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澜回到画廊,开门见衰。
背着手正跟工作人员咨询的小提琴手冲相如澜摇了摇手,“哈喽,相老师。”
相如澜是真没遇到过这种事。
年轻的时候都没有。
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那对外国双胞胎,被江檀赶跑了。
小提琴手来看画,群山开门做生意,没道理把客人往外轰。
相如澜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马上往里面办公室走。
这种人,不理会就好,相如澜是这样认为的。
闻铮早上回了学校一趟,他虽然毕业了,也没再继续读研,不过和学校还是保持了良好的关系。
群山和海潮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路线,经常和政府机关美术馆还有学校这些单位打交道。
原本相如澜是想让闻铮单纯地作为画家,只要潜心创作即可,闻铮自己不接受。
闻铮从不认为艺术和商业是不能共存的,他的世界观非常朴素,画画和吃饭在他看来并没有哪件事更高贵,当然,吃饭也不影响他对画画的热爱。
所以,相如澜就放手让闻铮对接学校那边的活动了。
群山的地段没有海潮优越,闻铮从地铁下来,还骑了二十来分钟的共享单车。
到了群山门口,闻铮刚好看见一个打扮得非常前卫新朝的男人,戴着墨镜出来,对方也看到了,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目光颇为玩味地看了一眼还骑在车上的闻铮,上了自己的跑车。
闻铮手握着车把,脚踩着车蹬,余光平静地目送疾驰而去的跑车。
还了共享单车,闻铮进了群山,从工作人员那里得知了对方的名字以及他上午在群山干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跟普通的顾客一样,参观了画廊里的展品,定了两幅复刻的版画。
闻铮道:“他没找相老师?”
工作人员马上想起来,“找了,好像跟相老师认识,相老师早上来的时候,两人打了个招呼。”
工作人员说的打招呼,就真的是纯打招呼,相如澜连一个字都没说。
而在闻铮的认知中,那个人打扮得那么流里流气,昨天酒会上态度又那么轻佻放肆,不可能就简简单单来看画买画。
相如澜待人接物又一向温和有礼,即便遇上这种讨厌的人,也不免要应酬一番。
这么一想,闻铮慢慢皱起了眉。
“请进。”
相如澜抬头看到来人是闻铮,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回来啦?累不累?外面是不是很热?”
相如澜一看到闻铮,自动就问出了这些关心的问题,站起身过去,拿纸巾给闻铮擦了鬓角的汗。
作为恋人,相如澜是无可挑剔的。
以前观察相如澜跟江檀相处,闻铮就发觉了。
相如澜在对待另一半上可以倾其所有,只要他认为值得,为了另一半,牺牲什么都无所谓。
这样的爱既蓬勃又厚重,会让人忍不住飘飘然。
闻铮跟相如澜在一起后,在某些程度上能够理解江檀。
面对这么好的恋人,知足的人会愈加珍惜,可人的内心总有幽暗的地方,会忍不住想要试探他的底线,他会不会比现在再更多地爱我一点呢……
那样作天作地的念头,闻铮只是出于观察人的角度能理解而已,他是绝对不会真的那样做的,他只干过入室抢劫,不会敲诈勒索。
“还好,”闻铮干脆道,“我刚才看到昨天晚上那个人从画廊里出来,他特意来找你?”
相如澜一听,脸上笑容都褪了大半,摇了摇头,“无聊的人。”
相如澜原本不想说的,垂下脸,手上摸着袖口的刺绣,低声道:“这个圈子里有些人就是喜欢那样,你只要不理就行了。”
“老师之前认识他?”
“也就是在活动上见过一次。”
“就一次?”
相如澜经过闻铮追问才想起,“啊,应该说是两次。”
他对上闻铮询问的视线,想起当时场景,含含糊糊道:“跟朋友见面的时候,偶遇过,算了,不用理他,这种人,几天也就歇了。”
相如澜觉得这事属于‘飞来横祸’,跟走在大马路上鞋底沾到口香糖差不多,只想把鞋扔掉,连提都懒得多提一句。
殊不知闻铮是个观察力极为敏锐的人,尤其擅长捕捉人最幽微的情绪,所以相如澜那点不自在完全被闻铮尽收眼底。
闻铮并不是一个会作的人,也并不会有事藏在心里自己默默难受却不说,他之所以选择结束话题,是因为相如澜满脸的‘不想说’。
话题虽然结束了,闻铮还是留心了。
接下来几天,闻铮都密切注意来画廊的客人。
那个小提琴手没有出现,闻铮也就把那件事也放下了,哪知周五,居然有人快送了一张邀请函过来。
工作人员把邀请函送进办公室时,相如澜正跟闻铮讨论明年去荷兰办展的事。
相如澜现在经常参加各种活动,接过信函就马上打开了,结果却是音乐会的邀请。
相如澜马上想到那个讨厌的小提琴手,正打算把邀请函扔掉,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相如澜和闻铮交换了下眼神,彼此眼中都有疑惑,该不会是那个人把电话打到办公室来了吧?
相如澜上前接了电话,对面果然是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相老师,收到邀请函了吗?”
