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先是失去了四肢的感知,紧接着是躯干、大脑,没一会儿,他的身体就仿佛融化成了一滩没有规则和形状的液体。
虽然意识暂时还算清醒,可他却怎么都没有办法睁开眼睛。
一层坚硬的茧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空气和温度,简宁就像是重新回到母体的婴儿,身体不受控制地放松下来。
源源不断的能量在他的体内里流淌,无孔不入地侵入血液,骨骼,神经……一切都在经历重新排列,又重新组合。
这样的变化让他感觉到有些不安,可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当下,他都没有办法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简宁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些奇异的白色光点催眠般的闪动着,裹挟他的意识彻底陷入沉睡。
好困……
他是要变成虫子了吗?
简宁的意识似乎又飘回了那个漆黑潮湿的虫巢深处,再次看见了伊芙林。
青年的五官变得模糊,他朝着简宁笑了一下,看上去有些哀伤,又似乎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
最终,无论是虫母庞大的虚影,还是人类青年的身体,一切都在虫巢深处化为了碎散的光点。
像是黑夜中转瞬即逝的流星。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和伊芙林一起偶然目睹过一场流星雨。
几道银色的光线划过天际,却让第一次见到流星的他十分惊喜。
伊芙林不理解他的兴奋。
他语气轻快地解释:
【这是流星雨呀!妈妈说,向流星许的愿望都会成实现的!】
那个时候,伊芙林想了想,对他说:
【那只是宇宙中飘荡的垃圾】
这话在当时差点击碎了一个小孩的童年。
眼见他差点要哭出来,伊芙林的表情犹豫了下,又说:
【你可以向我许愿,我可以帮你实现】
一个人类幼崽的愿望而已,强大的安德赫斯虫母怎么可能会没办法实现?
简宁那时认为伊芙林和自己都是末世下的异类,没有什么不同,这只不过就是哄小孩的说辞罢了。
他宁愿相信外面的流星。
他想了想,便随口说:
【唔……那我不想变成怪物,也不想其他人变成怪物,不想一直被在房间里,我好想回到以前……外面到处都有糖葫芦,棉花糖……】
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愿望,伊芙林沉默下来,没再说什么要帮他实现愿望之类的话。
他看上去有些无奈,轻声道:
【贪心的人类幼崽】
可是……
伊芙林最后还是实现了当初那个贪心的人类幼崽的心愿。
流星不会实现愿望,除非,许愿者身边刚好站着一个可以实现这个愿望,并且心软的“人”。
或许不只是为了他,但是……
谢谢你……伊芙林……
意识混沌间,简宁感觉外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抱住了他。
那保持着温热的异肢和身躯,贴着茧壳,仿佛有人隔着这层茧壳将他抱在怀里,帮他维持体温。
简宁现在的状态根本察觉不到外界的寒冷,但是被这样亲密地抱着,他也没有任何抵触,反而先前心中的不安消散了不少。
他当然知道外面的人是谁。
简宁迷迷糊糊地想,他不是已经让沈阎走了吗?
基地还有好多事要处理,沈阎在这里陪着自己做什么呢?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要是这是什么变成怪物的前奏,说不定还会感染沈阎。
快走吧。
不用陪我的。
外面的人显然没有揣摩出他的心思,反而再也没有离开。
简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处于深度沉睡状态。
有一天,原本抱着他的人松开了一直紧紧环住他的虫肢。
简宁能感觉到,沈阎和他还是在咫尺的距离之内。
他们之间……就仿佛只隔着一层壳,身体抵着身体,安静地靠在一起。
在这段时间里,简宁无法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这天,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周围充斥着大量透明的粘液,在他睁眼的一瞬间涌入口鼻,黑暗中,一股窒息般的难受感促使简宁挣扎起来,他开始尝试用身体撞击四周将他包裹的坚硬茧壳。
咔嚓——
随着一声硬物碎裂的声音,茧壳从中间裂出一道巨大的缝隙,简宁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加大挣扎的力道,茧壳的裂缝继续朝着两边扩散,终于,在虫茧彻底裂开的同时,简宁顺着涌出的粘液滚落在地。
“哈……”
他半跪在地上,仿佛溺水后的获救者,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大口喘着气。
体表湿漉漉的粘液迅速融入了他的身体,等简宁缓过来后,他终于发现了一丝异样。
他是以虫化的形态从茧里出来的,即使他已经十分熟悉虫化后的身体,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具身体与先前相比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身后的骨翼试探性的挥动了一下,强大的气流一下就卷起堆积在角落里的杂物。
骨翼似乎变得更加轻盈,灵活,不像从前那样,每一次的挥动和飞行,都需要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动作。
简宁扭头朝后望去。
只见原本光秃秃的骨翼,此刻竟然长出了纤长繁密的翅脉,如同叶片的脉络以复杂而精密的结构串联着,透明的翅膜上,覆盖着一层层泛着莹蓝流光的鳞片。
这一幕让简宁一怔。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的这对骨翼很丑,在记忆恢复后,他也想起了这对翅膀之所以变成骨翼的原因。
它和自己一样,怕疼,对于一次次被连根切除后的剧痛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和阴影,于是最后长成这样一对长满了狰狞尖刺的骨翼。
就像是只炸毛的刺猬,竖起满身的刺。
现在……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吗?
