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负九层停下。
沈阎来到了队员所说的任务区域。
守在门口的队员看见沈阎，压低了声音，道：“上将，人就在里面。”
这一层同样有守卫军的人在监视，为了不引起注意，其他队员都继续分散在周围行动。
不过那些守卫军似乎收到了什么消息，在沈阎出现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朝着这边渐渐靠近。
沈阎走进房间，顺手将门反锁。
房间里，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正由两名队员看守着，被五花大绑地坐在床边。
男人神色恼怒，嘴却被一条毛巾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沈阎从记忆中搜索出了这张面孔，确认了眼前这人就是邱远之。
作为研究所的常客，他对江博士身边的学生基本都有印象。
在看见沈阎之后，原本还算镇定的男人，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惊骇的表情。
沈阎抽过一张凳子，坐在邱远之对面，问：“你帮月矢基地做事多久了？”
队员抽出邱远之嘴中的毛巾。
这里就是邱远之的房间，刚才为了避免他呼救，他们直接用上了随手搭在一旁的毛巾塞进他的嘴里。
邱远之舔了下干裂的唇角，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眼神闪烁了下，一脸无辜道：“沈上将，你在说什么？我都说了，我是收到了月矢研究基地的邀请才刚过来……月矢基地的研究设备和实验条件都更完善，我也只是为了科研，才选择了离开中央基地，这也不是什么过错吧？”
都这个时候了，白楚客怎么还没动手？
邱远之知道这几天中央基地的人会来这里，也知道白楚客的打算，这两天，他一直很小心，甚至没有去实验区，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房间里。
他刚才只是去了趟厕所，出门前还做了遮掩，可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居然还是被中央基地的人认了出来。
听见对面蹩脚的谎言，沈阎神色冷冰，黑色军靴的靴尖一下下叩击着地面，单调的声响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沈阎：“我现在没什么耐心，别浪费时间。”
听见对面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邱远之喉结一滚，咬牙道：“我……我已经说——”
砰——
房间内的一声巨响，打断了邱远之的声音。
邱远之看见沈阎手上那把用来击杀异种的枪支，一时间，瞳孔因为恐惧而猛地收缩着。
此刻，在邱远之身后的墙壁上，那些坚硬的金属正因为高温而逐渐融化，露出一个狰狞的洞口，紧接着，那还在冒着硝烟的黑色枪口微微移动，对准了他的额头。
邱远之看着对面突然开枪的男人，嘴唇翕动了下。
他在中央基地待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沈阎的作风，在他离开前，连续数次的精神力失控，足以证明这人的情绪随时都将处于爆发的边缘。
他毫不怀疑，沈阎下一秒就会直接朝他开枪。
邱远之声音有些发颤，连忙改口道：“沈上将，我说，我说……”
房间外的人也显然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原本还在不远处观望的守卫军们，脸色顿时一变，迅速靠近这里，准备去查看房间内的情况。
可门口的队员却挡住了他们。
年轻的队员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咔哒”一声，手中的枪直接上膛，语气轻快道：“我们上将在里面有发现，现在这里面很危险，请大家配合一下，别轻举妄动。”
这一层的守卫军有七八人，面对门口形单影只的年轻队员，他们对视一眼，准备直接强行闯入。
可还没等他们动作，其余四散在周围的清灭部队队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包围了这里，形成了一个反包围圈，将七八名守卫军团团围住。
这支守卫军的队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周围情况，抬手阻止了手下进一步的行动。
他们还没有接到命令，绝对不能提前发生大规模的冲突。
队长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对手下人道：“在外面等沈阎上将出来。”
刚才那一声巨大的枪声同样吸引了这一层其他普通幸存者的注意，不过没人愿意蹚这趟浑水，在察觉到危险的瞬间，一个个全都躲进了房间。
——
房间内，邱远之避开沈阎的目光，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经历。
在灾变发生前，月矢研究中心在全球各地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十几个子实验室，不过随着灾变愈发失控，各地的子实验室早已全部关闭。
直到后来，月矢研究中心为了进行环境模拟实验，陆续启用了一些废弃的子实验室，离107基地和中央基地都比较近的潮汐海洋中心，正是从前建立的实验点之一。
而邱远之，曾经就是从月矢基地被调去潮汐海洋中心实验点工作的研究员，后来，他为了进入中央基地获取研究数据，才装作幸存者，来到了中央基地。
这些年，邱远之一直在向月矢研究基地悄悄传递数据和消息。
随着潮汐海洋中心那边的实验体废弃，其他研究员撤离回了月矢研究基地，只有他继续留在中央基地，负责传递消息。
其实中央基地的大部分研究进度都不如月矢研究中心，很多数据都没有多少价值，直到江博士收了他当学生，邱远之才有了更多机会接触到核心数据。
不久前，他找到了沈阎当初的实验数据，并将资料传递给了月矢基地。
月矢研究基地的新负责人白楚客，显然对沈阎的研究数据很感兴趣。
之后，邱远之也趁着跟随江博士离开基地的机会，由月矢基地派出的守卫军接回了这里。
