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
自从接到了白楚客的通知后，杨安泽始终心神不定。
平时白楚客负责的实验项目很多，拥有基地的最高控制权，但一些协调各区域和实验室的琐碎任务，大部分时候都是交给他来安排。
他坐在数据台前，镜片后的双眼一直处于放空的状态。
半晌，杨安泽才将目光移动到了一旁的连接系统。
在半个小时前，他就该将命令立刻传达给各实验室。
——即刻销毁所有人类实验体。
可在挂断了通讯后，杨安泽却只是坐在这里，一遍遍重复观察着那些长久没有更新的数据。
杨安泽焦躁地揉了揉眉心。
基地内的人类实验体，一开始都是自愿加入研究的。
杨安泽在月矢研究中心待了将近二十年，知道每一个为了那份缥缈的希望而献身成为实验体的人，付出了多大的决心，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总有一天，他们会彻底解决掉那些异种，离开这座终日被冰雪覆盖的底下堡垒，重新走向外面的世界，而研究中心的基因储存库，也会再次为整个星球播种生命……
一切都会变好的。
可是……那些人类实验体，都是经历了多次实验，承受着无数的痛苦才坚持了下来，明明还是人类，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杨安泽第一次感觉，“实验价值”这个词听起来是那么的让人不适。
“杨，是实验出现了什么困难吗？”
身后的一道声音让杨安泽回过神。
他转过身，朝身后看去。
在他身后的隔离室中，玻璃前站着一个外形已经半异种化的男人，从他的脖颈处开始，一路往下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他的面部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是耳朵却变得细长，就像是在脑袋两边插了一对形状古怪的鱼鳍。
隔离室的顶部，标注着“A015”的字符。
A015曾经也是研究中心的一名研究员。
在灾变前，A015就和杨安泽是同个实验组的伙伴，灾变后，他们也在一起配合工作。
可是七年前的一次意外感染，A015开始发生异变，当时研究中心的实验体并不多，他们没有选择立刻击毙即将变成异种的A015，而是尝试着将他放入了冷冻舱。
这种方式的确暂时遏制住了A015身上的异变，直到三年过后，研究中心的技术有了进展，可以控制住人类体内开始激活的胚胎和异种，他们这才重新复苏了A015。
A015也因此成为了实验体。
沉默片刻后，杨安泽道：“没什么……”
A015：“可你已经发呆快半个小时了。”
成为实验体后，当然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平时也就只有这位老朋友能陪他说说话，可今天，杨安泽一进来，A015就明显感觉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杨安泽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感觉，这些年楚客变化挺大的。”
杨安泽听说过，白楚客的父亲是生物学领域的国家级科研院的院士，白楚客从小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在国外深造时被月矢研究中心的一名负责人看中，邀请加入月矢研究中心。
那年的白楚客不过才25岁，成为了月矢研究中心建立以来最年轻的研究员。
白楚客平时话不算多，但对于研究中心里的同事一向平和有礼，杨安泽比他大几岁，对这个年轻的新同事十分照顾。
大部分时间，白楚客将一门心思全都放在研究上，一来研究所，负责的项目就接连有所突破，就连性格一向古怪的科伦博士也看中了他的天赋，收下了白楚客这名学生。
没过多久，灾变来临，一开始，研究中心还能收到来自几个国家的信号，要求他们研究解决这些异种的办法。
研究中心从前的各项研究全部暂停，几乎所有实验组都开始投入异种的研究中，但是那些会吃人的怪物根本不像是什么基因突变或是病毒，更像是某种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星球上的生物。
