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的教师食堂很注重隐私，可以付费使用小隔间，适合大忙人教授边吃饭边聊工作。
谢同尘一进食堂，目光下意识往房门关闭的隔间看，如果孟扶光有过来用餐，他一定会使用隔间。
温庭树径直打菜，成年男性饭量不低，他一般在三餐摄入足够营养，其余时间只喝白开水。
谢同尘也打好饭，坐在对面：“你真的要离开A大？”
温庭树已经在秘密走流程了，现在做的也是收尾工作：“决定了。”
谢同尘：“但这条路你距离副校长只有一步之遥。”
温庭树：“行政琐事太多了，非我本心。”
谢同尘知道好友的性格，道：“嗯，出去也好，反正你的心理研究所也是国家重点项目，你在那里更能发挥专业。”
近年来，AI普及，市面产生了AI儿童配陪伴、老年陪伴、心理治疗，以及AI叠加神经治疗、脑机接口，这里面涌现的人机伦理问题，需要温庭树牵头制定行业准则。
谢同尘：“你最近是不是在开展AI陪伴的儿童心理成长问题调研？”
温庭树：“嗯，是一个博士生的项目。”
谢同尘闲聊：“AI容易无底线满足孩子，孩子该关爱但不能溺爱，我要是有孩子，不可能放给AI陪伴，我要自己养。”
“不过我不可能有孩子了。现在学校没几个人知道你调动，你介意我将这件事——”
温庭树：“不介意。”
温庭树调动，对于孟扶光而言是个好消息，谢同尘想将这个好消息当面告诉孟扶光，征得了兄弟的同意后，立刻给孟扶光发消息：“孟教授，晚上请你吃饭，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一秒钟后他就收到了回复。
[没空。]
谢同尘：“……我还是帮你保密吧。”
吃完之后，谢同尘发现温庭树还往行政主楼去，问道：“下午不去心理研究所？”
温庭树：“下午要跟一个学生谈谈资助问题。”
两人走到总政楼下时，便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袖上衣和水洗发白牛仔裤的大学生，看起来清贫如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住地观察四周，像警惕的小猫。
孟白絮在警惕他爹出没。
此事还不到让孟扶光知道的时候。
“温教授！”孟白絮喊。
“嗯，跟我进来。”温庭树上前刷开行政楼的电梯，一楼办事大厅，二楼以上需要刷卡才能上。
孟白絮其实不想跟谢同尘打招呼，但为了维持可怜小白花的人设，对谢同尘也点点头：“老师好。”
谢同尘目光落在孟白絮脸上，不知为何，觉得特别眼熟，但因为孟白絮表现得太过乖巧，让人完全联想不到孟扶光。
“你、你好。”
孟白絮进了电梯，容纳三个成年男性的电梯不算宽敞，温庭树和谢同尘之间有半米的距离，孟白絮就顺势贴着温庭树站。
出电梯时，温庭树一抬脚，孟白絮就紧跟着出去了，完全忘记礼让谢同尘。
谢同尘看着两人的背影，突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对好友人品的担忧。
怎么回事？是因为温庭树从未带学生单独来过办公室吗？
同学三十载，谢同尘压下了自己的担忧。
一进门，温庭树开门见山地说：“你还小，不要退学，我可以资助你学费和生活费，如果你家庭有困难需要大笔资金，也可以开口。”
孟白絮早已改了剧本，不是钱的问题，“我一上课就头晕，手抖。”
温庭树：“课堂上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不想说。”孟白絮倔强地扭过头，眼泪呼之欲出，“我宁愿住有老鼠蟑螂的地下室，我也不要住集体宿舍。”
温庭树很擅长用微表情分析别人的心理，这一套不知怎么在孟白絮身上失灵，看见他的眼泪除了心疼没有别的念头。
他遇到了很棘手的事，又好像丧失了理智。
温庭树递上纸巾：“不住就不住，可以办走读。”
孟白絮眼眶终于兜不住眼泪，一边擦一边坦白：“其实是因为我的舍友太有钱了，我心里不得劲，我嫉妒他们，看见他们我饭都吃不下。”
温庭树看着他纤细的手腕，相信他吃不下饭的话：“中午吃饭了吗？我带你去吃。”
孟白絮：“吃了桶装红烧牛肉面，饱了。”
温庭树反应了一下，是吃了方便面，“那晚上请你吃饭？”
“不用。”孟白絮说完，仿佛觉得吐露实情丢了面子，道，“温教授，我说出来了，好多了，我先走了。”
温庭树挽留不得，身上也没有现金，突然想到谢同尘估计有，三步做两步冲进他的办公室，获得一点现金，在电梯前截住孟白絮：“不谈复学的事，你先住酒店，考虑三天。”
他报出自己的联系方式：“有事可以联系我。”
孟白絮低头看着一沓现金，只接过了一张。
温庭树做不来强人所难的事，他擅长照顾学生的自尊心，目送孟白絮离开。
孟白絮一进电梯，就忍不住翘起嘴角。
没有圣父可以抗拒拯救一个可怜可恨的漂亮坏蛋。
他展露一点坏，并且暗示本性不坏，圣父就会忍不住来矫正他，就像洁癖忍不住擦掉桌子上的一滴果汁。
