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京中国子监祭酒家有位公子,名为相如澜,生得是数不尽的秀丽俊逸,又是个精通诗书的才子,头次科举便中了探花,任翰林院编修。
这么个风流人物,姻缘路却是不顺,年过而立仍未娶妻,京中不知多少媒婆踏破门槛,依旧铩羽而归。
渐渐便有传言,说那相大人非是眼光高,而是有难言之隐疾。
那些传言着实难听,相老爷便再三催促这小相大人赶紧操办婚事,相如澜则是不肯。
相如澜道:“父亲明知我为何不肯娶妻,何必苦苦相逼?”
相老爷道:“你若喜欢小子,府里有的是书僮让你挑,你且收在房里,也不耽误你成亲。”
相如澜面色柔和,神情却是如霜如雪,“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相老爷气愤地摔了茶杯,“你就是放不下那姓江的小畜生。”
相如澜秀眉轻蹙,也不言语。
“你从前如何荒唐,我只当少年慕艾,荒唐过也就罢了,如今都这个年纪了,你是要疯么?”
相如澜默默不言,手上攥着扇子,低着头,任由父亲责骂。
相老爷见他这水泼不进的倔样,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眼不见为净,摆摆手,让相如澜退下。
相如澜起身告退,上了轿辇,两道秀眉仍是拧得紧紧的。
相父口中所言‘姓江的小畜生’正是相如澜的同窗好友江檀。
当年,二人一同在书院读书,十六七的年纪,两人同住一寝,志趣相投,时常和诗作画,都是清雅俊秀的人物,一来二去,便生出了些暧昧。
相如澜生性内敛斯文,江檀却是个狂的,说着发乎情止乎礼,还是趁着夜色解了相如澜的小衣,相如澜又羞又好奇,半推半就,两人便成了事。
从此二人便一发不可收拾,越发地蜜里调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夜里关起寝门,便做起夫妻来。
之后二人一个高中状元,一个得了探花,都在翰林院任职,那更是琴瑟和鸣,出双入对。
这两年,江檀步步高升,已任吏部侍郎,距离天官不过一步之遥,相如澜则仍守着翰林院,他喜好修史编书,不肯挪动。
轿辇摇摇晃晃到了一处僻静庭院,相如澜下了轿辇,轻轻叩门,里头很快便开了门,一双手臂把他拉入院中,紧紧地将他抱住。
“我的好亲亲,可想死我了。”
江檀嗅着相如澜身上淡淡幽香,见他面上一层抹不去的愁容,便知:“你父亲又催你了?”
相如澜不言。
江檀见状,声气也低了下去,“可恨我不是女子。”
相如澜摇头,“别说胡话。”
自江檀离开翰林院后,二人素日里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许多,又都是官场中备受瞩目的人物,尤其是江檀。
虽说断袖之癖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场凶险,两人也都是小心为上。
江檀便偷偷置办了这处小院,二人闲暇时便在此见面幽会。
与相如澜不同,江檀出身寒微,家族远在京城百里之外,等闲管不着他,他与父母关系不佳,反倒少了许多烦恼。
每每见相如澜因家中事而感伤,江檀便尤为愤懑,有心想劝相如澜效仿他,只当没那些人就是了,想起数年前的事,也还是忍住了。
当年江檀高中状元,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带上御赐厚礼,上御史家要求娶相如澜。
民间自有契兄弟一说,双方结契,与男女成婚无异,他愿与相如澜结为契兄弟,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国子监祭酒被气得险些吐血,大骂他是哪来的泥腿子,民间穷苦人家才将儿子送予人家做契兄弟,他江檀是个什么东西,也敢高攀他的儿子?!来人哪,给我打出去!
