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傍晚的空气已带上一丝凉意,夕阳将洋房染成温暖的橘色。裴知世刚结束漫长的轮值,一回到家,门铃就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孩,看身形,和她儿子裴启思差不多年纪。他胸前的红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左臂戴着三道杠臂章。
“阿姨好,”男孩用清脆的声音说,“我是庄桥,裴启思的同学。老师让我来给他送这两天缺课的卷子和作业。”
裴知世露出温和的笑意,侧身让开:“快进来,辛苦你了。”她一边招呼着,一边提高声音:“启思,你同学来给你送卷子了!”
庄桥踏进玄关,环顾四周。客厅里可以打羽毛球,吊灯上好像有一千块水晶,沙发的皮革摸起来光滑又柔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他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很好闻。
这间房子跟电视上的别墅一模一样。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地方。
裴知世拿了饼干,又倒了杯橙汁,放在庄桥面前的茶几上。
“来,先吃点东西,喝点水。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了,”她打量着庄桥,“哎呀,你和我们家启思长得还有点像呢。”
其实两人的五官并不相似,不过身高身形相仿,肤色又都比较白,乍一看上去有点像。
庄桥道了声谢,拿起饼干吃了一口,五官都飞起来了。真好吃。
直到此时,楼上才响起脚步声。
裴启思出现了。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走到楼梯口,他忽然站住了,隔着一段距离,直愣愣地望着庄桥。
庄桥想,开学才一周,这个叫裴启思的同学从来不主动跟人交流,总是缩在座位上睡觉,不会根本不认识自己吧?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打破尴尬的沉默:“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裴启思忽然开口。
庄桥一愣。
裴启思抬起手臂,先是笔直地向身体侧面展开,紧接着挥舞到头顶。
第八套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雏鹰起飞”。
裴启思就这么举着手臂,望着他:“你就是全年级广播体操做得最标准的那个。”
“……我是庄桥。”
庄桥从书包里翻出整理好的试卷和作业纸,递过去。
裴启思放下手臂,慢吞吞地走过来,接过卷子。“谢谢,”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庄桥,一脸不想做作业的样子,“下次可以不用送过来吗?”
“……你的身体还好吗?”庄桥说。
“挺好的,”裴启思说,“只是一想到上学就浑身不舒服。”
接裴启思的话茬太难了,庄桥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只想尽快离开这栋漂亮的大房子。他转向裴知世:“阿姨,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啊?”裴知世看他刚刚吃了好几块小饼干,拉开橱柜,拿出几包塞进庄桥手里,“拿回家吃。以后常来玩啊!”
庄桥抱着一堆小饼干,走回了家。
下周一,庄桥早早到了学校,今天是他的值周日——负责在校门口检查同学们的仪表规范。
他扫过涌入校门的一张张面孔,看到了裴启思。
对方背着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但空瘪的书包,慢悠悠地晃荡过来。他走路似乎总是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对周围嬉笑打闹的同学视若无睹。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脖子上——空荡荡的脖子。
庄桥伸出了手臂,拦住他的去路:“同学,你没有戴红领巾。”
裴启思的脚步顿住,像是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瞬移回来。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眼神是纯粹的茫然:“哦,我忘了。”
没有系红领巾,按规定是要扣班级分,甚至可能被老师叫去谈话的。然而,裴启思看起来没有丝毫懊恼或紧张的样子,他继续迈开步子,径直朝教学楼走去。
“等等!”庄桥把自己脖子上的红领巾摘下来,递到裴启思面前,“给,先用这个吧。”
裴启思停下脚步,歪了歪脑袋:“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庄桥有些语塞。“学校规定要戴的。”
裴启思有些困惑:“为什么学校规定要戴,我们就要戴呢?为什么我们不戴,学校就有资格处罚我们?”
庄桥皱起眉。这些着装规定也不是那么难遵守,为什么非得跟学校对着干,给自己找麻烦呢?
“就当是帮帮我,好吗?”庄桥说,“我不想记你的名字。”
裴启思盯着红领巾看了一会儿:“那你呢?你还站在校门口呢。”
庄桥从兜里掏出另一条红领巾:“我有备用的。”
他常年在课桌里留两条红领巾,以防哪天自己忘带。他是大队长,绝不能在仪容仪表上出纰漏。
裴启思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默默地伸出手,接了过去,往脖子上套。
庄桥看着他胡乱缠绕的样子,叹了口气。五年级了,这家伙怎么连红领巾都不会系!