必须勾着温庭树，让他想帮助他又帮不上。
孟白絮快速打车回自己学校上课，然后马不停蹄去租了一间地下室，他在租房软件上看好了，一过去就付钱租下。
巴掌大的地方，厨房、洗衣机、淋浴、马桶、床挤在一起，没有任何隔挡，只有一块防水布供洗澡的时候围起来。
孟白絮买了几包泡面，搬了一些衣服进来，估摸着到晚上十点，跟爸爸聊完天说了晚安，盘腿坐在床上，给温庭树打电话。
“温教授，我不敢睡，出租屋有蟑螂和老鼠。”
温庭树在半小时后赶了过来，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太狭小，他不得不低着头，转角之后，看见穿着拖鞋等在门口的孟白絮。
出租屋的门没有温庭树高。
孟白絮：“我刚才想煮个青菜面，有好多只蟑螂从床底下爬出来。”
他观察着温庭树，发现温庭树这么高，在这里都抬不起头，扣子系到最上一颗的白衬衫，显得双腿非常长的灰色西裤，无不显示着他的严谨禁欲。
大心理学家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温庭树：“走吧，我们出去吃饭。”
孟白絮也摇头：“我走进高级的餐厅就觉得自己是一只灰溜溜的老鼠。”
他顶着一张美貌纯良的脸蛋说自己是老鼠，实在没有说服力。
但是外貌的漂亮和内心的自卑并不冲突。
孟白絮不想温庭树走，大圣父站在脏乱差的环境里好像发光体一样，很值得欣赏。
而且这里连个转身的空隙都没有，容易制造肢体接触。
孟白絮：“温教授，你帮我煮一碗面吧，我没用过电磁炉。青菜是对面的阿姨送的，没有冰箱，再不吃明天就烂了。”
巧夫难为无米之炊。
温庭树：“你这里没有油盐。”
孟白絮举起一包泡面：“这里自带啊，你把水烧开，加面加青菜就行了。”
温庭树果断决定：“带到我家煮吧。”
孟白絮心里大喜，但还要卖惨：“温教授家里一定是高档小区，我去了恐怕晚上回来睡不着了。这里才是属于我的地方，我哪儿也不去。”
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为了演戏逼真，孟白絮都没有吃饭，他现在真的很想温庭树马上给他煮一包泡面。
温庭树无奈，只能打开电磁炉烧水，一边打开手机，准备点个有营养的外卖。
水开了，孟白絮把挂在门把手上的一把小青菜拿起来：“这个一定要加，是隔壁阿姨送我的。”
温庭树垂眸看向他亮晶晶的眼神，不敢拿他的钱，被邻居送一把青菜就满足开心了，有如此强的自卑心理，是不是成长过程父亲缺位导致的？
温庭树将青菜洗干净下到面里，面熟了，发现一件尴尬的事：孟白絮没有碗。
孟白絮也愣了，有一点点露馅，“我出去买。”
温庭树：“我去。”
温庭树转身出去，跨过门槛时要弯一下腰。
城中村小卖部也容易找，路口就是，温庭树买了一次性的碗筷，恰好骑手过来送餐，等他再次踏进地下室，整整提了两大袋东西，没地儿放，只能放在床尾。
孟白絮见他甚至买了洁厕灵和洗洁精。
温庭树搬了小椅子到门外，温和道：“你坐在这里吃。”
孟白絮乖乖听话，心道温庭树果然是洁癖，一来就看不惯发黄的马桶和油腻的水池。
孟白絮又饿又高兴，一碗泡面吃得贼香，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
温庭树为孟白絮的好养活感到心疼：“袋子里有寿司。”
“喔。”孟白絮打开袋子，发现一盘温热的金枪鱼寿司，他就喜欢吃这个！
“这是什么肉，真好吃！”
温庭树：“金枪鱼的腹部。”
孟白絮：“我喜欢。”
温庭树：“下次再买。”
孟白絮填饱了肚子，温庭树也正好收拾完，他伸头进去看了一眼，真是贤惠的教授，是他的了。
温庭树又发现，这个出租屋的门不是很坚固，有心人一踢就开了。
“要不——”
孟白絮爬上床：“我就在这里睡觉。”
他特意跟林摇借了他的普通被子，很辛苦地搬过来。
孟白絮敢睡，温庭树却不敢走。
“你睡吧，我等你睡了再走。”
一米二的小床，孟白絮贴着墙壁睡，给温庭树留下一点空间。
孟白絮：“那你躺下来休息吧，我没那么快睡着。”
温庭树坐在床尾，巍然不动：“没事。”
说着没那么快睡着的坏蛋，一会儿就睡着了。
温庭树：“……”明明睡着的样子挺心大的。
温庭树想了一夜。
该怎么办。
翌日，温庭树回家换了套衣服，就去学校。
谢同尘：“昨晚加班没睡？”
温庭树：“嗯。”
温庭树的效率很高，彻夜加班的情况很罕见。
谢同尘追问了一句：“什么情况？哪个学生出问题了？”
现在的学生都是家里的宝贝，心理出问题的很多，小问题找辅导员，大问题就得上心理专家了。
温庭树：“嗯，是一个问题儿童。”
谢同尘不知为何对养育孩子这件事起了兴趣：“还是那个博士生的项目？什么原因导致的？”
温庭树：“父亲缺位。”
谢同尘感慨：“不称职的爹真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