江檀万没想到自己这么个新科状元,连皇帝都青眼三分的,在相大人嘴里变成了个一无是处的泥腿子,顿感气愤。
两厢里争吵不休,相如澜夹在中间,背着不孝的罪名,才调停了没闹出什么大事。
从此之后,江檀便再不上相家的门,如今他已是吏部侍郎,年纪轻轻便官居正三品,压了祭酒大人这个从四品一头。
厅内摆了席面,相如澜也没什么胃口,江檀调琴奏乐,相如澜神情也还是懒懒的。
江檀放下素琴,上前拥住他,“你若实在烦心,我再上门受相大人一顿打,让他出了那口气便是了。”
“我不是为家里的事……”
相如澜欲言又止,眼中秋波闪动,欲说还休。
江檀好不容易才得空出来与他见面,心中早已难耐,见他如此情状,耐不住道:“不管你有什么烦忧,还是让我来为你解忧。”说罢,便一把打横抱起相如澜。
相如澜没有心情做这事,但见江檀神情急切,目光灼灼,抓了他衣领,本要推拒的手还是慢慢放下了。
二人数日没有见面,江檀想他想得快要发疯。
正当盛年的时候,一个月也就只能见个三四回,这谁能忍得了?当下急匆匆地将人放到榻上,连鞋袜都来不及脱,便上了人的身。
相如澜从前也是不惯,后来做得多了,慢慢也就适应了。
江檀行事与他做人一般,疾风骤雨,真要人的命。
相如澜浑身都汗湿了,髪冠歪斜在枕上,一根玉簪碰着,丁零当啷地乱响。
待一回云收雨歇后,江檀才稍稍平静下来,将二人的衣物尽数除去,细细地观赏相如澜这雨打海棠一般的情态,心中无限欢喜,轻轻吻相如澜的面颊,“如澜,待我做了吏部尚书,便提拔你到吏部来接我侍郎的缺。”
相如澜原正在情潮之中眩晕,一听这话,脑海中立即冷了下来,一双秀眉又轻轻地蹙了起来。
自江檀离开翰林院后,他已跟相如澜说了数回,要相如澜也早做打算,别傻乎乎地留在翰林院里蹉跎年华。
满嘴的官场经听得相如澜蹙眉之余,不由想,这还是与他当初在书院里以诗相和,以书传情的江檀吗?在翰林院编书怎么就是蹉跎了呢?
“多谢你的好意,不必了,”相如澜声还哑着,“我志不在此。”
“如澜,别傻了,你如今都过了而立之年,怎么还能在官场上毫无进益呢?你怎么说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相如澜生性不爱与人争辩,更不必说是与自己的亲近之人。
相如澜不言语,江檀抚摸着他那一头光可鉴人的长发,心里也是不痛快。
他是为二人考虑,才想叫相如澜调到吏部,否则两人日久天长,只能一月偷偷摸摸见上几回,算怎么回事?
江檀双臂从背后搂了相如澜,“罢了,你爱怎么便怎么,横竖有我护着你。”
相如澜听得更不快,“我犯什么事,要你护着?”
“不过一句玩话,你也挑我的理。”
“侍郎大人才是总有说不完的道理。”
江檀笑了,轻轻亲在相如澜嘴上,“在你跟前,我哪是什么大人?下人还差不多,让小的来伺候相大人。”
江檀一面说一面朝下摸去,相如澜双腿夹住,抵不住江檀的不断挑逗,到底还是让他得了手。
如此颠鸾倒凤,云雨半夜,两人终于是重归于好,谁也不提让谁不高兴的话,仍是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睡了。
翌日晨起,江檀先行离去,让相如澜再多睡一会儿,相如澜醒来,扭头看到身旁空空的床铺,心中却是数不尽的怅然。
年少时形影不离的两人到底是不能常相伴了。
若说没法时时见面,倒还是苦熬相思,至少二人心意还是相通的。
可这两年,每回见面,两人都不免龃龉拌嘴,江檀一味地要相如澜到吏部来,相如澜自然不肯。
当初江檀高升,相如澜是在他背后托了一把的,他知道江檀心有大志,有心想要成全他。
只是如今他又觉得江檀沾染了官场中太多浊气不说,还要将那浊气全传给他才罢休。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一句话在相如澜脑海中翻来覆去好多回了,初初起念,相如澜只是心惊,后来越想越魔怔了似的,兴许二人真的不是同路人。
相如澜心下沮丧,稍稍擦洗自身后回到府中。
府中侍从备好了水,相如澜入了木桶洗浴,眉头又不自觉皱起。
江檀每回都这样弄到半夜,他一路乘轿回来,都生怕弄脏轿辇。
从前读书时就是这样,自从二人有了肌肤之亲后,私下里便鲜少说诗谈琴,没几句话,就要往床上拐,生生将相如澜给弄熟了。