他伸出手,把红领巾从对方手里抢过来,很快系上了一个标准的三角结。
裴启思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红领巾,似乎觉得这玩意儿很突兀。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教室。
上午的大课间,操场上被喧嚣填满。今天的项目是跳绳,为即将到来的体测做准备。
庄桥的跳绳很早就达标了,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同学,看到了裴启思。
对方的手臂和腿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完全无法协调。每一次起跳,绳子要么绊在脚上,要么抽在小腿上,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一只试图跳跃却不得要领的青蛙。
几个同班的男生大笑起来:“快看!裴启思又在‘蛙跳’了!”
这些人似乎上一年就和裴启思在同一个班。
裴启思听到笑声,动作停了下来。他脸上既没有窘迫,也没有愤怒,只是悻悻地把绳子放在地上,仿佛是放弃了。
庄桥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站在裴启思面前。“你的手太用力了,”他说,“跳的时候,膝盖弯一点,不要跳太高……”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自己的绳子示范了几个动作,然后递给裴启思。
裴启思望着他,良久,才勉为其难地接过绳子,尝试了一下。
然而,一跳起绳,他的肢体仿佛变成了木偶。手腕僵硬,跳起时全身都在用力,绳子再次绊住了他的脚踝。
他双手甩了下绳子,做了个展示的动作:“没用的。我从一年级就跳不了绳。”
“要不再试试?”庄桥说,“体育课跳绳是必考项目啊,这样下去会不及格的。”
“那就不及格嘛。”他说。
庄桥彻底愣住了。还有这个选项?
下午的体育课,内容是练习垫球。两人一组,互相抛接。人群迅速聚拢又散开,熟悉的伙伴很快结对。只剩下裴启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大家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他——很明显,他协调能力有问题。
庄桥抿了抿嘴,内心挣扎了一下,挪到了裴启思身边。
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好,同学就要互相帮助嘛。大家开始练习,今天下课之前,每组要能互传五次以上。”
练习开始了。果然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裴启思对排球的掌控力几乎为零。庄桥努力把球抛得又轻又稳,尽量送到他最容易接到的位置。但裴启思的手总是慢半拍。排球一次又一次擦着他的指尖飞过,重重地砸在地上,或者干脆直接撞在他身上。
庄桥心里有些着急,但看着裴启思一次次笨拙地尝试,又不好意思催促。
其他小组进展顺利,很快完成了老师要求的次数,开始自由活动。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裴启思——他垫球的动作,好笑程度不输跳绳。
突然,一个排球从侧面飞来,砸中了裴启思的后脑勺。
裴启思猛地向前趔趄了一下,扑倒在地上,手里的排球也滚出去老远。
庄桥一惊,立刻冲过去:“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裴启思被扶坐起来,额头上沾了灰土,鼻子似乎擦到了地面,有些发红。
庄桥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锁定了一个抱着胳膊的男生。
“王浩!你干什么?!”
王浩被庄桥的气势震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说:“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球脱手了!”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不道歉吗?!现在就道歉!”
王浩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砸的你,你激动什么?”
庄桥眯起眼睛,交叉双臂:“今天英语重默不过关的名单,我还没有交……”
王浩猛地低下头,对着庄桥身后的裴启思,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庄桥没有再看王浩,他转身,扶着裴启思的胳膊,低声问:“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裴启思摇了摇头,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周围的同学逐渐散开了。
他歪着脑袋,望着庄桥:“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呢?”
庄桥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裴启思掰着手指:“王浩的默写,你帮了忙,我被球砸,你也帮忙。”
庄桥的语气理所当然:“大家都是同学啊,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哦。”裴启思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想当班长?”
庄桥的第一反应是:啊?难道我不是班长?
他从二年级开始当班长,已经习惯了,选举还没开始,他已经自动代入了角色。
他忽然好奇地问裴启思:“那你会选我吗?”
裴启思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拿起了球。
几天后,新学年的班长竞选如期举行,庄桥全票当选。
他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朋友”。至少在庄桥看来是这样。他们放学会一起走,会买些垃圾食品,会组队去食堂吃饭。
然而,这个新朋友有些地方让庄桥头疼不已,比如他对校规的漠视——尤其是关于校服的规定。
天气渐凉,裴启思没有穿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他身上套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运动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连帽卫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同色系的棒球帽。
庄桥不得不承认,裴启思穿自己的衣服确实好看。
裴启思似乎注意到了他对自己的关注,视线在他的校服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把身上的夹克脱了下来,连同头上的棒球帽一起,塞到了庄桥怀里。“给你试试。”
庄桥吓了一跳,像抱着个烫手山芋:“你干什么?”
