
“看什么呢?”同伴搭上胳膊,“天都快黑了,赶紧回城区吃饭。”
相如澜怔怔地看着绿林,扭头道:“你带糖了吗?”
众人包里还剩下一些补充能量的巧克力和饮料,相如澜他们本来想把零食送给那群小孩的,一看地图,村子在树林背后,天已经快黑了,大晚上的穿不熟悉的树林,那不是开玩笑呢?
相如澜道:“算了。”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逐渐染上深色的树林,“还是别打扰他们了。”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随着旅行的结束,被相如澜丢弃在记忆的汪洋中,他兴奋地开始了大学生涯。
考上梦寐以求的美院,那种喜悦的心情在得知被录取时已经体验过一次,真正踏入学校时,又再次在胸膛里兑现。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理想中的。
他会成为一个画家吗?
相如澜不知道,内心充满了希冀与忐忑。
为了给自己以积极的心理暗示,相如澜从高三下半学期开始就没剪过头发,经历一个暑假后终于足够扎一个马尾,可能比较像个艺术家。
仔细地抹色,相如澜忽然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在盯着他,回头撞入一双陌生而灼热的眼。
攥着画笔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相如澜轻声道:“同学,有什么事吗?”
那个相如澜刚开始留长发的夏天就这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