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聂母的卧房却门窗紧闭,昏暗的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苦味。
碧色的眸中再无往日的淡定,聂清羕焦急地问:“大夫,我娘怎么突然晕倒了?”
胡须花白的老郎中收回把脉的手,摇摇头:“唉,夫人这是积劳成疾啊……这病,像是已有许久了,你们不知道吗?”
聂清羕揪紧了聂母身下的床单,喉头干涩:“我……不知道……”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大夫可有法子可以医治?”
“唉,积劳成疾对身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夫人的身体应当早有感觉了……”
大夫的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清羕头上,他眩晕得几乎蹲不稳,固执得再问了一遍:“大夫可有法子医治?”
“唉,我只能开几帖滋补的药方,还请另请高明吧。”
聂清羕不知大夫是何时离开的,他握着聂母消瘦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得大颗大颗滚下来……开始还能克制得不发出声音,但看着聂母面上生出的细纹和苍白的唇色,便是咬紧下唇,他也无法抑制啜泣了……
“傻孩子,哭什么?”
聂母掌心抚上清羕柔软的发,掌下的脑袋正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娘,您瞒着我多久了?”
聂清羕突然想到那日聂母的反常:“是不是从那日您说要给我说亲开始?还是从给小翠找个好人家时候就开始了?或者……是更早之前?”
聂母叹了口气:“别告诉阿汤,别让他在那边分心。”
“您早就瞒着我们,偷偷安排好了所有人的结局是不是?”
没有哪个母亲看得了孩子这样流泪,聂母伸出拇指轻轻替清羕抚掉泪珠:“别哭,别哭清羕。我们清羕这么好看,哭花了脸啊——就成小花猫了。”
阿娘……
聂父早逝,聂母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聂清羕不禁想,定是因为阿娘一个人支撑着聂府,太过辛苦才会积劳成疾……可自己竟什么都不知道……还欺瞒阿娘,惹她生气……
霎时,聂清羕的手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指痕。
聂母依旧那么温柔,“清羕,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不要太难过。你和阿汤都好好地,就是娘最开心的事了。”
人都知道,终有一死。但总是习惯回避死亡,尤其不愿意设想亲人离去的场景,因此聂母这次的病重,让聂清羕猝不及防。他含着泪重重点头:“嗯!”
从聂母房中出来的他,眸中碧色更深了:娘的身体每况愈下,不复从前的硬朗,看来,要加快和公主合作的进度了……
日暮低垂,聂清羕刚行至玉林公主寝宫,就发现这里与往日不同——伺候的下人们都不见踪影,门口却有叶寒君在守着,里面时不时传来杯盏破裂和玉林的哀嚎……
叶寒君拦住他:“清羕?你怎会来此?”
“我……”聂清羕刚想找借口说点什么,就被屋内传来的声音打断:“滚开!别碰本宫!你们这群皇后的走狗!滚!”
聂清羕心下大惊,自己这是撞到皇室密辛的现场了吗……
膀大腰圆的护卫狠狠桎梏住玉林的双腿,不屑道:“玉林公主敢自爆是男人吗?欺君之罪,你和你的母后都得死。若不想再多吃苦头,还是乖乖抬起来,兄弟几个还不乐意竖横竖一个男人呢!”
“啊啊!滚啊!!你们这群畜生!畜生!!啊——”玉林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细细密密地扎在聂清羕耳里,令他头皮颤栗……
叶寒君拿剑柄抵在聂清羕胸前,压低声音:“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清羕,走!”
里面的施暴还在继续,“滚开……啊……放开我……啊……”玉林的声音已经嘶哑……痛不欲生的嘶吼叫聂清羕浑身冰凉……
上次见面还那样风光的玉林,如今却……
聂清羕掐了掐手心令自己清醒,“好,多谢叶大哥。”
他捂住耳朵,快步向外离去。不要听,听不到就没关系了……
腿却越来越沉,沉得迈不起来……玉林凄惨的哀求似乎还在耳边萦绕:“求求你们……放过我……啊……”
聂清羕放下手臂,听到铿锵的男声冰冷道:“你们两个按住他,该轮到我了!”
这群该死的畜生!
