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醒来,是在索默特人的领地。
他脑中一片空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和这些人相似的身体。
但他知道,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索默特人对他这个突然出现在领地里的陌生人十分警惕,十几个人手上举起了某种武器,瞄准了他。
他感觉到危险,慌乱中连忙逃离。
只不过他没意识到,他的身体因为移动发生了一些形态上的变化,身后的索默特人发出一阵惊呼,开始追逐他的踪迹。
等到终于摆脱掉那群索默特人,他疲惫不堪,继续走了很久,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活动。
他最终失去了意识,晕倒在了路边。
有人开车经过,司机看着倒在路边的人,将他抬到车上,带到了人类的城市。
再次醒来,是在那莱的警察局。
面对警察的询问,他一言不发。
事实上,他根本无法听懂对面那两个穿着古怪的人类在说些什么。
他回避的态度让警察有不耐烦起来,又说了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开。
他抬眸,看见了这两人腰间挂着的黑色金属,很快意识到,这也是这个种族的武器。
这里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他垂下眼,趁着那两个人类离开时,身体融化成一滩透明的液体,迅速钻进了角落的地漏。
他在城市下肮脏黑暗的管道中穿梭,上方密集的车辆行驶而过的刺耳声响让他头痛欲裂。
这里……好吵……
他在管道里毫无方向地四处乱窜,只想尽快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再次来到地面时,周围完全变了个模样。
四周都是破败的建筑,凌乱的涂鸦,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
他慢慢地走在街道上,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有些迷茫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这是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意外来到了那莱的贫民窟。
一只骨瘦嶙峋的白猫沿着墙角缓缓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像平日那样,尝试在垃圾桶中寻找一点可以果腹的食物,可突然,它闻到了什么异常的气味,警惕地四处张望。
直到看见他后,白猫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下一秒,白猫顿时炸毛,发出凄厉的叫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极具威胁感的存在。
白猫惊慌失措地钻进了一条小巷,不知去向。
他从白猫消失的方向收回了视线,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路边,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
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站在他的面前,她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工具,像是才从别的地方回来。
女人看着他,有些担忧地问:“你住在这里吗?”
他摇了摇头。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很危险,你最好尽快离开,再过一会儿就要天黑了。”
他听不懂女人在说些什么,看着女人的嘴唇不断张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女人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蹲坐在地上的Omega,脸上露出一丝怜悯,她指了指自己,说:“温妮。”
他明白过来这是她的名字,开口重复:“温妮。”
温妮笑了笑,说:“小家伙,你可以用更礼貌一点的称呼,比如说,温妮奶奶。”
他重复着又叫了一声:“温妮奶奶。”
