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暖气今晚就可以修好。”
他的视线密密扫过他毛茸茸,黑乎乎的头发,白皙的脸,还有像小鸟一样乌溜溜的眼睛,用着不太熟练的中文,低声说:“一起睡。”
“我们两个都不会很冷。”
他沙哑的咬着他的耳朵,笨拙地说:“帮帮我。”
少年想了一会儿。
大概是觉得住一个宿舍,男的之间这事儿也没什么。
就帮他弄了。
粘腻的白色弄了一身,睫毛和嘴唇上都是的。帮人的看起来有点可怜。胡乱擦着,咕哝着说:“好难闻,一身都是的,我要去洗了。”
他走了。
而他独自在床上喘息。
欲壑难填。
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情不自禁浮起少年低头时候沾满白浓的长长睫毛。黑漆漆的头发。还有那近乎可爱的,睁大了就显得有些圆的眼睛。
脏脏的。
很可爱。
他们那时候都是高一。
高中生的寒假不是很长,只有十几天。
满打满算,离开学也只剩下四五天。
因为家庭原因,他那段时间没有回家,独自在教室学习中文,要学到晚上十点多。
而每天晚上,少年都会准时蹲在他宿舍门口,等他从教室回来。
自知厨艺不太好,所以会给他带些淀粉肠、炒面、烤冷面之类的小吃。
校舍没有多少高中生。
月光凉薄的藏在乌云后,校舍楼梯的声控灯泡在寒风中黯淡的摇晃。
他脚步很轻,一圈一圈上楼,在漫长而无尽头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走过陈旧学校阒静无人的长长廊道。
他与这无边的寂静融为一体,犹如一片独行的影,不惊扰灯光,也不惊扰月光。
而他一抬眼。
在校舍潮旧的走廊尽头,看到亮起的一盏昏黄的灯光。
少年抱着一堆小吃,缩在他宿舍门口,膝盖上放着一张卷子,在借着昏黄的声控灯在沙沙地写着选择题,漆黑色的头发绒绒的,带着点暖光。
声控灯熄了,他就拿着书和卷子,还有怀里的一堆小吃站起来,哈着冷气,跺跺脚,原地转几圈,再蹲坐下,倚靠着阴绿掉漆的宿舍门,接着写题。
他穿着一身黑色厚厚羽绒服,头发也是黑的。
还只在晚上出现。
就像一只……
小乌鸦。
他在莫斯科见过那种小小的乌鸦。
拳头大的一只。
夜深人静,就扑扇着翅膀,用小爪子捡些小垃圾,很聪明,但不害怕被人发现。
它们接近人类,却又离群索居。
偶尔像这样,轻飘飘的落进莫斯科淡金色的路灯光芒中。
黑漆漆的羽毛,也能闪烁出温暖的光。
他的母亲出身高贵,外公是赫赫有名的寡头之一,整日迎来送往。
而他,却是她未婚时和一个中国男人,一时迷情诞下的私生子。
外公被气得暴跳如雷。
他是她见不得光的丑闻。是要追随她一生的阴影。
他更名易性,被年轻貌美的母亲私藏在莫斯科的豪宅中,强行剪除所有社交。
教育则由请来的家庭教师负责。
不休的歌舞中,他拿着精致的松木俄罗斯套娃,透过斑斓漂亮的花窗往外看。
门口是荷枪实弹的守卫。谁进来,都要经过严密的检查。
一只小乌鸦,轻盈地穿过蒙着薄雾的月光与如同锡兵般冰冷的守卫,落在被打理漂亮的一棵松树尖上。
它抖抖翅膀,白色的雪花就簌簌的从它乌黑的羽毛和足爪下落下来。它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羽毛,爪子下的松树簌簌掉着雪屑,在月光下,露出一点绿盈盈的尖尖。
他想跟它说话。
于是曲起手指,敲了敲斑斓的花窗。
试图和它打招呼。
乌鸦一惊,展开羽翼,扑棱棱的,轻易就从雪荫中消失了。
松树摇晃了几下,尖尖处显出朦胧的翠绿。
那片曾有暗影驻足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小片银碧色的天空,和一片小小的爪痕。
它飞走了。
他有些失落。
又不禁想。它去哪儿了呢。
——有没有飞过伏尔加河上的坚冰?
——有没有见过教堂红屋顶上的金色十字架?