聂清羕不是个热心肠,但相识一场,他终究无法对着这一幕熟视无睹。
叶寒君看着折返的清羕皱眉:“清羕你干什么?不是让你离开吗?”
聂清羕答非所问:“叶大哥听过美人咒吗?”
叶寒君有点懵:“什么?”
“我念给你听好不好?——库度拉赛伊贝拉西、库度拉赛伊贝拉西、库度拉赛伊贝拉西……”
一阵眩晕后,叶寒军失去了意识……
“叶寒君,找个借口把护卫遣走。立刻马上!”
“好。”空洞的眼神里,只有对聂清羕命令的服从。
……
良久,殿内终于没了动静。
藏在墙角处的聂清羕,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他忙用新鲜的泥土枯叶掩盖。
这以燃烧寿元为代价的美人咒果然难以消受……他只剩——最后一次施咒的机会了。
消停后的殿内一片死寂,玉林静静的躺在地上,混在眼角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若是知晓后事,聂清羕绝不会在这日踏入殿中,绝不会……可万事没有早知道。
靴底踏在玉石地面上,一步一响,像扣在玉林公主心上。他挣扎着撑起身子,看清了来人——
“滚!再看本宫挖了你的双眼!”
聂清羕充耳不闻,行至玉林身旁,将身上的披风解下给他盖上。
玉林眼中满是破碎,对聂清羕此举更愤怒了:“本宫不需要你同情!滚!”
聂清羕未语,默默走到金丝楠木的桌子边,斟了一杯茶水。余光却看到,原本光滑的桌沿,已留下几道清晰可见的指痕,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有些凉了,但是润润喉。”
玉林公主突然了然,疯了般地笑,越笑越大……
他笑自己可笑,笑皇后可笑,笑命运可笑……
“你听了多久?为何不进来?”没有得到回应的玉林更加歇斯底里,相识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咆哮出去,“本宫问你话!为何!不进来!现在却进来?!”
字字掷地有声,却如杜鹃啼血猿哀鸣。
“抱歉,殿下。”银发低垂。
玉林尚在苦笑时,嬷嬷连滚带爬地进来,哭丧道:“殿下……殿下!娘娘——自溢了!”
“你说什么?!”玉林公主绝望地从地上努力撑起身子,又无力趴下。
“不!母妃绝不可能自溢!”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痕,玉林还有什么不明白?是皇后……是皇后!
恨意在玉林眼中蒸腾……他恶狠狠的看向聂清羕,泪花划过鼻翼:“聂清羕,看见本宫此般狼狈的模样,你很得意吧?”
聂清羕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或许公主不信,但草民是真的,希望公主的母妃康健,公主得以圆满。”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这么希望?!”玉林歇斯底里,老嬷嬷瘫坐在地上,似是被今日发生的一切吓傻了。
聂清羕蹲下,臂弯一勾,将玉林从地上抱起。玉林奋力挣扎:“你放本宫下来!本宫不需要你帮忙!”
“殿下现在虚弱,需要休息。”
玉林恨极了……在他看来,若非聂清羕提出要将他推上皇位做女帝,皇后怎会察觉异样,派杀手对他下手?若非如此,自己就不会在那场刺杀中被发现是男子身份!不会往后都要受皇后的掣肘!母妃也不会这么快死于非命……聂、清、羕,都是聂清羕!
滔天的恨在他心中翻滚:本宫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戏看也看够了,你找本宫所为何事?”
玉林突然平和下来,倒令聂清羕微怔:“殿下可以休息后再议。”
“不必。”玉林补充道,“本宫无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聂清羕直觉眼前的玉林怪怪的,但他心中急切,并未多想,开口道:“半月后,东陵鸢会兵临城下,届时,公主只需假意里应外合,来个瓮中捉鳖,即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东陵鸢首级和她手中兵权,大梁和东陵,便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玉林脸上竟挂上了一抹笑:“好啊,合作愉快。”
聂清羕一时语塞,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留在这似乎不是个好选择……有嬷嬷和下人可以照顾玉林,遂道:“殿下若无事,草民就先告退了。”
“滚吧。”
玉林一如既往的不客气,倒让聂清羕松了口气。
实则,看着清羕背影的玉林眸中一片幽黑……他攥紧了拳头,聂、清、羕,皇、后,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