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清摘下了金丝眼镜。
沈家在c京举足轻重,旁支下面还有许多企业,最近又要开拓国外市场,要他处理的工作实在是既多,又繁重。
他难免想起了自己不负责任的父亲。
沈家的家主,他的父亲沈余年,本是沈家的独子,偏偏是个花花公子,不肯接受家族的重担,但家里连威胁带打骂,被迫与声名显赫的陶家女儿联姻,生下了他。
沈家的长辈都以为沈余年既然结婚生子,那必然能安下心来接手家业了。
沈余年虽然爱玩儿,但也是个人才,聪明,能把家业弄得井井有条。
未曾想沈余年怀恨在心,老实了三年后,抛家弃子,跑到千里之外的俄罗斯,搞大了寡头女儿的肚子。
自沈自清有记忆起,就是整日以泪洗面的母亲,家里长辈提起父亲,只有冷冷一句,“不成器的东西”。
而他学习优秀,很聪明。十岁的时候,父亲回来了,没人欢迎父亲,但他很惊喜,想要得到父亲的夸奖。
沈余年说:“优秀挺好的,以后沈家就交给你了。我也放心。”
沈自清问:“父亲,你为什么要抛弃母亲呢。”
沈余年抽着烟,瞥他一眼,笑了。
他没有说什么你太小,不懂之类的话。
他只是笑笑,随后,漠然说:“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条条框框和责任里,多可悲。”
沈自清陡然生出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感受。
他发现,父亲和身边的人都不太一样。
他随心所欲,不对任何人负责,也并不在意别人的指责和谩骂。
沈自清蹙起眉毛,说:“这样是不对的。”
“父亲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既享受着生来的富贵,就应当对家族的每一个人负责。”
沈余年气笑了,“你还教训起你爹来了。”
沈自清道:“你不负责,会伤害沈家的利益。”
沈余年上下打量他一会儿,忽而挑眉一笑,“行啊。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家就交给你了。”
他想了想,又说:“哦,还有你的俄罗斯混血弟弟——过两年,我会把他带到中国来。”
沈余年说着说着,反倒笑了,说:“那可不是个善茬。比你小三岁,听说他妈带他去庄园遇到黑熊袭击,被他一枪崩死了——一头两人高的黑熊。”
“他妈吓得尖叫,他一身血站那,连眼泪都没流。”沈余年啧啧说了两声:“听他妈说,他数学也很好,聪明得吓人,就是话少。”
沈自清只说:“那他应该很有用。”
他最近接手家族的事,很想有个人能用的人帮忙。
沈余年:“……”
沈余年一言难尽:“你也是个人物。”
沈余年说起沈松照,只是想气气沈自清。
其实他也不是多喜欢沈松照。
然而沈自清无视了他提起私生子时语调自然的亲切。他并不嫉妒。
没有是非对错,只从利益考量。完完全全,不带感情。
沈余年抽着烟想,沈家人真是,没一个正常人。
想想又笑了,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呢。
沈自清天生聪颖又早熟,八九岁就开始代替沈余年做事,跟着大伯,接触家族的事务,学习待人接物。
沈余年玩得更尽兴——他从不和妻子吵架。拿着沈家的钱,去周游列国,成天成天的不着家,也不管事儿。
但沈自清知道,对于这样的沈余年,母亲还没有全然失望。
他的母亲是中德混血,是个很性情很敏感的内向艺术家,喜欢画画。
他一边在撕裂的家庭中,一边接受着良好的教育,慢慢长大。
他早早承担了家里的事务,因此比同龄人更成熟。
他不在乎父亲喜不喜欢母亲,也不在乎父亲在不在乎这个家庭。
在乎是没有用的,他没有办法改变别人,也没兴趣改变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沈家家大业大,留给他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后来他成年了。
父亲回来了,果然给他和多病的母亲带回了一个令人惊喜的成年礼——
一个十五岁的中俄混血私生子。
母亲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地问沈余年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哪怕一点点。
沈余年没有给她答案。
母亲让人把私生子扔出家门,让沈余年和他外面的儿子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
“我不许你们再踏入沈家一步!!!”