“你呢?小家伙,你叫什么?”
谁?我吗?
他的眼中有些迷茫,就在那个瞬间,他耳边突然响起嘈杂混乱的虫鸣,像是有无数虫子在他耳边匍匐着呢喃,那些声音逐渐汇聚成一个相同的词汇——
母亲……
母亲……
“我是……母亲……”他低喃出声。
温妮一怔,无奈地看着他:“没有人的名字会直接叫母亲。”
温妮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家伙,脑袋似乎出了点问题。
她看了一眼天边渐渐染上的昏黄,叹了口气。
这样一个漂亮的Omega,要是在贫民窟的夜晚就这么坐在路边,不难想象会发生些什么。
温妮微微弯曲着身体,对眼前的小家伙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没办法活下去的,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看着温妮的眼睛,点了点头。
于是,从这天开始,他有了一个名字。
伊芙林。
温妮说,“伊芙林”这个名字象征着源源不断的生命。
这个名字很适合他。
*
第一年,他完全学会了人类的通用语。
温妮说,他也许从前是哪个家族的少爷,被撞坏了脑子才来到了这里。
伊芙林心想,不是的,前面半句错了。
他是一只怪物,不过,的确是一只被撞坏了脑子的怪物,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
温妮担心他的安全,平日里经常嘱咐让他尽量待在家里,特别是当夜晚降临时,千万不能出门。
“美丽的蔷薇总会被疯狂的野兽轻易撕碎。”
温妮看着他,总是显得忧心忡忡。
伊芙林虽然不太理解,但是乖乖照做。
他在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像一个人类。
只有这样,他才会安全。
只不过在温妮离开的时候,他偶尔会将自己的身体变成另一种形态,飘荡在高处观察着这个人类的世界。
周围的一切都让他充满了新奇。
温妮的家就在贫民窟中,她在家里种了很多花草,平日里,伊芙林会帮她照料花草,而温妮则回每日背着自己的画板和颜料,去到热闹的市中心,靠卖画为生。
收入不多,但勉强能够满足两个人的温饱。
伊芙林能看出,温妮的细胞正在缓慢走向衰竭,但是她身上却没有任何颓丧的气息。
第二年,温妮生了一场重病。
她躺在病床上咳嗽着,拿着手上的照片看了又看。
伊芙林帮她冲好药,走近后,看清了照片中是温妮和另外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是谁?”伊芙林问。
“他是我的孩子,可是他被人带坏了,进了监狱……已经很多年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来……还能不能在我死之前再见一面……”
说着,温妮的眼眶湿润了。
伊芙林看着她的表情,帮她擦掉眼角落下的水珠,轻声道:“他会回来的。”
温妮难过的情绪收拢的很快,在喝完药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在温妮最后康复,生病时的虚弱一扫而空,没休息几天,就又带着她的画板出门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就这么来到了第三年。
温妮总是会给他做一些漂亮的衣服,材料大多是裁缝店不要的碎布,温妮和裁缝店的老板熟络,便将这些碎布全部带回了家。
伊芙林每次换上新衣服都十分配合,就像是一个认真工作的模特,转着圈给温妮展示着身上的衣服。
温妮看着百依百顺的他,笑着说她像是在打扮一个洋娃娃。
伊芙林摸着身上的衣服,看着对面头发越发花白的女人,说:“我很喜欢。”
第四年,伊芙林的记忆开始恢复了。
他终于想起了一些丢失的记忆——
他想起,自己是安德赫斯虫族新一代的虫母。
在经历过其他星系的围剿后,幸存的胚胎寄生在产房中,在宇宙中经历了数万光年的漂泊,最终降落在这颗星球。
只不过在着落的过程中,产房收到了攻击,无数胚胎四散飘落,随着空气无声地侵入这个世界。
他也提前醒来,尚且虚弱的他失去了虫母的传承记忆。
求生的本能让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副极为美丽的人类躯壳,没有人会对这样的一个脆弱无害的Omega过度警惕。
不过在这四年中,他似乎变得越来越虚弱,这具身体更是瘦得不成样子。
温妮心疼极了,总是想办法做出各种花样的食物,伊芙林每次都会认真地吃完一半,然后看着温妮吃掉另外一半。
也是在恢复记忆后,伊芙林才想起,虫母所需要的能量,根本不是这些普通的人类食物。
可是……他需要的是什么呢?
