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第一次打架是在他小学三年级。
对面冲他吐了三次口水,砸了五颗石头,闻铮始终毫无反应,等到对方无趣地转头时,闻铮忽然飞起一脚,把人面朝下踹进沙坑里,差点呛死。
小孩子们尖叫着四散逃开,等那孩子千辛万苦满脸是沙的爬起来,哭着转头,看到站在沙坑边上眼睛黑洞洞的闻铮时,吓得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逃跑。
会咬人的狗不叫,闻铮常听到类似评价。
比起在同龄人中的风评,在老师那里,闻铮还算口碑不错。
因为他很少主动惹事,一般都是别人找他茬架,他才应付应付,给人揍一顿,满足那人的愿望。
对待老师,闻铮都是挺礼貌客气的,这给他在专门学校被老师注意到打下了基础。
老师觉得闻铮见到人知道说声老师好,还算是通人性,所以在闻铮手指上来时,没觉得闻铮是在挑衅他,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衣角上沾了极其浅的一道油渍。
那老师都震惊了,两人隔了至少两三米的距离,这么一点油渍,闻铮都能看清?
这视力,不得发展发展,往射击运动员的方向培养?
老师兴冲冲地跟领导提议,领导一听,笑眯眯道张老师,你这个建议太好了,我立刻申请给那抢劫未遂的小孩佩枪。
张老师被领导阴阳怪气得脸都绿了。
能进专门学校的小孩都不是什么善茬,这是领导耳提面命,一再要求他们绝不能意气用事。
过了几天,张老师还是没忍住,跟闻铮搭话,夸他视力好。
闻铮没理会。
他不爱说话,从小就不爱说话,他爸死了之后,他更不爱说话。
他喜欢发呆,或者说思考人生。
他的世界孤独而自洽,不需要任何人来接驳。
张老师喋喋不休,说他眼睛太灵了,那个小油点,他自己抓着衣服才找着,闻铮隔那么远就能看见,真是厉害,这视力,够当……够当飞行员了。
闻铮正在劳动,没法起身走开,听张老师絮叨完,指了指张老师的裤腿。
张老师一低头,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来,问:“怎么了?”
闻铮抬头,眼神平静地瞥他一眼,好像张老师是瞎子,“草汁。”
张老师今天穿的是条色彩斑斓的迷彩裤,弯腰找了好几分钟,才找到那一点细微的色差。
张老师激动了。
这孩子不仅仅是眼睛好,是对色彩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
佩枪不可能,给配纸笔总行吧!
“老师知道你不爱说话,你有什么想表达的,你试试把它画下来。”
闻铮之前没怎么上过美术课。
他们小学没有美术老师,中学美术课基本全都被占用了,美术老师就是来上课,也是打开电视看电影。
画画?
闻铮盯着递来的纸笔,迟疑片刻,伸手抓住。
完全从零开始,没有掌握任何基本的知识或者技巧,闻铮画得随心所欲,比他下午除的杂草更野蛮。
闻铮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画画,他一有时间就画,想到什么就画什么,速写本成了他的宝贝,放在他的枕头下面。
“一天到晚瞎捣鼓,画的什么几把东西。”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传阅,扔来扔去,纸张在空中发出脆响。
那是闻铮少年时代最后一次打架。
他被没收了纸和画笔,关了七天的禁闭。
从此以后,闻铮彻底学会了忍耐。
“……我代他向你致歉,你是想收回,还是我们协商,由海潮买下这幅画?”
闻铮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他心底最后一点愤怒烟消云散。
脑海中竟忽然闪过念头。
如果是他,他愿意把这幅画送给他。
“……我想把这幅画赠送给海潮。”
回学校的地铁上,闻铮手搭在包上,定定地看着地铁玻璃上倒映出的模糊影子,脑海中不知怎么,一再浮现那双温柔而锐利的眼睛,那双瘦削却有力的手。
几乎入魔一般,无论何时何地在做什么,闻铮都会时不时地想起相如澜。
笔尖顿在稿纸上,稿纸一片洁白,又仿佛已经有了确定的轮廓。
那股几乎喷薄而出的冲动如岩浆一般灼烧着闻铮。
闻铮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的冲动。
他想画他。
他会不会愿意让他画他?
他能画好他吗?
这些念头反反复复在闻铮的胸膛中滚来滚去,几乎都已代替他的心脏跳动。
他想画他!他想画他——
笔尖不自觉地在稿纸上移动,寥寥数笔,那头乌黑的发,那个孤寂的背影出现在闻铮的视线中时,他重重地喘了口气。
手中笔落下,从桌上一直滚到床底。
闻铮手攥着那张不过几分钟速写出的底稿,仰头靠在床边,把那张底稿盖在自己脸上。
冷冷的矿物味道充斥鼻腔,每呼吸一下,纸张就跟着发出破碎般的声响。
沙拉沙拉,耳膜鼓噪发烫,胸膛里轰鸣阵阵。
石菲带他见了很多人体模特。
闻铮画过无数人体,他喜欢观察人,也喜欢画人,而现在,他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去画其他人。
他的大脑或者说他的心脏,总之,能够控制他的某个部位已经被那个长发的背影填满。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约约觉得相如澜会答应他的。
听到他的要求,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惊讶地瞪,眼中光芒慌乱地一闪,隐藏的东西不经意地冒出来,跟他一样,也是热的。
纯白的画室,穿着纯白浴袍的人。
闻铮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俗气,可他那一刻也只想到天使。
他说谎,说只想画他的背。
浴袍一点点褪下,他的视线也跟着一点点扩展边界,却仍然不满足。
他想看到更多、更多的地方……
老师。
喉结沉沉地滚动,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视线,他想他看起来一定比平常更木讷僵硬。
老师背对着他,低着头,发丝在肩侧蜿蜒。
他一定很相信他,也一定很热爱画画,才会这样放心地在他面前袒露身体。
他不能有任何杂念,也不该有任何杂念。
闻铮打起精神,用语言调动相如澜的肢体,寻找灵感。
相如澜很配合。
无论闻铮提出什么样的动作要求,他都一一照做。
他看似高不可攀,可在这张人体台上,却完全受他支配。
闻铮竭尽全力才压制住脑海中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
就连回到宿舍,他幻想那被布料遮住的曲线时,都控制住了自己,不产生任何出格的念头。
老师。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他是给予他尊重,给了他机会的老师。
闭上眼睛,挥之不去的画面,四周都仿佛还漂浮着那人身上特有的幽淡香气。
他在幻想中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人,却不知道被谁留下那样多的痕迹。
鲜红、糜艳、强烈的占有欲呼之欲出,就像是动物在标记自己的领地,肆无忌惮,甚至耀武扬威。
喉头呼吸哽住。
闻铮抓紧手里的相机。
心头涌上一个强烈的念头。
如果是他,他不会那样对他的,他一定会无比珍惜……
闻铮思绪一顿,到这个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他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他抬眸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看上去很坦然,反衬得他此刻心思有多幽暗。
他低头,手指微颤地假装摆弄相机,胸膛里心脏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加剧烈。
相如澜背对着他,姿态随意而放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