研究进度缓慢。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联系他们，在冰川地底的月矢研究中心仿佛彻底和外界失联，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外面的世界恐怕已经彻底完蛋了。
但研究中心有数千人，物资储备十分充裕，那些物资足够让他们继续生存很久，研究员们都没有放弃，而是继续在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一向被杨安泽称作是工作狂的白楚客，更是整天都住在了实验室里，只为能早一天找到解决这一切的办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了呢？
杨安泽想，大概是几年前，那个畸形的孩子出生后，白楚客的行事就变得更加激进了。
不过，也是因为那件事，停滞许久的研究终于有了新的进展，他们开始掌握了一部分控制异种的方法。
A015也回想起了什么，叹气道：“代琳的事……是个意外，但也是个奇迹。”
——
一片漆黑的通风管道中。
金属蜘蛛的爬行速度对于简宁来说并不算快，可基地内的所有路线，包括通风管道的分布状况早已写进了它们的程序中。
一开始，简宁还尝试着绕路回到原先的方向，可很快，他就发现这样根本没有办法摆脱身后那群穷追不舍的东西。
简宁完全确定了那些蜘蛛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不熟悉这里，只能用上了最快的速度，一边听着身后的动静，一边在通风管道中不断变换着方向逃离。
等到听见身后的动静暂时平息下来，应该是暂时甩掉了那些蜘蛛，简宁也没有丝毫放松，而是继续朝前飞了一段距离，朝着下方一处光线不算明亮的通风口飞了下去。
那些金属蜘蛛大概率还在管道中继续搜索，上面对他来说并不安全。
在从通风口的金属网格中飞出时，简宁收拢了骨翼，可是凸出的骨刺还是不小心轻轻剐蹭了下网格边缘，发出一声细小的摩擦声。
这细小的声音本来不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在隔离室中的A015却耳朵一动，突然抬头朝头顶看去。
下一秒，A015神色一凝，对着外面的男人提醒道：“杨，小心！上面有东西飞出来了！”
杨安泽紊乱的思绪被打断，视线朝上方看去。
他扶了扶眼镜，半眯着眼，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只身形极小，外形古怪的蝴蝶，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贴在天花板上。
察觉到自己瞬间暴露了身形，简宁身体一僵，两只猩红的眼睛打量着下方的两人，正在思考要不要重新回到管道中换个方向离开时，他突然听到下方传来男人惊讶的声音。
杨安泽瞳孔一缩，在看清顶部那只蝴蝶的形态后，他的脸色顿时一变：“是你？你，你怎么会……”
白楚客这次临时加上的重要二号目标，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这？
简宁看着下方的男人似乎认出了自己，两只猩红的眼睛微眯。
他在来到月矢研究基地的时候，就一直是人类的形态，可这人居然看着他变成蝴蝶后的模样还能认出他？
眼见下方穿着实验服的中年男人似乎准备去按另一边桌子上的警报器。
简宁眼神一凝，迅速朝下方飞去。
他飞到操作台前，身后一对削铁如泥的骨翼朝前一挥，先一步将桌子上的警报器横切了下来。
锋利的骨翼几乎是擦着杨安泽的手指挥过。
杨安泽神情一滞，震惊地看着掉在地上的警报器。
简宁避开监控，躲在操作台的暗处，两只骨翼威胁般的展开，冷声问面前的中年男人：“你见过我？”
这个月矢研究基地的人明显都对他们不怀好意，简宁对这些人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态度。
杨安泽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不远处的隔离间，外形半异种化的男人隔着玻璃，惊讶地看着简宁。
“你……是人类？”
原本，A015看见那只蝴蝶古怪的形态，还以为是有异种实验体从实验室中跑了出来。
简宁扭过头，冷冷看了一眼隔离间中的男人，目光陡然一顿。
虽然男人的身体发生了不少变化，脸侧的耳朵也变成了像是某种鱼鳍般的存在，但那一头棕色头发，还有没什么变化的五官，却让他觉得十分眼熟。
简宁想起来，在不久前，他才看见过男人的这张脸——在卡伦给他看的那张照片上。