这是一个秘密。
他无处寻觅答案。
乌鸦,是潜伏在黑暗中,依然自由的野鸟。
属于它的黑夜,宽阔,浩大,而漫长。
而他捏着手里漂亮精致的松木俄罗斯娃娃。
只能在层层叠叠,千篇一律的木头外壳里,携着一颗没有温度的木头心脏,在通明的灯火中,孤独等待一场又一场舞会静静落幕。
璀璨光芒,令人煎熬。
他渴望躲进无声的黑暗中,犹如一片影。
咔哒。
灯灭了。
他走到了宿舍门口。
薄冷的月光,勾勒出一片高大的阴影,挡住了少年正在思索的英语选择题。
少年抬起了头。
因为声控灯灭了,他怔愣了一下,眯眼看了他的脸一会儿。又看他的衣服。看了很久。
他也蹙眉,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他穿的是稍厚的冬季校服,干干净净,没什么不对。
少年没说话,不太确定似的,有点不安地偏偏头,把视线落在他的鞋子上。
他穿的是黑色的俄式皮质工装靴,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学校里,除了他,少有人穿这种靴子。
少年眼睛却是一亮,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吃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回来啦。”
他声音不大,可是话一落下,灯就轻轻亮起来了,就像小时读过的故事书里的一场magic。
冬天太冷了,少年的脸颊被冻得红红的。
他催促说:“快开门快开门,我冻死了。”
他问:“怎么,不在自己宿舍等。”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他的中文还是有点不太好。
少年通红的鼻尖皱了皱,嘀咕着说:“我宿舍在东头呢,窗户也坏了,上回没来,不小心在桌上睡着了,感冒买药花了不少钱呢,还不如在这等着……”
少年一顿,好像小心思被戳破一样,尴尬笑了笑。
“哈哈,在这等你就行。”
他没言语,拿了钥匙,开了宿舍生锈的门锁,叫他进来了。
“我买了好多吃的,你老不回来,都快冷了!不过我都用厚锡纸包起来了,还不算太冷嘿嘿,羊肉串吃吗?”
少年把小吃摆到脱漆的宿舍木头桌上,有如准备一场盛宴,大概是焐得紧,还热腾腾的。
淀粉肠裹着浓郁的酱汁,两盒炒面滋的油亮,边缘各卧着两个边缘焦黄内里通红的糖心鸡蛋。好几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炸着孜然的浓香。
“还有两个大鱿鱼!和烤红薯,俩鸡蛋灌饼,我还斥巨资买了一盒子小龙虾……”
少年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俩罐绿雪碧,一人一罐。
“……”
整个宿舍都是龙虾和孜然的味道。
他没有吃晚饭,此时虽然不是饭点,但确实饿了。
少年递过来的筷子,他犹豫一下,没忍住诱惑,接了过来。
少年戴着手套,剥龙虾剥得热火朝天,晶莹透红的虾仁二话不说往嘴里塞,嘴巴被辣的红通通的,“好辣好辣!!好爽好爽卧槽。”
他没怎么吭声,把羊肉串鱿鱼和鸡蛋吃了。
得益于良好的家庭教育,他没有晚上吃太多碳水的习惯。
一顿饭吃完,少年跑上跑下把残局收拾了,匆匆洗了澡换了衣服就往他床上爬,“我先进被窝啦!给你暖床!”