“我的实验数据？”沈阎抓到了他话中的关键，思索片刻后，道：“所以，白楚客是想要让我当实验体？”
邱远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阎：“那简宁呢？他为什么突然抓了简宁？”
“简宁？”邱远之神情疑惑，似乎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在月矢基地，再加上这几天都没有去实验区，还不知道白楚客临时更变了计划。
沈阎想起刚才那名小孩的提醒，眉心微拧。
简宁现在多半已经被这边的人控制住了。
沈阎阴沉的神色让邱远之心里发怵，他小心翼翼道：“沈，沈上将，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只是之前帮忙传递了数据，月矢基地做的决定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眼见自家上将问完了话，邱远之还在喋喋不休，队员直接掰开他的嘴，将刚才的毛巾又利落地塞了进去。
“唔唔！”邱远之恨恨瞪向一旁的队员。
邱远之并不是月矢基地的核心成员，根据沈阎的判断，邱远之刚才所说的，基本就是他知道的全部。
沈阎起身离开，走出房间，他看见周围神色戒备的守卫军，淡声道：“各位在这里做什么？我只是看见了个熟人，打个招呼而已。”
“……”
守卫军看向沈阎手里那把杀伤力极强的枪支，据说是专门用来击杀异种的特殊重型武器，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有人打招呼是一来就开枪吗？
守卫军面面相觑，显然没相信这番说辞。
沈阎也不管他们相不相信，抬眸看向这支守卫军中的队长，道：“你们的白所长在哪？我要见他。”
队长被那双染上猩红的冰冷眼瞳盯着，身躯一紧，声音发干地回道：“这时候……白所长应该在实验室。”
沈阎：“让他现在过来。”
队长表情一顿，道：“白所长现在应该正忙着，可能没有时间……”
沈阎冷眸微眯，猩红的眼瞳中露出危险的神色。
这群人抓了简宁，除了正迫不及待地对简宁做实验，还能在忙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的可能正在进行的血腥画面，让沈阎心底生出一股嗜血暴虐的冲动，一时间，无数只黑色异肢仿佛拥有生命的的异形怪物，在他身后肆意展开，在半空中躁动地挥动着，呈现出极强的攻击性。
那对猩红的眼珠微微转动，沈阎看向不远处和海洋连接的玻璃，身后的一只异肢突然暴起，刺向玻璃。
下一秒，在守卫军们惊愕的目光中，那能承受深海超强水压的坚固材质，竟然传来了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平整透明的表面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纹。
“我说，让他现在过来。”
——
简宁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坠入了一片深海，昏昏沉沉中，手腕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只冰冷的针头扎进了他的血管。
他能感知到外界正在发生的事，可此刻的他，却连移动手指这种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一种久违的无力感和恐慌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着他尽快醒来。
或许只是过去了一分钟，又或许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简宁像是溺水般的，在无尽的黑暗冰冷海水中挣扎了许久，终于睁开了双眼。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瞳微微转动，看见了四周透明的玻璃——他正身处一间实验室中。
通过头顶金属投射的倒影，简宁看见，自己在完全失去身体控制的情况下，变成了这具身体原本的模样。
一头微长的白发凌乱不已，散乱的发丝挡住他的半边脸颊，只能看见一对显眼的猩红眼瞳。
纤瘦的人类身躯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实验服，不知材质的冰冷的金属锁拷锁住了简宁的四肢和颈部，将他固定在操作台上，后背那对巨大狰狞的白色骨翼，也被一根根铁链牢牢缠住，另一头聚集到一起，由地锁固定在地上。
他对自己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控制权，简宁尝试着挥动身后的骨翼，却只能听见身下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在昏迷前，白楚客口中所说的，专门根据他的能量指标特制的麻醉气体，的确在他的身体上作用强烈，哪怕现在已经醒来，简宁还是感觉一时间难以恢复力气。
实验室外，白楚客正在观察手中装满新鲜血液的真空试管，注意到实验室里的动静，他抬眸看向实验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将手中的试管小心递给了一旁的研究员，走到实验室前。
“醒的这么快？”
简宁朝着玻璃的方向看去，看见出现在外面的白楚客，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脸色。
借着极佳的视线，他看清了不远处的研究员正谨慎地将几只装满血液的试管装进储存容器中。
在他刚才还在昏迷的时候，这人就抽了他的血。
看见简宁戒备的神色，白楚客轻笑一声，温声道：“看来杨科长和你说了不少。”
“别担心，我不会像我父亲那么粗鲁，对我来说，你是极为珍贵的实验体。”
简宁胸口起伏，声音带着刚醒来后的沙哑：“你到底想做些什么鬼研究？”
“人造虫母。”白楚客道。
白楚客看上去心情不错，似乎察觉到简宁听见这词的疑惑，温和地解释道：“虽然所有异种存在的形式和外形都各不相同，但我在它们体内很早就找到了某种极为特殊的相同基因，我那时就有设想，这种生物的族群本质应该是类似于蜂群结构，可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无序、混乱的，完全只凭着本能在吞噬，成长，进化，所以我猜测，他们的虫母还没有完全诞生……直到后来一次偶然的意外，我发现了人造虫母的可行性……”