简宁歪了歪脑袋，疑惑地问：“你就是卡伦的父亲？”
简宁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对面的男人明显也能听见他的声音。
男人一怔，喃喃道：“卡伦？”
“你怎么会认识卡伦？”
简宁想了想，小声道：“他刚刚委托我，帮他看看他父亲是不是还活着，唔，你和照片里好像没什么变化。”
A015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他倏然转移了视线，双眼发红，怒瞪着一旁的男人。
“杨、安、泽。”他一字一顿，声音中满是隐忍的怒意：“你告诉我小卡伦去世了！”
在三年前从冷冻舱中苏醒后，A015第一件事就是问起了自己的儿子，卡伦。
他只记得当时自己身上的异变太过突然，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儿子最后一面，意识就陷入了沉睡。
等到苏醒后，他却在杨安泽口中得知，小卡伦在他休眠期间因为居住区的一场异种突发异变，意外去世了。
听见A015的质问，杨安泽低下头，神色愧疚，不敢去看他的表情，“抱歉，哈里斯，是楚客要求我这么说的……”
如果有亲人在外，谁又愿意心甘情愿的每天被困在冰冷的隔离室里呢？
自愿来成为实验体的人类，也大多都是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亲人，毫无生活希望，却对于异种无比痛恨的人类。
杨安泽声音干涩道：“你放心，小卡伦的确还活着，他……已经长大了。”
“你他妈找死！杨安泽，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拿小卡伦去世这种事骗我？！”A015用力捶打着玻璃，神色暴怒。
在得知卡伦去世之后，A015很长一段时间都万念俱灰，恨不得陪着小卡伦一起下去。
可他是第一个被控制住异变的实验体，对于后续的研究具有很多参考价值，为了在将来让更多人找到存活的办法，A015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哪怕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也要尽可能地多活几天。
A015情绪激动下，脸上青筋鼓出，胸口下方聚集的黑雾也明显变得浓郁了不少。
在那团黑雾中间，简宁看见了两只金属蜘蛛正一头一尾地咬住了那只疯狂挣扎的线虫。
A015闷哼一声，似乎被体内的动静折腾地十分难受。
杨安泽脸色微变，快速看向一旁的数据显示器。
“哈里斯，你先冷静一下，你的身体指标正在失控！”
杨安泽试图调整他体内种植的RZ012控制数值，可是在几次尝试后，都无法起到多少作用。
简宁看见A015体内的金属蜘蛛似乎快要控制不住那只挣扎的线虫，浓郁的黑雾渐渐开始溢散出去，朝着其他方向不断蔓延。
A015正在加速异化！
简宁皱了皱眉，对着杨安泽道：“告诉我你们基地到底想干什么，我可以救他。”
杨安泽咬紧了牙关，一抬头，看见隔离室中的好友已经痛苦地倒在了墙边。
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A015身上的异化特征就开始发生了变化，最多再过几分钟，他身体里的RZ012就会彻底报废，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杨安泽的确听说了中央基地找到了某种清除胚胎的方法，他看着那只体型极小的蝴蝶，咬牙道：“好，你先救哈里斯，我可以告诉你。”
隔离室的门打开，简宁借着杨安泽的身形挡住了监控，进入了隔离室。
杨安泽在A015身前半蹲下来，帮简宁挡住监控。
简宁没有任何停顿，身后一对骨翼变大些许，利落地在A015胸口处划开一道口子，骨翼的尖端刺入，将那只在黑雾里疯狂挣扎的线虫连带着两只金属蜘蛛一并扯出。
线虫在空气中很快失去了活性，简宁盯着那两只看上去有些茫然的金属蜘蛛，扬起骨翼，“咔咔”两下，锋利的尖端将那两只蜘蛛戳的稀烂。
A015的身体停止了颤抖，随着胸口的伤口慢慢愈合，他充血的双眼也在渐渐恢复清明。
杨安泽瞳孔一缩，怔怔看着地上已经消失的线虫，“这……就结束了？”
“是啊。”