那一天,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温妮照常背着她的画板,去了市中心。
温妮走后,伊芙林便坐在房顶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下方。
自从恢复了大半的记忆后,他总是喜欢花上更多时间观察这个世界。
虫母的记忆会一代代的传承到下一只虫母身上,但每一只虫母的记忆,几乎大部分都是在黑暗潮湿的母巢之中。
安德赫斯虫族所在的星系没有太阳,眼前这个鲜活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让他感到新鲜。
即使他已经对着这一小方天地看了四年。
对于安德赫斯虫母来说,人类世界的四年,只不过是漫长记忆中的一瞬。
下午,家里的门突然被人敲响。
伊芙林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现在还没到温妮回来的时候。
他站在高处,俯身朝下望去。
他看见了一张和照片上的某个人像极为重合的脸。
——是温妮的孩子。
他将身体变回了平常的人类形态,从窗户飘回家,去给外面的人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男人眉眼阴鸷,脸颊和下巴长着青色的胡渣,手上拎着几乎见底的酒瓶。
伊芙林看着男人,按照温妮教他的那样,礼貌地对陌生人问好:“你好。”
温妮的孩子回来了,她应该会很高兴。
即使他感觉不到那种情绪。
男人在看见伊芙林的一瞬间,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伊芙林不知道,自己变成的这幅躯体,那张雌雄莫辨的漂亮脸蛋和模拟出来的属于Omega的诱人的信息素,在恶念缠身的人类眼中,就仿佛是送到嘴边的罂粟,完全能够让人丧失理智。
男人用力推开了大门,紧接着,伊芙林被喘着粗气的男人压在了床上,男人撕碎了那件温妮前几天才给他做好的新衣服。
伊芙林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只是眼睛停留在了那几块碎烂的布料上。
他不明白男人准备做些什么,于是继续观察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男人的舌头贪婪地在他的脖颈附近来回游走,最后张开嘴,试图在那散发出诱人香味的地方咬下——
但尝试无果。
伊芙林即使幻化出了Omega的外形,甚至模拟了Omega的信息素,但并不代表,他的颈后真的有那样一个脆弱的腺体。
男人的犬牙在他的脖颈处胡乱地啃咬着,却无法刺穿半点皮肤,即使再虚弱,伊芙林的身体也不会被人类这种弱小的种族仅靠牙齿就能造成伤害。
“草!”男人嘴里骂骂咧咧,一双猩红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看着他的Omega。
在他看来,Omega淡漠的神情和疑惑的眼神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看什么?等会让你求着老子标记!”
男人动作急切地扒下裤子,就要朝床上的Omega扑去。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了声响。
伊芙林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门口。
温妮回家时发现大门打开,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画板和工具,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在看清房间里的一幕后,她脸色一白,过来拉着男人,“你这个畜生!停下来!从我的家滚出去!奎克,这里不欢迎你!”
孱弱的老人哪里能有撼动正值壮年的Alpha的力量呢?
男人双眼猩红,仿佛早已失去了理智,身后的推阻只让他觉得烦躁不已。
“滚开!”欲望上头的Alpha一把推开身后的温妮,力气大的惊人,丝毫不顾及身后那人是他的母亲。
年迈的温妮一时没站稳,被重重地推到在地,脑袋“砰”的一声磕在了床头柜上,眨眼间,大片鲜红的液体从她的脸上滑落。
伊芙林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看向温妮额角的血迹。
血……
他好像知道,他需要的到底什么了。
见温妮受伤,男人也有些意外,脸上的表情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欲望占了上风。
他没管倒在地上的温妮,再次转身看向床上的Omega。
伊芙林看着男人扭曲兴奋的神情,抬起手,按住了男人的胸膛,下一秒,纤细修长的五指像是钢针扎进一团再脆弱不过的豆腐。
血液、肌肉、骨骼……仿佛融合成了一团混合的能量液,顺着手心进入伊芙林的身体,只是很微弱的一点能量,却让饥饿许久的虫母尝到了一点满足的滋味。
男人脸上的表情维持在惊恐的瞬间定格住了,身体软软地坍塌下去,变成了一滩软烂的人皮。
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幕的温妮骇然地睁大了眼睛。
她看着伊芙林裸身从床上起来,他白皙的指尖没有沾上任何血迹,就仿佛刚才的一切和他无关。
一声凄厉的尖叫在房间中爆发。
“奎克!”温妮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她扑到床边,抱着那团人皮,崩溃地痛哭起来,“不!奎克……伊芙林,你做了什么?”
伊芙林疑惑。
温妮受到了伤害,他只是帮她解决掉了伤害她的人,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难过?
就算是孩子,也不能伤害母亲。
就像没有任何一只虫子会对虫母这么无礼。
他看着温妮脸上的泪水,上前一步,想要像从前那样,帮她擦掉眼泪,可温妮却抱着那团人皮,惊恐地朝另一个方向爬去。
“你是什么?伊芙林……你到底是什么?!”