沈自清偏头。看着那个少年。
他是典型的俄罗斯的长相,个子很高,皮肤很白,墨蓝色的眼睛很淡,也很凉。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这出闹剧,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沈自清看了一会儿。
他想的不是母亲的悲伤,也不是父亲的可恨。
而是家族的问题。
由于沈余年三不管,而他年纪又太轻,虽然早早接触了家里的事,但太边缘,沈家是块流油的肥肉,而沈家的孩子只有他一个,独木难支。他能感到大伯、舅舅家那边的的虎视眈眈。
他还太年轻。要是往上走,很多事,必然不能出纰漏。
他需要有人帮他做事。
而沈松照,他的母家虽然势大,但大本营在俄罗斯,插手不了中国这边的事情和生意,相反,如果达成合作,有些事做起来也会非常方便。
但沈松照比他还小,也未必是个有用的人。
他需要再观察几年。
……
沈松照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收买的人。
沈自清能觉察到他秉性的冷漠和对万事的不在意,比起为别人做事,又或者加入沈家,他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在房间里解那些数学题。
沈自清知道沈松照十岁的时候就拿到了美国的phd学位,甚至由于过于天赋异禀,有美国教授无视了敏感的国际关系,秘密邀请他参加一个个人数学研究项目。
但沈松照拒绝了。
当然,那些教授们并不舍得放弃一个数学天才,他们一直在暗网保持着密切的联络。
沈松照是一个极其低调,且厌恶交际的人,偏偏在美国,却拥有着不为人知的人脉和际遇。
被沈余年带到中国后,沈松照拒绝了沈余年的资助。
而陶家那边的人,当然不可能看一个私生子过得顺遂,恶意报复他——于是本应在c京上高中的沈松照,被他们秘密转到了一个教育质量极差劲的偏僻小城高中上学。
沈自清找到机会,去见了他。
的确是非常陈旧破败的小城,比不得c京,处处都是不太干净的街道,贴着广告的电线杆,还有墙壁上都是油腻污渍的小餐馆。
即便在这样的地方,沈松照也显得十分出众,斯拉夫人天赐的深邃五官,高挺的鼻梁,墨蓝色的眼睛,穿着衬衫,外面套着淡蓝色的一高校服,隐约还带着些青涩的少年气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小城的人没有边界感,不少人都在偷偷看他那白到异常的肤色,随后窃窃私语。
而沈松照显然很厌恶这种窥伺,察觉之后,眉头冷淡地蹙起。
他抬眼看着西装革履的年轻哥哥。
沈自清显然比他更成熟,干净的深色西装,利落的裁剪,浸淫富贵窝而生的稳重气质,与这肮脏陈旧的地方,格格不入。
沈自清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如果你同意,我就可以帮你回到沈家。”
沈自清抛出了橄榄枝,说:“去c京最好的高中,那里有很多像你这样混血的孩子,你很优秀——没人会对你有偏见。”
然而沈松照的态度很是漠然。
随后,耳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冷淡的眉目微松,偏偏头,看向了那处。
沈自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一个正在忙碌的少年。
现在时间是下午三四点钟,小餐馆除了他俩,没有别的客人。
他似乎是小餐馆雇来的临时工,穿着同样是一高的松垮淡蓝色校服,腰间系着围裙,皮肤很白,容貌清秀。
他简单把后厨的事情忙完后,就从铁皮柜里抽出了一沓淡紫皮的三年模拟五年高考卷,拿着支圆珠笔坐在餐桌前,一铺一展,开始埋头写卷子。
他坐得直,显得腰很瘦,睫毛长长的,在眼睑投下密密的阴影。
他没察觉到两个人投来的打量的视线。
这充斥着油烟味儿的破旧小餐馆里,少年仿佛一棵天生扎根在这里野草,眉眼都有着一种混合着勃勃生机的坚韧。
沈自清能从他身上看出这个年纪的少年独有的年轻气盛,却又因为生活的打磨,带出了点儿不急不躁的从容。
沈自清喉结微微滚动,略微看出了神。
他们这个圈子里,这个年纪的小孩,留学的留学,读高中的读高中,娇生惯养,自有出路,一个个疯玩,脸上都带着些无所畏惧的天真气儿,要么就是被家族打磨太深太狠,如他这般,眼里身上总有点淡淡的死气。
而眼前这个少年,却有一种刚刚好的气质,不死不生,怀着一种冲天的心气儿,脚踏实地,稳稳当当的生长。
沈松照的声音淡淡:“沈自清。”
沈自清回过神来,重新把视线放到了弟弟身上。
——沈松照在不高兴。
他来回打量两个人,“他是你同学?”
