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羕很爱写毛笔字,这种古老的静心方式能让他短暂的栖于平静。在每一划撇捺中,悄然安顿自己的心神。
这次烛隐没有久等,银发扫过笔杆,“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烛隐展开信纸呈上:“回主子,属下夜访了京城十对举案齐眉佳偶的家,这是他们的口供。”
聂清羕接过信纸。待看清纸上内容,聂清羕表情似有一丝裂痕,不可置信地看向烛隐,“他们当真是如此追求到爱人的?”
烛隐抱拳:“是,属下不敢妄言。”
柔白色长卷宣纸铺开的书桌上,那张泛黄的信纸显得格外醒目。赫然写着:追爱十三式,第一式——烈女怕缠郎,死缠烂打唱情歌。
要说烛隐是如何搜集到这个信息的——
一对夫妻夜里睡得正香,突然脖子被一把冰凉的剑鞘抵住。
“哎呀老头子!不得了了!要人命了!”老头子迷糊瞪眼的醒来,惊惶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我的私房钱都给你,只要你能放过我老伴儿!”老太婆勇气顿生,直接推开脖子上的剑去揪老头子耳朵:“嘿你个糟老头子,你还敢背着老娘藏私房钱呐!”老头子:“哎哟哟哟……老太婆你快放手,我那不是怕你心软都给了儿孙,藏点钱以防万一嘛……”
烛隐抽出剑,不耐烦地问:“你是怎么娶到她的。”
两人吵闹声戛然而止。
烛隐的剑再次指向二人:“嗯?”
老头子反应过来:“我说我说,是我厚着脸皮在她阁楼下唱了一年的情歌,我大老粗不识字,只能把想说的话唱给她听……”
于是烛隐记笔记:追爱第一式——烈女怕缠郎,死缠烂打唱情歌……
“主子放心,属下并未伤那对夫妻分毫,离去时还给了酬金的。”
聂清羕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那张泛黄的纸:追爱十三式,第二式,英雄救美获芳心……
——
年轻女孩捂着心脏回忆:他从山匪手里救下我,那一刻我就认定他了。
——
……
聂清羕抚了抚眉心:“第五式,孔雀开屏展实力。”
——
青年骄傲地插着腰:“我每天变着花样秀我的琴棋书画,她便迷上了我,从此对我言听计从。”
——
第九式,重金求娶最捷径。
沉稳的中年男人扶着他夫人:“我夫人一开始不肯嫁,我便多给些聘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她最后便也点了头!”
聂清羕烦躁的扔掉信纸,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子!没有一个能用在哥哥身上的!
聂清羕蹙眉看向面前这位暗卫营“首领”:“你出去三日……”,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就搜集来这些?”
烛隐似乎还有些隐隐的骄傲:“是的。”那声音可谓不卑不亢……
蠢就蠢了点吧,能丢了咋滴?
聂清羕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将泛黄的信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用竹制的笔筒压住,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对了,哥哥这几日……都在干什么?”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聂清羕主动换了个话题。
“回主子,聂汤这几日都和楚厌奴在一起……”
话音还未落,那本平铺着的柔白宣纸,已被聂清羕揉做一团,压实在掌心。
……又来了……
烛隐认命似的下跪:“主子?”
嘶拉!
宣纸被聂清羕一把扯下。“这个楚厌奴实在碍眼!”
烛隐懂了,不懂主子心意的暗卫不是好暗卫:“属下这就去杀了他!”说着便起身,作势要行动。
“回来!”
脑子那么笨还自作什么聪明!
“那是哥哥的同窗好友,你若杀了他,你让我怎么跟哥哥交代?”
活爹……他活着你不高兴,让他死了你也不高兴……
“那属下该怎么办?”烛隐茫然。
聂清羕干脆把剩下的半张碎宣纸,也揉了丢弃:“你去看住他,让他无暇去找哥哥。”
烛隐思索着嘀咕:“若让他来去自由,该如何控制他的行踪呢……”
聂清羕恨铁不成钢,咬牙道:“这几日让你打探的消息,你不会现、学、现、用吗?”
烛隐为难:“主子……”哪家好人的暗卫还要干这呀?
聂清羕凉凉地说:“办不到?”
好吧,他家主子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烛隐硬着头皮应下:“属下……属下尽力去办。”
烛隐的脑袋垂得看不见脸,一想到信纸上搜集的那些“追爱招式”……聂清羕瞬间觉得牙都疼了……若是烛隐当真都用上了……
聂清羕一时起了逗弄这个闷葫芦的心思:“不会吧,东陵国暗卫营首领,连搞定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花花公子都办不到?”
激将法对烛隐这种好胜之人,真是屡试不爽。
果然。“属下领命!定不负主子所望。”那声音不知比上一句洪亮了多少。
——街道胡同。
楚厌奴正拿着他的新宠,斗战蛐蛐儿——“不败”,和另一包看不出是何物的包裹,被烛隐堵在死胡同里。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背后是一堵墙,面前是一个看起来胸肌比墙还硬朗的硬面青年。
……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终究是楚厌奴败下阵来:“哎我说你能不能别缠着我了!我有事找我兄弟!”
“不能。”暗卫的职业操守在这一刻被烛隐发挥到了淋漓尽致。铁面、无情、冷酷……
楚厌奴烦躁到不行:“你到底想干嘛啊,大哥!”
烛隐想到追爱第一式,日常鲜少开口说话的嗓子更是没有唱过歌,但脑中突然浮现了主子的声音:“不会吧,东陵国暗卫营首领,连搞定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花花公子都办不到?”