简宁：“和A026有关？”
“是。”他承认道：“A026……是人造虫母的载体。”
“她……曾经怀了一对双胞胎，可她身体里的异种胚胎也在那个时候开始激活，并且意外转移到了其中一个孩子的身体里，那只胚胎将那个孩子当成了宿体，一点点吞食干净……”
白楚客脸色轻松的神色渐渐消失，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想再次回忆的记忆。
他眼眸低垂，面无表情道：“等我发现异常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另外一个孩子也受到了影响，发生重度畸变，而已经吞噬了那个孩子的异种，雀占鸠巢，继续寄生在A026的肚子里，和她的血肉和内脏长在了一起，根本没有办法轻易剥离，最后，我只能让那只异种待在她的身体里，继续观察情况。”
听到这里，简宁若有所思道：“所以，小嘟就是那个发生重度畸变的孩子。”
“小嘟？”白楚客神色有些意外。
他无奈地笑了下，淡声道：“谁给它取了名字？它只是一个畸形的怪物。”
“它不是怪物，它会思考，会写字，更有人类的感情，最重要的是，它是A026的孩子……”简宁顿了下，目光直视玻璃外的男人，轻声道：“而且，它也是你的孩子吧。”
从昨天第一次见到A026，他就察觉到了A026对于白楚客似乎十分依赖和亲昵，只是白楚客冷淡疏离的态度又实在有些奇怪。
直到刚才听见白楚客那一番话的语气和措辞，简宁才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白楚客一怔，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
他沉默了几秒后，沉声道：“代琳，是我的妻子。”
“可现在，她也是实验体A026。她身上承载着一项对所有人类来说都极为重要的实验，作为研究中心的负责人，我必须保持绝对理性，个人的情感只会影响我对实验结果的判断。”
“至于你们口中的小嘟，那只是一个被怪物感染后的畸变体。”
在简宁看来，白楚客口中一次次重复的畸变体和怪物，更像是在自欺欺人。
简宁缓缓眨了下酸涩的眼皮，轻声说：“可你一直在欺骗她，过去了这么久，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小嘟吗？她完全把肚子里的那只异种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白楚客：“她接受不了的。”
在发现异常后，一场紧急的手术让那个畸形的早产儿出生，但那样丑陋的怪物，就连白楚客都觉得难以接受，更何况是一向害怕这些怪物的代琳？
于是，在手术后，他告诉代琳，他们的孩子受到了感染，需要通过研究中心的技术手段稳定胎儿的情况，几年过去，代琳一直认为，她肚子里的是一个正在等待发育的孩子。
这是一场极为特殊的意外，正常情况下，人体内的异种胚胎一旦激活，很快就会被异种控制成为吞食血肉的器皿和傀儡。
但那只异种胚胎，在转移到婴儿的身体后，将那个孩子吞食，却也似乎将代琳当成了母体，没有立刻吞食她的血肉和脏器。
白楚客道：“A026肚子里的异种，存在一定母体的认知，我开始尝试利用它的基因，人为制造出了一些子虫，这些子虫完全受程序控制，但是作用实在有限，他们可以形成某种和异种共生的捕食器，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直到后来，我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你的一些实验样本……你身上的基因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所有的异种都是在不断入侵和吞噬人类的基因，但你的基因，却可以吞噬掉那些异种。”
“在发现这一点后，我继续尝试改造子虫，最后制作出了RZ012，它们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限制异种胚胎的活跃度，甚至能控制那些异种……但还是不够……不够，你也看见了，那些异种再次进入了进化，RZ012有可能无法控制蜕壳后的虫子，我需要——”
就在这时，有人快步走进了核心实验室，白楚客声音一顿，眉眼间带着被人打断的愠色，他侧身朝来人看去。
来人神色紧张，走近后，俯身在白楚客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听完后，白楚客眉心微皱。
沈阎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白楚客思索片刻，调出了负九层的监控。
监控下，一身黑色作战服的男人身形挺拔，看上去并没有太多的动作，可是他身后那些诡异可怖的黑色异肢，正呈现着与他冰冷神色截然不同的躁动。
在场的守卫军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在白楚客收到的资料里，沈阎是个极为冷静理性的人。
即使得知他抓了简宁，白楚客心里也并不觉得沈阎这种人会因为一个人而发疯到立刻让整个基地陪葬，可现在，监控中那双琥珀色与猩红交融的血瞳，根本没有任何情绪，一股兽性的杀戮在其中翻涌，这又让白楚客有些不确定起来。
负八层的隔离层一旦发生破裂，海水在巨大的压强下灌入基地，完全建立在地下的月矢基地无疑将被瞬间淹没，那些储存在冷藏库的最为珍贵的生物基因库更是会全部报废。
白楚客不敢拿这些去堵。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正在窥视，沈阎抬眸，冰冷的眼瞳精准地看向左前方的监控，身后的黑色异肢催促般的敲击着身后的玻璃。
在场的守卫军们心脏都快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上面又出现几道危险的裂痕。
几秒钟后，白楚客关掉了监控，转过身，对一旁的研究员道：“我离开一会，看好二号目标，持续释放低密度麻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