“没事。都是放学时间了,没人来查你,”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班长。”
庄桥低头看着怀里质感高级的衣服和帽子,犹豫再三,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夹克意外地合身。他又把棒球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低的瞬间,他感觉世界好像都变酷了一点。
“好看。”裴启思说。
庄桥又兴奋又有点心虚,动手把拉链拉下来:“好啦,还给你吧。”
裴启思往后退了一步:“送给你了。”
庄桥瞪大了眼睛:“什么?不用不用……”
“你下周不是要去参加市里的演讲比赛吗?你可以穿着它去。”
“可是……”
在庄桥反应过来之前,裴启思突然转身,朝着学校旁边的小巷跑了。
庄桥一边说着“等等”,一边追上去,然而,刚跑出不到十米,经过停着几辆车的岔路口时,异变陡生。
一辆面包车的后车门猛地滑开,一只大手闪电般伸出来,抓住了他夹克的前襟。
庄桥的惊呼只发出一半,就被粗暴地拖进了后车厢。
紧接着,一个厚布头套猛地罩了下来,剥夺了他的视线。
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庄桥睁开眼,环顾四周。
他被绑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房间很窄小,但天花板很高,面前是紧闭的铁门,铁门对面,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窄小的通风口。
他下意识地扭动身体,绳索却纹丝不动,只换来更深的勒痛。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绑架!他被绑架了!
为什么?他们家只是普通家庭,父母辛苦工作,攒下的钱也只够糊口而已。
绝望中,他转动唯一能动的脖颈,向旁边看去——
就在他旁边,同样有一把硬木椅子。椅子上捆着一个人,对方正微微晃动着脑袋,似乎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认出对方了。裴知世。裴启思的母亲。
她怎么会在这里?!庄桥的脑子一片混乱。
裴知世睁开眼睛,显然也经历了和庄桥相似的惊恐过程。当她的目光落在同样被捆缚的庄桥身上时,脸上浮现出巨大的震惊。
庄桥刚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金属撞击声打断了。
铁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来人脸上蒙着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举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蒙面男人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对着手机,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声音威胁道:“……姜老板不信?行,不信你就听听!”
说着,他大步跨进来,将手机粗暴地贴到裴知世嘴边:“说话!”
裴知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但开口时,声音却出乎意料地镇定:“……是我,我没事,没有受什么伤。”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庄桥,“启思也没事,他只是吓到了。”
蒙面男人立刻将手机从她嘴边移开,伸向了旁边的庄桥。
冰冷的屏幕触碰到庄桥的脸颊,他浑身一颤。余光中,裴知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庄桥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内壁,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闭上眼睛,用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调喊:“爸爸!救我!快救救我!”
蒙面男人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将手机收了回来,对着话筒道:“听到了吧,姜老板?人还活着,喘着气儿呢!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了吧?一条命,两百万,别再耍花样!你要是敢报警,我就先割掉你儿子的耳朵!”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被捆在椅子上的两人,像是在看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转身大步走出了囚室。
铁门重新关上、落锁。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冷汗从庄桥的额角滑落,晕在裴启思送给他的夹克上。
他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绳索勒住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阿姨,我该……我该怎么办……”
裴知世的脸色苍白如纸,她露出安抚的笑容:“不要怕,庄桥,他们要钱,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他们肯定会发现的!”庄桥急促地喘息着,“等他们发现我不是……他们……”
“警察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他们很有经验,知道怎么和绑匪打交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警察?”庄桥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他们会报警吗?他……他说要割掉我的耳朵啊!”
他无法抑制地想象那恐怖的场景。
歹徒说不给钱就要命,可是人家凭什么花两百万来赎他啊?他只是个陌生人!
裴知世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别担心,阿姨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阿姨家里有钱,一定让他们把你赎出去。”
庄桥还是发抖:“真的?”
“真的,”她望着他,斩钉截铁说,“只要你不走,阿姨就不会走,阿姨会留在这里陪你。”
她的目光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信,这让庄桥内心安定了一些。然而他还是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铁门,生怕它再次打开。
“庄桥,”裴知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你喜欢吃什么?”
庄桥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姨特别喜欢吃K大附近一家老字号的凤梨酥,”裴知世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每天只卖两百份,排好长的队,可难抢了。皮又酥又软,里面馅料是用新鲜的凤梨果肉做的,又甜又香,吃多少个都不会腻……等出去了,阿姨就请你吃个够。”
庄桥呆呆地看着她:“哦……”
他的注意力短暂地被她形容的凤梨酥吸引过去,听起来确实挺好吃的。
裴知世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从她在医院工作的琐事,到裴启思奇怪的兴趣爱好,再到询问庄桥的生活……
庄桥只能机械地应和着。时间在裴知世温和的讲述中,似乎真的流逝得快了一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知世说着一个新来的住院医师闹的笑话,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同时不动声色地朝庄桥这边使了个眼色。
庄桥一愣。
紧接着,他震惊地看到,裴知世被反绑在椅子背后的双手,慢慢从麻绳中挣脱出来。
庄桥的眼睛瞪得溜圆。
裴知世终于将双手完全解脱出来。她迅速解开脚踝上的绳索,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庄桥身边,飞快地解着庄桥身上的绳子。
“这椅子后背有根钉子生锈了,可以拔出一截来,”她叹了口气,“就是磨起来太慢了。”
手脚恢复了自由,血液回流带来一阵刺痛和麻木。庄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看向裴知世。
裴知世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扫视着这间囚室,最后定格在通风口上。“庄桥,”她问,“你手臂力气大不大?”