……
烛隐瞬间视死如归:“请听我为你唱——绵绵细雨,似轻纱薄雾难掩心境,檐下的深情蜜意,再难隐……”
……
……
要说他唱得有多好听吧,那一定算不上。但要说难听吧……也都在调儿上……就是那个嗓子……着实……嗯……太大白嗓了些——像是一个新的物种,刚学会人类的歌……
胡同外的叫卖声似乎都安静了些许……
……
楚厌奴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打断他:“停停停!”
“你有毛病吧!不是你姓甚名谁啊!老缠着我干嘛呀!”
话说这边的烛隐,还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回答楚厌奴的问题,完全没想到对方就是随口一说,并非是真要问自己名字:暗卫代号是暗卫营机密,不可泄露。上一个杀的人叫什么来着?白……祁?
烛隐:“白祁。”
“白色的白,起来得起?”楚厌奴也有些惊讶,面前这人这么认真做什么……
祁字该怎么遣词造句来着……算了,麻烦。
“嗯,白起。”
楚厌奴是真无奈了:“我说这位惜字如金、吟唱如斗的白兄,我真有事找我兄弟!你能不能让让?”
烛隐像没听见似的,又开始开嗓:“绵……”
“够了!”楚厌奴忙伸出手打住,“你别绵里来绵里去了!来打一架吧!”
说着便展开招式拳脚:“你要输了就让我过去,提前说好,待会打不过小爷可别哭!”
他不知,此刻烛隐心里想的是:我要是失手弄死他,主子会不好交代吧。
追爱十三式有点多,烛隐没记全,干脆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信纸温习:孔雀开屏展示实力……就能让对方对自己言听计从?
这一幕落在楚厌奴眼里,更觉得对方像是怪人——还有比自己更临时抱佛脚的吗?他在做什么?是在看武功秘籍没错吧?对吧?对吧?那自己这把稳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烛隐收起那张泛黄的信纸,开始展示自己最拿手的武功:随着一套行云流水的无影拳和踏风步的完成,周遭的气流都以可视化的速度在楚厌奴面前变化。
末了,烛隐还贴心的问了句:“你想让我用哪一套武学跟你比试?”
……
……
楚厌奴倒吸一口长长的凉气,在心底疯狂呐喊:他威胁我!他挑衅我?!他还……还嘲笑我!!!
他破防的破音了……
这厮绝对是看穿了我菜在嘲讽我!!啊啊啊!!!
烛隐收了收袖口,暗藏一身功与名:虽只用了三分实力,但我这个屏开得,应当算是不错。他也该对我言听计从了吧。
烛隐不经意间上前一步:“还比试吗?”
“君、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楚厌奴慌得一批……他这一拳头要是下来……自己小命怕是都得归西……
“我……”烛隐上前一步,想要解释自己并非是想要对他动粗,只是……
才堪堪发出了一个音节,便被楚厌奴死死抱住大腿哭诉:“好汉啊,壮士啊,我兄弟这么多年就求了我这一件事,我不能给他办砸了……求你了!你就让我去吧~昂”
楚厌奴哭得实在太惨了……说句惊天地泣鬼神也不为过,已经有路人频频朝胡同里张望了。若说最一开始他还只是假哭,那哭到后来,是真有些伤心,都打哭嗝了。这么多年,他混不吝的形象深入人心,没有哪个富家公子哥真心和他交朋友——除了聂汤, 也只有聂汤。他那么信任自己,把这件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办,可千万不能办砸了!不能辜负好兄弟的期待!
烛隐皱眉:怎么哭了?麻烦……我还不曾办砸过主子交代的事,只办砸这一件,不知十鞭惩罚够不够……
“求你了白起!”楚厌奴可怜又软乎的求饶声传到烛隐耳朵里,他一下子软了腰……
恻隐道:“好。”
楚厌奴立马破涕为笑:“真的?”
“嗯。”重新看到这家伙的笑容,烛隐心里也莫名松了口气。
楚厌奴抽抽搭搭的:“能把我楚厌奴欺负哭的人,你是第一个嗝,这件事嗝你不许说出去!”某人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点也不凶,反而可爱得紧。“听到没有!”他抹掉眼泪鼻涕,直往烛隐身上蹭。
烛隐青筋直跳:“你……”
楚厌奴:“哼!就抹你身上!你惹哭的你负责!”
烛隐看着低头专心往自己身上抹眼泪鼻涕的人,心里却转圜到了另一件事:“楚……厌奴?你是很讨厌奴仆吗?”
暗卫是不该有好奇心的。他们一生的行为模式,几乎都是接收命令、执行,可此刻,看着与自己阴差阳错产生羁绊的人,烛隐鬼使神差的问出了口。
“当然不是!我只是讨厌被奴役!”楚厌奴停下了手中的忙活,仰着头看着他说,尚有一滴晶亮还挂在鼻翼。
烛隐没忍住笑了。
楚厌奴大大咧咧惯了,也没看出烛隐这笑其实是笑自己,反而由衷夸赞道:“你个黑幽灵还会笑呢……你这……笑起来,还怪好看的昂……”
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处境已经是自由身了,楚厌奴赶忙坐起来,拍散了屁股上的灰:“那我走了啊,后会有期!”
烛隐盯着楚厌奴离去的背影怔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是个讨厌鬼,但傻憨憨的大块头还挺特别,希望下次见面别再欺负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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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活宝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