“……”
相如澜本想直接挂掉电话,但对方既然是正儿八经派人登门拜访送邀请函,他也不好太失礼,只能用冷淡的语气道:“谢谢,我没空。”
“相老师,别那么着急嘛,上次酒会上,你不是说想要搞什么跨界合作吗?我觉得这个理念很好,我们乐团下半年要去欧洲巡演,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达成合作?我说了音美不分家,可惜你不理我。”
对方笑了笑,还带着几分自嘲,“怪我之前没给你留下什么好印象。”
相如澜这下真是不好意思了,原来对方找他是谈正事。
相如澜重新看了下邀请函。
这位小提琴手不管私生活怎么样,专业水平是非常高的,就职于全国最知名的乐团。
相如澜隐约想起两人第一次聚会时,其他人是介绍过的,说他是那个乐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想必在乐团有很高的话语权。
相如澜也并没有一下就‘前倨后恭’,还是平淡地回应道:“原来如此,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对面语气欣悦,“我去跟我们经理打声招呼,明晚音乐会结束后,你们可以详谈,那就恭候大驾了。”
“谢谢,我会到场的。”
相如澜挂了电话,对上闻铮的视线,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他们乐团的受众正是我们的目标客户群,”相如澜道,“双方合作非常有前景。”
闻铮点了点头,他没理由反对,在商业逻辑上,也不该反对。
相如澜对闻铮笑了笑,“原来是我误会了,”相如澜无奈又懊恼,“完蛋,我是不是表现得太自恋,都一大把年纪了……”
相如澜已经很久没有拿自己的年纪说事,闻铮听了,眉峰微蹙,“老师,没那回事。”
相如澜也只是随口感慨一句。
闻铮却又说:“老师,你比你想象得更有魅力。”
相如澜脸红了。
尽管两人已是恋人的关系,相如澜还是时常会因为闻铮直白的赞美感到害羞。
他也不是对所有人的赞美都会这样,因为闻铮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那么认真,好像那句话对他意义重大,完全从他的肺腑中吐出。
相如澜为闻铮所着迷,最让他眩晕的不是闻铮的外貌,也不是他的才华,而是他这份每分每秒的真。
相如澜靠向闻铮的胸膛,“我看看音乐会还有没有票,你跟我一起去吧。”
无论对方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相如澜觉得还是最好带上闻铮。
闻铮是很懂事,不会投反对票,正因如此,相如澜才更不想让闻铮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误会。
有些人会因为另一半的体贴就得寸进尺,当作理所当然,相如澜不是,他一向贯彻‘好学生该得到更多奖励’的原则。
音乐会的票很热门,而且邀请函送的又太卡时间,相如澜联系了相熟的人,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又搞到一张vip区的票。
闻铮拿到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时常觉得相如澜太好了,而相如澜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这让相如澜显得更好。
“可惜我们的位置不在一起。”
相如澜也在vip区域,不过是内部赠票,位置比闻铮要更好,和闻铮隔着七个座位。
闻铮道:“没关系,”他不让相如澜说,自己却说:“谢谢老师。”
相如澜脸颊被轻轻亲了一下,这一刻倒有了一些‘包养男大’的实感,他偷偷地笑了笑,觉得很有趣。
两人同车前往,相如澜跟闻铮不在一个检票区,里面还有人特意来接相如澜去后台。
“去吧老师。”
相如澜对闻铮点了点头,带着些许歉意先行入场。
闻铮在vip区,也有优待,可以提前进休息室等候。
休息室里大多身着正装,都是各界名流,闻铮默默地站在角落,他现在还不算很有名。
也许正是因为他还不算很有名,所以那个小提琴手才敢那样大胆地出击,以前相如澜身边站着的是江檀时,别人都是不敢靠那么近的。
闻铮从来没有想过要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这一刻,他有点想了。
音乐会入场,闻铮按着票找到座位坐下,左顾右盼,试图寻找相如澜的身影,有一块区域空着,也许是要等开场才来。
闻铮只能坐定,等待音乐会的开场,他对音乐也没什么兴趣,什么音美不分家,简直无稽之谈。
就这么出神地发着呆,身边忽然传来声音,“您好,能跟您换个位置吗?”
闻铮猛地扭头,相如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弯着腰在跟他身边的人交涉,“我有朋友在这里。”
相如澜说着,对闻铮笑了笑。
相如澜的座位更好,旁边的人很有风度地和他换了座。
相如澜坐下,闻铮仍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事情已经敲定了,”相如澜扬着嘴角,背靠在座椅上,对闻铮微笑道,“结束后就直接回家吧。”
闻铮轻轻‘嗯’了一声,场内灯光暗下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下相如澜的手背,相如澜马上就握住了他的手。
整场音乐会,闻铮的大脑都处在一种亢奋而甜蜜的眩晕当中。
相如澜一整场音乐会都没放开他的手。
音乐会散场,两人也依旧牵着手。
他们的位置离台上不远,闻铮几乎都能感觉到舞台上演奏的人群当中,有一道视线正牢牢地盯着他们。
相如澜左手和闻铮牵着手,右手扶着闻铮的胳膊,两人是相当亲密的几乎牢不可分的姿势。
“好听吗?”相如澜道。
闻铮道:“好听。”
“真的?”相如澜笑,“我都听困了。”
闻铮看相如澜,相如澜脸上都是促狭的笑,“我也不是那么高雅,懂得欣赏古典乐的。”
闻铮手掌紧紧地握住相如澜的手,相如澜车上音乐大多都是古典乐,这话只不过还是在表明立场而已。
两人随着人流,到了停车场,一上车,相如澜人还没坐稳,就被闻铮一把抱住。
相如澜一边笑,一边抚摸他的背脊,声音柔柔的,“乖崽。”
相如澜怎么会不知道闻铮心里的吃醋和失落呢?
正常人看到自己的恋人身边烂桃花盛开,都会感到不适的,更何况闻铮这么个心思极为敏锐的人。
闻铮紧紧地抱着相如澜,侧过脸亲了亲相如澜的鬓角,一颗心噗通一声跳进了蜜海。
“如澜。”
通常闻铮这么叫的时候,相如澜知道他一定是幸福极了,便甜甜地回了一声,“嗯。”
“梁启帆是谁?”
“……”
相如澜额头轻轻地跳了一下,“啊,这个,嗯……”
回家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