那些鳞片并非只是装饰,而是某种能量外化的实体,简宁再次挥动了几下翅膀,鳞片上流转的光泽像是一簇簇燃烧的蓝色火焰,溢彩的光亮几乎照亮了大半个山洞。
简宁瞳孔微微放大,新奇地摸了摸这对漂亮的翅膀,小心地将它收回身体。
它好像完全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一直保留在他身体里的属于虫母或是王虫的力量,在结束孵化后,力量完全融入了他的身体,至于在虫化形态和人类形态之间转变,仿佛也成为了基因中自带的最基础的能力。
他再次想起了伊芙林所说的“礼物”,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所以,那个“礼物”不是沈阎,而是送给他的这份属于虫母的部分力量?
等等……沈阎!
简宁突然抬眸,朝前方看去。
就在他刚才破壳出来的虫茧旁边,还有另一枚体型巨大的黑色虫茧,这枚黑色虫茧足足比先前在月矢基地或是母巢里见过的虫茧大了足足两三倍。
不难想象,如果这枚虫茧里孵化出来的是一只安德赫斯虫族,会有多么骇人的力量和强悍的身躯。
可是……这里面的人是沈阎啊……
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沈阎也进入了和他一样的茧化状态。
沈阎是因为他才变成了这样吗?
简宁抿着唇角,走向那枚黑色的虫茧。
还没走几步,他突然听见这枚黑色虫茧内部传出了心脏颤动般的声响。
咚咚——
咚咚——
随着他的靠近,这股颤动的频率正在逐渐加快,仿佛阵前敲响的鼓点。
简宁在虫茧面前停下。
他也是在这一刻意识到,眼前的动静根本不是什么心跳声,而是里面的生物即将破壳发出的声响。
“咔——”
在简宁的注视下,虫茧裂出一道恐怖的缝隙,两只狰狞而危险的黑色前肢刺出缝隙,一上一下,毫不犹豫地将茧壳彻底撕碎。
虫子肆意伸展着身躯,强壮的虫躯几乎占据了山洞里大半的空间。
紧接着,这只刚破壳的虫子,在简宁面前,渐渐转化成一具肩宽腿长、肌肉线条流畅紧实的人类身躯。
那对熟悉的琥珀色眼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宁宁。”
——
在不得不用暴力手段破开了洞口那扇由莫德利金属凿建造的隔离门后,目光所及,沈阎都没有发现瞭望台的所在。
当时,沈阎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在日志上匆匆写下那句话,之后就陷入了沉睡。
洞口的隔离门是基地的手笔,封启显然也是看到了他当时留下来的信息。
沈阎猜测,瞭望台大概修建在隐蔽的位置,距离不会太近,可他们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
沈阎和简宁回到了先前飞行器停放的位置。
幸运的是,飞行器依旧停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剩余的燃料也足够回到基地,只不过通讯设备似乎因为长时间没有启用,出了些问题,一时没有办法联系上基地。
沈阎将飞行器开到就近的城市,和简宁找了身衣服换上,这才继续往基地的方向飞去。
*
中央基地。
所有人至今都难以忘记三个月前的那场虫潮。
数万只体型硕大的虫子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进攻基地,又突然间,像是被抽空了生命力,在同一时间尽数死亡。
光幕被攻破后,基地内的地面作战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基地的武器几乎消耗殆尽,不少设施和建筑也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坏,在足足花费了一周时间清理完基地内虫子的尸体后,基地才开始重新维持运转。
在这场虫潮之后,所有的异种仿佛一夜间消失殆尽。
一开始,人们还担心异种或许只是进入了冬眠,但渐渐地,随着冬日结束,气温渐暖,还是没有异种出现的半点迹象。
异种真的消失了。
基地开放了城门,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进出基地,甚至还计划重建新城市。
基地上方的光幕也不再全天24小时运行。
光幕从前是为了阻挡异种进入基地,虫潮那天就将储备的能源尽数消耗。随着基地重建,资源紧张,指挥中心商议过后,决定暂时关闭光幕。
然而,只有军部的人知道,基地也为光幕随时再次启动储备好了备用能源。
因为……这一切有可能都还没有结束。
沈阎,简宁。
这两个人进入了母巢,用某种方式解决掉了虫母,但自己却也以同样的方式进入了类似于安德赫斯虫族的孵化状态。
除了基地高层,也就只有清灭部队的部分队员知道这事,队员都对两人十分担心,但他们也不知道具体坐标,只听说封启带了一队人,负责检测沉睡的两人。
光幕关闭后,基地依旧保持警戒,在塔台增加了不少人手。
清灭部队的陈川明就被调来了塔台的侦察部门。
从之前每日出外勤、杀异种的忙碌日程,到现在成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些几个小时都没有变化的监控,这样的工作虽然十分安全,但对陈川明来说实在有些煎熬。
陈川明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重重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上将他们怎么样了,封队长那边这么久也没点消息传回来……
“滴——未授权警告——”
“检测到TZ016号飞行器进入01号停机坪。”
监测器传来的提示声让陈川明回过神。
TZ016……
是哪队出外勤的人,也不提前通知塔台就直接降落?