浴桶中浊物漂浮,相如澜心中涩意交加,两情相悦,难道就只是图那一时的痛快?不自觉地便心灰起来。
一连几日,二人又是各自忙碌,不得见面,相如澜反倒觉着轻松了许多,就是家里仍是催得烦,相父倒也松了口,言下之意若是江檀肯上门入赘,也不是不可商量。
相如澜听罢,更不言语了。
以江檀那志在首辅的狂傲性子,要他上门入赘,不若痴人说梦。
即便江檀真的肯,相如澜也不愿了,他正盘算着找个机会同江檀断了。
与其眼睁睁地瞧着二人渐行渐远,日后反目成仇,不如快刀斩乱麻,二人便就此只当旧友罢了。
相如澜心下想得好好的,可他性子不果决,一见到江檀,便忍不住想起二人旧事,念起旧情来,那话便说不出口了。
那日,相如澜正在翰林院中编书,外头传话,说是新的编修到了,还附上了一纸信笺,由江檀所书。
新的编修乃是新科状元,还是江檀的同乡,按照京中惯例,便拜了江檀做老师。
江檀看出那孩子前途无量,专程书信提醒相如澜,此子可堪大任,让相如澜收归麾下,未来对他的仕途大有裨益。
相如澜读完信,心中愈加腻味,仍是将江檀的信收到了锦盒中。
尽管心中不悦,相如澜也未曾迁怒他人,搁笔起身,命侍从传人入内。
只见一身量高挑的青年款步走来,眉目坚毅刚强,丰神俊朗,一双好眼内敛收光。
闻铮进来拜见,早听说相大人风采出众,却见相如澜身姿如鹤,面目秀美,气质高华,端得是一副出尘模样。
两厢里目光一对,竟是双双都愣住了。
还是那新科状元先低头躬身行礼,“闻铮拜见相大人。”
相如澜心头砰砰乱跳,镇定地上前搀扶,“不必多礼。”
他手方才搭上那两条胳膊,闻铮一抬眼,四目相对,却是双双又都被定住了。
片刻之后,相如澜才撤开手,轻咳了一声。
闻铮目光仍旧眨也不眨地定在相如澜面上,想这相大人生得好生清雅,一双丹凤美目,潋滟含春,任是无情也动人。
相如澜同那闻铮做了几番交谈,发觉闻铮不仅饱读诗书,还颇有见地,二人相谈之下,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之意,足足谈了快一个时辰,还是外头侍从提醒用膳,二人才依依不舍地停了谈话。
闻铮今年方才十八,也是贫寒出身,他年少失怙,幼时经历坎坷,故而性情分外成熟稳重,在翰林院中很快便站稳脚跟。
因着江檀的引荐之故,闻铮也得称相如澜一声老师,二人一同编纂一本风物志,那日便微服亲自到民间探访。
原是计画了傍晚回城,哪曾想半路上天降暴雨,二人冒雨骑马寻到一间荒废的土地庙躲雨。
将马拴在檐下,两人匆匆入内,拍打身上雨水。
外头乌云罩顶,狂风暴雨不断,所幸正是夏日,也冻不着,只是恐怕无法赶路了。
眼看天色愈加黑沉,雨越下越大,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二人也只好就地在这破庙中过夜。
闻铮带了火镰,将庙里一些碎布碎木拢紧生了堆火,隔着那火堆,望向负手而立的相如澜,低声道:“老师,您身上衣衫都淋湿了,脱下来烤烤火吧。”
相如澜闻言却是不动,心里头七上八下地乱跳。
闻铮也不催促,只架起木架,先脱了自己的外衣,将外衣晾了上去。
庙外天地一片漆黑,狂风顺着门缝吹入,湿透了的衣衫贴在身上的确难受极了。
相如澜余光望着那外衣印出来的影子,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几下除了外衣晾上,两人隔着湿衣服,只望着对方的影子。
闻铮入翰林院已有月余,他时时跟在相如澜身边学习,每每都用极为崇敬的眼神望着相如澜,有时那眼神似又不止崇敬,浓稠得如化开的蜡一般,黏黏的烫,叫相如澜只能生生避开,心里头乱作一团。
却说闻铮自幼受了不知多少磋磨,一路走来,高中状元,见惯了人世冷暖,入京后拜了江檀为老师,江檀也是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他原当这世上没好人了,未料相如澜待人如此亲厚有礼,又是那般光明磊落,不在意名利的高洁性子,一颗心早已不知不觉便落在了他身上。
风雨拍打着残破的门,闻铮心里头和相如澜一般七上八下,望着衣衫上摇曳的清瘦影子,低声道:“老师,您冷不冷?”