沈松照绷着脸,说:“不认识。”
沈自清又看了看,发现应当确实是不认识的,因为少年偶尔思索题目的时候会往他们二人这里看一眼,但他眼神掠过他们二人,就好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沈自清眉头微微挑。饶有兴致:“不认识,你盯着看什么?”
沈松照:“……”
沈松照定定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沈自清觉得如果他手里枪,现在应该已经开膛了。
……
但是。
沈松照相当有用,他很聪明,另外相当心狠,干脆,美国的一些业务接手的很是顺畅,这些事情本来已经到了大伯手里了,但沈松照兵不血刃,把美国那条线稳稳抢到了自己手里。
大伯那边,因为涉及美国的黑帮,死了好几个人,前几天找事儿,发了一通脾气。
沈自清只敷衍了过去。
而沈松照这样听话,无非是因为……
沈自清看着护照上,当初那个在小餐馆的少年已经长开了,显得更挺拔漂亮了。
当然,当初那个目中无人的李拾遗,已经成为沈松照的东西了。
昨日沈松照打来了电话,语调很平静地说:“另一条被陶家人拿着的那条生产链,我也能想办法抢回来。”
沈自清换了换姿势:“条件呢。”
沈松照:“他的护照和身份证,寄给我。”
沈自清顿了顿,他敏锐地觉察到什么,眉头蹙起,说:“李拾遗不会一直留在美国的。”
他原计划是将李拾遗送到美国,稳定一下沈松照的病情。等过两年,再把人接回来,给一笔美金作酬劳。
沈松照语调淡淡:“他会的。”
沈自清:“……”
沈自清略觉不对:“你吃药了吗?”
沈松照不答,只说:“护照,身份证,寄给我。”
“你要我做的所有事,都会很好。沈家以后,也会很好。”
沈自清没作声。
沈松照:“如果你不给我。我也可以帮李拾遗死掉。在美国,换另一个身份,结婚,生活。”
又说:“当然。这样做他会很为难。哥哥也不高兴。”
“我不想太让他为难。”
“但我也不想让他的一部分,一直捏在哥哥手里。”
沈松照的视线落在桌案纷杂的数学公式上,眉目带着浓重的阴影,他面无表情说:“这样。我不开心。”
电话挂了,传来了一阵机械而冰冷的嘟嘟声。
沈自清:“……”
没多久,沈自清的桌案上,就送来了一份签名案。
沈松照拿到了被陶家占去的那条在美国的秘密芯片生产线,芯片经过了沈松照的数据改良,比原版芯片应用面更广,一旦投入市场,预计能产生上亿美元的利润。
只要沈自清签字,沈家就能拿到这条线上未来利润的百分之六十。
沈松照的意思,不言自明——只需要牺牲一个李拾遗。
沈自清可以轻松地得到这一切。
以李拾遗一无所有的境况,跟了沈松照,也不能全然说是牺牲。
说到底,李拾遗也是贪图那一千万美金,才上了船。
沈松照能给他的,何止一千万美金。
严格来说,这是一个三方都有利可图的买卖。
有何不可呢?
沈自清轻松地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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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沈自清:轻轻一卖又怎样。说到底都怪李拾遗自己贪心。
后来的沈自清:弟妹开门我是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