他看出了温妮眼底的恐惧,停住了脚步。
伊芙林意识到,自己好像暴露了身份。
沉默了片刻后,他转过身,没有带任何东西,离开了温妮的家。
天色这时已经渐渐昏暗下来,一个衣不蔽体的漂亮Omega出现在贫民窟最混乱的夜晚,一双双眼睛,仿佛黑暗中的野兽,垂涎地注视着他。
伊芙林的目光从这些跟在他身后的人类身上一一扫过。
是和刚才那个男人同样的表情,似乎也想要对他做同样的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就在他吸收掉刚才那点微弱的能量后,明显感觉到沉寂已久的胚胎有了苏醒的迹象。
他想了想,转身走进了一条漆黑逼仄的小巷。
他记得,这里没有人类的监控。
就在他走进小巷后,后面便响起了一阵紧随而来的脚步声,还有一些兴奋的喘息声。
伊芙林在巷子尽头停住了脚步。
天色已经彻底黑暗下来,巷子里没有路灯,一片漆黑,就仿佛回到了安德赫斯的虫巢中。
跟随进来的男人们只能看见Omega若隐若无的身影,却无法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伊芙林偏了偏脑袋,轻声对他们说:“在等什么?过来。”
……
片刻后,伊芙林只身离开了寂静的小巷。
这一晚,他远离了人类的城市。
他终于意识到,无论伪装的再像,他和他们始终是不同的。
胚胎已经有了苏醒的迹象,他只需要在等待一段时间,等待胚胎彻底醒来,等待虫子们开始进化,等待他的亲眷出现……
大部分时候,他就像是一团透明的云,让自己漂浮在空中,像是一个旁观者,观察着这颗星球上的生命。
离开城市后,他看见了更多之前没有见过的景象。
湖泊,山川,树林……
除了人类,这里的生物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很多,有时候,他会在山林里看鸟吃虫,蛇吃鸟,鹰吃蛇,一切都仿佛是一个有规律的循环。
万物生死,万物不息。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中的更有意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去了人类的城市。
上一个街角,男人抢走了女人的手提包,下一个街角,穿着校服的学生拦住过往的车辆,匆匆抱起路中间满身灰尘的野猫,和停下的司机道歉……
这个有意思的世界,最复杂和最矛盾的存在好像还是人类。
即使在人类中生活了几年,他还是难以理解他们。
在迷茫中,伊芙林进入了第一次孵化期。
再醒来时,虫子们的胚胎终于陆续苏醒,这个世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茧里出来后,他就去了温妮的家。
那个他住了几年的地方变得空荡不已,大门大开,屋内稀碎的东西散落在地,像是遭遇了一场粗暴的劫掠,温妮早就不知去向。
他低下头,看见了地上早已干涸的血液。
他猜测,也许是温妮身体里的胚胎苏醒了,也许是她已经成为了其他胚胎生长的食物,也有可能,她死在了其他人类的手上。
他离开了温妮的家,外面街道上怪物肆虐,本就破败的贫民窟更像是变成了一片废墟。
生长期的胚胎会对他感到畏惧,会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但是却没有什么智商,完全凭借本能,吞噬着身边的一切生命来汲取能量。
他走了很久,这片他曾无数次观赏的地方竟然空无一人。
直到有人突然拉住了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走。
“喂!你一个人在外面乱走什么,不要命了?!”
伊芙林抬眼望去,是个年轻人,脸上蒙着一层脏兮兮的灰尘。
自从意识到温妮已经死亡后,伊芙林感觉自己的心中莫名空了一片。
他垂眸,看着年轻人拉着他的手,没有阻止,两人一路来到一处废墟下的隐蔽空间,才终于停下。
年轻人已经快大半个月没有见过活人了,此刻看见伊芙林,没忍住话痨起来。
在年轻人口中,伊芙林得知,从第一枚胚胎苏醒,才过去了一个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人类世界就乱成一片。
起初,每个国家都在尝试着建立幸存者基地,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胚胎苏醒,异种频率出现,且毫无规律,大部分基地都迅速沦陷。
那莱的幸存者基地正是其中之一。
基地沦陷后,年轻人逃出了基地,独自来到贫民窟生存,异种吞食血肉,大概率都是跟着人类走,贫民窟虽然也会有异种出没,但撞见的概率却比人多的地方低多了。
伊芙林眼珠微动,突然问:“你见过温妮吗?”