“……不冷。”
偏也是相如澜不争气,他才说完,一阵风不知从哪袭来,吹得他鼻尖发痒,轻轻地打了声喷嚏。
闻铮立即站了起来。
相如澜一仰头,便见闻录身形宽厚如山,脸上也不知怎么就发起了烧。
闻铮见他白皙的面上泛起红晕,心头一热,踏步转了过去,相如澜单是坐着,也不动,直到闻铮从身后将他抱住,他也仍是不动。
两人身上中衣正是烤得半干不湿的时候,贴抱在一块儿,黏黏糊糊的。
闻铮一低头,便剑相如澜雪白的中衣贴在身上,里头莹润的肌肤毕现。
相如澜嗅到闻铮身上气息,身子也早就软了大半,脑子里乱糟糟的,便轻轻倚在了闻铮怀中。
他这一下放软腰肢,闻铮那厢便僵住了,搂着相如澜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心里头那一团火也烧了起来。
又是一阵风吹过,相如澜发丝飞扬,几缕掠过闻铮面颊,又湿又痒。
旁边火烧得噼啵一声,闻铮将脸慢慢垂下,对上相如澜那半睁的丹凤眼,外头风雨一声更比一声凄厉,二人眼中火光跳跃,竟是如初见般,都看痴了。
此刻,他们心中像是能听到对方言语似的。
说的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二人傻愣愣地互相看着,不知不觉便靠近了,四片贴到一起,身上也都颤了。
相如澜自打心里存了要跟江檀断了的意思,便推托着不再见他,身子已旷了月余,中衣带子一解开,他便浑身都软了下去。
也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那火素日里都在两人心里烧着,在这无人处的破庙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相如澜搂着闻铮的脖子,与他舌尖嬉戏,当真是快活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闻铮初尝风月,是个生手,由相如澜带着入巷,只觉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福地,搂着相如澜不住发狠。
相如澜髪冠歪斜,不住乱动,他干脆摘了髪冠,随手扔到地上,一头乌发散开,与半敞的中衣披在背后,风情无限,惹得闻铮又将人抱得更狠。
相如澜声颤不已,唇舌之间溢出丝丝津液,又被闻铮悉数吃净。
晾着的外袍,印出两人抱在一块疉动的影子,说不出的香艳淫靡。
如此一直到外头风雨停歇,二人仍是缠抱在一起,如同一对欢喜佛般密不可分。
待外头天蒙蒙亮时,二人倾诉了一番衷肠,这才知两人都是一见便互相中了意,心里头又是一阵热意翻涌,便抱在了一块儿,在这荒庙中又做了一回夫妻,彼此海誓山盟,互许了终身。
回到城中,二人冷静下来,做了一番详谈,却是彼此事事都合心意,倒像是天造的一双般,说着说着,相如澜便哭了起来,同闻铮言明和江檀之事。
闻铮听罢,又是心疼又是恳求,他平素言语不多,说起话来掷地有声,只盼着同相如澜能真正地做一对长久夫妻。
相如澜闻言,心神酥软,两人在翰林院中闭起门来,便行那事,闻铮体贴入微,比之从前,相如澜得趣更多,心中对闻铮更是爱甚。
如此好了一阵后,相如澜便书信一封断了同江檀的关系,闻铮也上了相家的门,请求入赘。
此事在京中闹得满城风雨,因那江檀收到书信后大怒,不肯就此作罢,闹上了相府,这风月官司打了许久,最终还是以闻铮入赘相家收场。
京中却又有传言说那江大人也时常出入相府,与那闻铮是二男共侍一夫。
相如澜听了,也只得无奈苦笑,时时与间铮出双入对,在他人面前也不避着亲近,又多留心素日里与江檀保持分寸,才总算压住了那无稽之谈。
从此,相如澜与闻铮日日相伴,恩爱不离,成了本朝男子相恋的一段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