简宁不想耽误任何时间，问：“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杨安泽喉结一滚，哑声道：“白所长的研究可以控制住异种，但是对于即将从那些黑茧里孵化出来的虫子，白所长认为还是差了一些关键的步骤。”
他看了一眼简宁，道：“白所长的父亲曾经在107基地对你做过研究，得到过很多数据……还有实验样本，曾经有一部分送到了我们这里，你的数据和其他所有人的都不一样。只是后来……你逃离了107基地。”
当时从107基地传来的最后一段录像，就是变成了眼前这幅异形蝴蝶形态的简宁，再之后，信号中断，不久后，他们得知了107基地的实验室遭受异种屠戮的消息。
杨安泽声音顿了下，继续说：“当时，白所长的父亲也死了……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失控变成了异种。直到后来，我们有安排到中央基地的研究员，偶然发现沈阎曾经的实验数据和你的很接近。”
“白所长认为沈阎能够帮助他完成最后一部分研究，不过，他知道你们应该不会答应，所以打算先动手将你们先控制住。白所长昨天看见你之后，才发现你没有因为一年前的那件事变成异种……他认为，你的实验价值或许比沈阎更高，他才临时决定将你一并列入实验目标。”
杨安泽看不出面前这只蝴蝶的表情，可是却明显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怒气。
杨安泽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他也只是想让你们配合研究一段时间，你们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
简宁嗤笑一声：“这话谁信？”
杨安泽脸色一僵，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站不住脚。
在最开始提出这个计划时，杨安泽就提出了疑问，中央基地的人，这些年一直在外界清理异种，他们真的要把这些士兵强行关在实验室里进行研究吗？
他还记得白楚客当时说，他们不会伤害中央基地的这些人，只是需要沈阎配合完成最后这部分研究，之后就会让他们离开。
可是……白楚客上午的命令再次在他脑海中回荡起来。
为了要腾出实验室这种理由，就要销毁配合基地进行了这么多年研究的人类实验体，白楚客现在对于所有的实验体，所有人类……眼中只有有用和没用两种概念。
他的话……真的能信么？
杨安泽下颌紧绷，脸色难看，有些说不出话。
简宁继续说：“而且，白楚客的研究并不一定能成功不是吗？难道有了我们作为实验体，他就一定能控制住那些虫子？刚才你也看见了，A015体内只是一只普通的异种，那些小东西都无法完全控制住，更不要说，他的这些东西能控制住亲眷，控制住虫母。”
“你们现在还没见过亲眷？光是一只亲眷，就能将整个月矢基地彻底破坏掉，我们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寻找亲眷和虫母的线索。”
“虫母很快就要完成孵化了，就算白楚客的研究真的有作用，我们也没有时间，继续浪费在这里。”
简宁看着杨安泽的眼睛，认真道：“如果真的想要彻底结束这一切，请现在立刻带我去找沈阎。”
——
另一边，白楚客看见手上原本已经捕捉到的追踪信号突然丢失，眼眸微眯，眼神顿时阴沉下来。
数万只金属蜘蛛分布在通风管道中的各处四处搜索着，始终没有发现目标。
白楚客转身，朝着监控室大步走去。
“白所长。”
在看见白楚客到来后，工作人员连忙道：“白所长，暂时还没有在监控里发现目标。”
白楚客没有理会他们，站在数百个监控屏幕前，冷凝的视线从一个个屏幕上快速扫过。
突然，他的目光在某个屏幕上停了下来。
“回放A015实验室的录像。”
——
杨安泽手上抱着一叠资料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
“杨科长，早上好。”
杨安泽脚步一顿，看向正在朝他打招呼的研究员。
他勉强笑了笑，“早上好。”
一路没有任何意外，他走进了电梯，稍微松了口气，正准备按下负八层的按钮时，即将合拢的电梯门突然一顿，再次朝两边打开。
电梯外，白楚客正只身站在门外，两手随意地插在实验服的口袋中，冷淡的目光看向电梯里的杨安泽。
杨安泽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白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