“啊?”庄桥有些懵,“还可以。”
“你试试看,”她指着通风口,“能不能从那里爬出去。”
“什么?”庄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狭小的洞口。
裴知世评估着庄桥的身形:“你应该能勉强钻过去。”
“那……那阿姨呢?”庄桥问,“阿姨你怎么办?万一他们发现我跑了,他们会不会……”
“没关系,”裴知世的表情异常冷静,“他们不会没拿到钱就杀掉人质的。你跑了,他们只剩下我,再害我,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她双手用力按住庄桥的肩膀,“他们迟早会发现你不是启思,那时候你的危险就太大了,你必须走!”
“可是……”
“快走!”裴知世语气陡然严厉,“走了就去最近的警察局,找人来救阿姨!”
她不再给庄桥犹豫的时间,迅速拖过椅子放在窗户下方。她站在椅子上,蹲下来:“快上来,踩着阿姨的肩膀爬上去!快!”
庄桥扒住边缘,拼命将身体向上拉。他侧着身子爬进去,肩膀被粗糙的水泥硌得生疼,他扭曲着,挣扎着,终于在裴知世焦急的目光中,从那个狭小的洞口挤了出去。
幸而窗外是一片灌木丛,庄桥跳下来并没有受太多伤。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夜色浓重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敢停留,凭着本能,朝着远离房子的方向跑去。
他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一会儿,肺部火辣辣地疼。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他身后炸开。
他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他刚刚逃离的那栋房子,此刻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舔舐着夜空。
庄桥失声尖叫,阿姨还在里面!她跑不出来的!她肯定要出事!
他转过头,朝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烈火冲了回去。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囚室附近,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生疼。
他看了一眼高处的通风口,那里救不了人,他得从正面跑进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第二声爆炸响起,巨大的声浪和气浪瞬间将他掀飞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和窒息感瞬间吞噬了他。
庄桥睁开眼,视野里映入模糊的天花板。随后,就如同开关一个个打开,吊瓶滴答的声响,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骨骼的酸痛闯入脑海。
他转动眼珠,看到了守在床边、眼圈通红的母亲。
母亲看到他醒了,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干渴地发不出声音。
母亲给他拿来水杯,一边替他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他后来的事。
绑架他的歹徒是裴启思继父雇佣的农民工,工程结束后,他继父拖欠款项,那些农民工家里有人生病,急需用钱,一时怒火攻心,绑架了老板的妻儿。
接到绑架案之后,裴家有人迅速报了警,歹徒也是初次作案,没有经验,警察很快顺着线索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仓库。
然而,看到警方出现,绑匪知道赎金没有希望,自己还会坐牢,绝望之下,他们点燃了仓库里遗留的瓦斯炉,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两名绑匪和裴知世当场死亡。
几天后,庄桥站在墓园的过道里,踌躇良久,始终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远远地,他能看到墓碑前,站着裴知世的家人。
这场爆炸引发了巨大的舆论风波,有关农民工讨薪的讨论席卷全国,裴启思的继父身在漩涡中心,受到了媒体的狂轰乱炸。三个月后,他自杀身亡。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裴启思的继父还是受伤的丈夫,他的悲伤如此汹涌,整个人都佝偻着,肩膀剧烈地耸动。
裴启思的继兄看上去已经成年了,他站在父亲身边,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肩膀,低声说着安慰的话,更像是个当家人。
而裴启思……
他直愣愣地望着母亲的照片。那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庄桥远远地望着他,胸口像压着巨石一样,无法呼吸。
终于,葬礼结束了。
人群逐渐散开,直到这时,他才找到勇气,挪动脚步。
他低下头,缓慢地走到墓碑前,弯下腰,将那束花轻轻放在裴知世照片的下方。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来了。”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在裴启思黑色裤子的裤脚上。
“谢谢你。”裴启思说。
庄桥猛地抬起头。
“那些警察说,树林里面有很多脚印,一排是仓库往外的,一排是回去的。”
庄桥望着他。
“谢谢你,”裴启思说,“我知道,你想回去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