他就穿了件短裤,腿又瘦又直,屈起来跪在床上拉扯床单,宿舍的白炽灯下,一大片带弧的撅起来,白得晃眼。
“……”
他去阳台,把窗户打开,试图散去胸口莫名的燥热。
被冻得硬邦邦的五件羊毛衫和羽绒服在夜风里,此时又完全浸染了龙虾和孜然浓香味道,冷风一吹,摇摇晃晃。
他拿了蓝色的塑料水盆,放在衣服底下。
他洗漱完出来,少年已经在被窝里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漆黑毛茸茸的小脑袋,他看了一眼,枕头上是高一下的数学试卷。
他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终于把脑袋砸在试卷上,睡了。圆珠笔笔尖在试卷上划下长长一道,圆珠笔油清隽的茉莉花香气在灯色下,隐秘的散开。
他抽出了他手里的卷子,扫过一眼,发现很多都对了。
他轻出了一口气。
味道散的差不多了,就收了试卷,去阳台关上了窗,开了暖气。
也上了床。
单人床,一个被窝,两个都在发育中的变声期少年,有点挤。
少年迷迷糊糊醒了,让出了热乎乎的被子,冷风进来,他哆嗦了一下。
他伸手扯开一点被角,盖住自己,躺下来,随后翻身,自然地将少年裹在了怀中,一床已经被焐热的被子,紧紧地,暖热热地裹住了两个人。
他因为血统原因,天生体热。
而少年因为怕冷,无知觉又困倦地蜷缩进他怀里,在宿舍门口被冻得冰凉的脚踢进他的腿缝里,脚趾蜷缩着,汲取着滚烫的热意。带着茉莉香气的毛茸茸小乌鸦。也因此,自然的依偎在了他的胸膛。
红润的唇软软贴着他的皮肤,有些暖热的潮湿。
这样近,这样亲,这样一低头,就轻轻吻上了这瘦弱少年檀木般乌黑的,小小的发旋。
奇怪。是什么声音呢。
咚。
今夜风很大,应当是破旧的阳台玻璃窗,被风吹着,在撞着绿漆的木头窗栏。
这样,一下。
咚。
咚。
今夜开了暖气,应当是遇热融化的冷冻羊毛衫淌下的水滴,豆子一样大,沉沉掉进破旧的塑料水盆里。这样。叮咚。砸开。破碎。
这样,两下。
咚。
咚。
咚。
今夜……
这样……
亲密无间。
——犹如一对密不可分的爱人。
这美妙的亲昵,宛若一场爱情。
叫一个冷漠的俄罗斯木头娃娃,也有了它不该有的心跳。
这样。一声,又一声。
三下。
又三下。
*
Raven很久不说话,只安静地凝视着他,视线无端令人有点背后发毛。
李拾遗的热可可都冷了,没听见后文,他干巴巴说:“呃,所以你们……睡了吗。我是说……男同那样的睡。”
Raven移开视线,望着窗外,说:“没有。”
那个冬天太短了。短短几天,像一场不留痕的春梦。
而他也太过年少,对于这场朦胧暧昧的心动,有着太多不知所措的踟躇。
李拾遗:“哦……所以他还在国内吗。”
Raven重新启动了车,“不知道。”
“毕业后,我被强制留在莫斯科养病,没再得到他的消息。”
李拾遗睁大眼:“啊,你生病了?”
对此,Raven却似乎不想多谈,只是冷冷说:“我不觉得我在生病。”
李拾遗讪讪笑了一下,生病的事儿,人家的个人隐私,不好多问。但此时不说话,又显得分外尴尬,绞尽脑汁,干脆开始出馊主意:“你跟他表白了吗。你这么高又长这么帅的,听你描述感觉他好像跟我一样没什么钱,表白的话,看在钱的份上,说不定能成呢。”
Raven看着前方的车流,淡淡说:“他有一点点骄傲。”
“这样的话,一定要他很穷困潦倒才可以。”
Raven开着车,眼角余光掠过抱着热可可的青年,忽然微微笑了,“我有想过……”
青年抬起眼看他。朦胧闪烁的路灯照在他剔透的黑眼珠里,像那个温煦相偎的良夜里,他悄悄吻他的唇,舌头悄悄伸进去的时候,他茫然睁开的,乌黑的眼。
Raven倏尔收了话音。
李拾遗:“什么。”
Raven顿了很久,才慢慢说:“但是那样,他就只能去垃圾桶里捡东西吃了。”
raven:“我是有点恨他,但那样,就太可怜了。”
“像流浪猫一样。”
“他又不太聪明,一点小把戏就能骗走。躺那叫人随便玩。”
Raven薄唇微启,近乎刻薄:“被人玩烂了,都不知道。”
李拾遗:“……”
“这么笨。以后吃很多苦,也不一定能活下去。”raven的语调又温情了许多:“有机会,还是剪掉爪子,养在家里,比较好。”
李拾遗大脑有点转不过来:“好,好吗?”等等,等等,这话题,这,还是在说人吗。
raven嗯了一声,点点头。
“那样。”raven说:“会很幸福。”
李拾遗这下确定是在说人了。一时间,脊骨有点发冷。
他并不怀疑raven会做出这种事。
他缩了缩脖子,为raven的那直男白月光生出了一种事不关己的同情。
又或者,其实他应该同情一下自己。
他其实并不想。也不该与raven这样危险的人为伍。
如果他有能力的话……
想到自己可怜巴巴的那点余额,李拾遗只想叹气。
生活不易啊。
想了想,终归劝了人一句:“哈哈,你看你现在生活美满的,他在国内混再差劲,也不会说没口饭吃,就各自安好呗……”
Raven淡薄地嗯了一声,有点敷衍,往后没再说话。
雷克萨斯一路顺着夜风,驶入了无边际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