“温妮?”年轻人疑惑,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
伊芙林又跟他描述了温妮的长相,但还是毫无收获。
伊芙林有些失落。
这天后,他就仿佛是一个刚来到这里的幸存者,和年轻人一起在废墟下方生活了一段时间,年轻人偶尔会出去找食物带回来。
每次回来,他都说自己很幸运,这么久都没有撞见过异种。
直到几天后,年轻人再次像之前几次那样出去找食物,却再也没回来。
伊芙林等了他一夜,第二天,从废墟中走出。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便抬头看向了其他方向。
他感应到了王虫的位置。
虫母的本能告诉他,他该去激活那枚王虫了。
他来到了107基地。
这里仿佛是一个新的城市,很多人类聚集在一起,还有不少举着武器的人。
伊芙林转化了身体的形态,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基地。
他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王虫的宿体,那是一个在人类中也极为弱小的存在。
一个人类幼崽。
王虫胚胎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弱小的人类幼崽身上?
他感到有些困惑。
不过,没关系,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人类幼崽看见了他,天真的毫无防备,还笑眯眯递给了他一颗糖。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糖,神色冷淡,准备直接激活他身体里的王虫胚胎。
才刚开始,突然有其他人类出现,打断了他的动作。
伊芙林有些生气。
他冷眼看着女人体内的胚胎开始活跃起来,没有理会,选择暂时离开,等待下一次机会。
离开人类基地,伊芙林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名人类幼崽给他的糖。
片刻后,他拆开了糖果的塑料包装,将那枚有些融化的糖塞进了嘴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随着甜意在舌尖传递,被打断的怒意渐渐褪去,转而变成了一股愉悦的,温和的情绪。
温妮也总是会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伊芙林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应该是有一些难过的。
可是虫母不该有这种情绪。
几天后,他再次来到了那名人类幼崽的身边。
他看上去很伤心,说自己的妈妈变成了怪物,被基地执行了清除。
透明的水珠从他的眼睛中滚落。
伊芙林一怔,下意识接住他的眼泪。
很烫。
和温妮的眼泪一样。
“死亡是什么?”伊芙林曾问过温妮。
那时候温妮说了很多,但他还是一知半解。
安德赫斯没有死亡的概念,强悍的自愈能力让它们鲜少有不敌对手的时候,而在战斗中牺牲的虫子,能量也会回归族群,继续成为新生胚胎的能量。
其他生命的死亡,对于安德赫斯虫族来说,同样只是等于能量的转化。
但是这一瞬间,伊芙林突然意识到,死亡对人类来说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他杀掉了温妮的孩子,温妮会难过。
人类幼崽的亲人变成胚胎的宿体,人类幼崽也会很难过。
他看着落泪的人类幼崽,突然有些后悔。
他昨天……其实可以阻止那枚胚胎激活的。
算了,再等等吧。
再等等。
他还这么小。
等这具身体再长大一些,他再让王虫苏醒过来……
反正,对于生命漫长的安德赫斯虫族来说,时间本来就没有太多意义。
伊芙林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看看那名人类幼崽。
简宁,这是那个人类幼崽的名字。
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每次都会给他带来一些礼物。
简宁和他说自己喜欢蝴蝶,他想了想,即使这样美丽脆弱的外形并不适合成为王虫,但他还是悄悄改变了王虫未来的生长方向。
后来,伊芙林进入孵化期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刻意减少了去107基地的频率。
他意识到,自己对那名人类幼崽的心软,或许会造成一些麻烦。
等伊芙林再次见到他时,简宁身体里的王虫胚胎快要苏醒了。
伊芙林看见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人,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哭泣。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反复地对自己说: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再等一下,王虫就会苏醒了。
而且,这也不是他在亲自动手,他还在犹豫些什么呢?