等等……TZ016?
陈川明猛地抬头,看向01号停机坪的监控——
高清画面中,两个被锁定的身影正从飞行器一左一右两边的舱门中走出。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迅速拿起桌上的通讯器。
“转接指挥中心!他们回来了!”
——
研究所。
在基地降落后,沈阎就猜到了后面的流程。
他们第一时间就被军部的人接到了研究所,接受全方面的检查和例行隔离。
先是大大小小的仪器在两人身上轮流扫了几圈,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之后,又分别提取了他们的血液样本,进行基因检测。
一切过程都是由江丰源亲自操作完成。
他这段时间都住在研究所的办公室,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来了这里。
几个小时后,江丰源看着显示屏上的一串数据,神情严肃。
两人的基因都发生了严重偏离。
黑猩猩和人类之间的基因相似度达到近乎99%。
猫和人类之间的基因相似度90%。
哪怕是一只斑马鱼,和人类的基因相似度也能达到87%。
可现在……无论是沈阎,还是简宁,他们的基因和正常的人类之间最高只有73.6%基因相似度。
安德赫斯虫族的部分基因已经完全融入了他们两人的身体。
江丰源眉眼凝重,眼尾的余光看向一旁同样注视着显示屏的男人。
这位一向冷肃无私的军部总指挥,也早早就来到了这里。
江丰源知道,作为少数知道真相的人,同为父亲,沈擎的心情和自己也没有什么区别。
数据结果已经出来,这样的检测结果在江丰源看来实在算不上好消息,但决定仍然要由沈擎这个基地的总指挥来做。
沈擎的视线久久凝视着显示屏上刺眼的数据,半晌后,他沉声道:“他们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先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听见沈擎的决定,江丰源略松了口气。
他的视线扫过另外一串数据,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沈阎现在的精神力状况十分平稳,虽然近期还有可能会产生小幅度的波动,但绝不会再让他完全失控。”
江丰源提醒道:“总指挥,之前你答应过的事,别忘记了。”
沈擎深深看他一眼,“我知道。”
沈擎自知理亏,自己儿子拐着人家去了母巢,最后还生死不知地在虫茧里沉睡了几个月,在不久前,他就已经答应了江丰源,如果两人回来,不再让简宁和沈阎继续维持这段由基地强行包办的婚姻。
从回到基地,做完了各项的检测和隔离后,两人再从隔离室里出来,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沈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看向从另一间隔离室里出来的人。
沈擎自然也注意到自己儿子那毫不掩饰的眼神。
他走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你们暂时可以在基地里自由行动,但是还需要每天来研究所做一次检查。”
沈阎:“收到。”
简宁也点了点头。
江丰源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沈擎,仿佛在无声催促着什么。
沈擎声音略一停顿,开口道:“……之前虫潮进攻时,基地的信息数据库受到一定程度损坏,婚姻系统相关的数据全部丢失。”
说到这里时,沈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停留在青年身上的目光,突然看向正在说话的沈擎。
沈擎手掌握拳,抵在脸前,干咳了一声。
他没有理会沈阎的视线,而是看着简宁,尽量让冷硬的声线柔和一些:“小宁,之前的事情很抱歉,沈阎目前的精神力暂时能够自控,现在数据既然丢失了,你和沈阎之间的婚姻关系,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不用再继续维持下去。”
“你放心,我已经让人给你安排了新的住所,生活用品和物资,等会都会有人替你送到新住所,要是还有什么缺的东西,随时可以和我说。”
婚姻系统数据丢失这事是事实。
基地几年前开启婚姻登记,也是想要尽力恢复末世前的社会秩序,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在末世环境下,那样所谓的一本结婚证或是婚姻关系根本没有多少意义。
基地登记过婚姻关系的人口只占了极小一部分。
因此,在这部分信息数据丢失后,基地也没有将太多精力花在这上面,从前登记过结婚的人,如果想要恢复婚姻关系,都需要再次向基地报备和登记。
沈擎话一说完,沈阎瞳孔里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文名是——《怪物也要被包办离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