伊芙林目睹自己看着长大的人类幼崽最终失控,亲手杀掉了那些伤害他的人,一个人跑到了基地外,他也跟了上去。
王虫几乎已经完全占据了简宁的身体。
当他看见那双被转化为猩红复眼的眼睛再次落下泪水时,他还是心软了。
伊芙林放弃了这只即将进化的王虫,亲手毁掉了王虫胚胎。
他改变了简宁的记忆,自己回到了虫巢。
他意识到了自己好像有些不对劲。
在这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见过简宁。
随着第二只王虫胚胎逐渐激活,伊芙林刻意压制着那些复杂的情绪,遵循传承的虫母意志,默认让亲眷前往各个基地,准备孵化所需的“养料”,做着一只安德赫斯虫母该做的一切。
他在期盼着,等待着最后一次孵化完成。
或许到那个时候,他就再也不会被那些复杂和挣扎的情绪所左右,而是彻底被安德赫斯意志支配,成为一只真正合格的虫母。
可他失败了。
新的王虫和简宁来到了母巢,而伊芙林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完成了最后一次孵化。
所有的虫子正在变成王虫进化的养料,那些曾经在他耳边吵闹嘈杂的虫鸣,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然后是他的亲眷。
最后是萨罗。
对伊芙林来说,萨罗是不一样的。
他曾经和萨罗倾诉过自己在人类世界中的经历。
但显然,那只强壮的褐色虫子也无法理解。
虫族通过意志交流,从来不需要名字,在每一只亲眷完成进化后,伊芙林都会认真给它们取名,即使它们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但还是都接受了自己的名字。
可一旦面对伊芙林,它们还是只会尊敬地称呼“母亲”。
只有萨罗会叫他“伊芙林”。
作为第一只进化的亲眷,它陪伴伊芙林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一只虫子都要漫长。
萨罗看出伊芙林不喜欢变成本体,始终维持着人类的形态,于是去人类城市的废墟中翻出了零散的床板,学习如何拼接,又找到尽可能干净的柔软被褥,在母巢里制作了一张人类的床。
即使它知道,虫母根本不会感觉到冷。
只要伊芙林开口,萨罗就会毫不犹豫地去迎战那只力量已经增长到可怕程度的王虫,而它的鲜血,也会成为王虫彻底进化的最后一份养料。
完成进化的王虫会成为他的伴侣,他们很快就会繁衍出一批强大的新生胚胎,代替这些在宇宙中漂泊已久的弱化种,去侵占新的领地。
这就是他该继续做的事。
可是……
明明已经完成了孵化,为什么他还是会感觉到痛苦呢?
既然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那这一次,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一次决定吧。
在意识最后消散那刻,伊芙林感觉到从萨罗身上传来了强烈的悲伤情绪,可很快,那只虫子就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僵硬的身体半跪在地面,久久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一切再度归于寂静。
年轻的虫母曾离开黑暗,窥探过另一个世界。
如果他的时间能再长一些,或许他能够找到答案,明白他一直在迷茫中挣扎的原因。
伊芙林是矛盾的。
因为他来到的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就是如此矛盾。
如果算上在宇宙中飘荡的时间,伊芙林的生命难以计算。
可如果从他真正拥有意识,在这个星球醒来开始……
按照人类的时间计算,这是他生命的第十七年。
人类的十七年,和安德赫斯虫族漫长的生命相比,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
伊芙林的一生比过往任何一只虫母都要短暂。
但这短暂的一生,他却体会过所有虫母都没有体会过的经历。
他最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为安德赫斯寻找一个新的未来。
即便这个未来,会经历极为漫长的岁月才会到来。
……
以上十七年。
就是最后一只安德赫斯虫母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