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他们一路向南疾驰,地平线由平缓变为陡峭,最终,阿尔卑斯山脉巍峨的北麓映入眼帘。
他们将车停在山脚,在山下的小镇住了一晚。第二天,归梵选了一条登山步道,带着庄桥开启运动模式。
起初,庄桥还从从容容,悠悠闲闲,时不时指着野花问归梵名字。随着海拔升高,他逐渐变得脊背佝偻、神情苍老。
看到路边有一块光滑的石头,庄桥如获至宝,扒在上面,拧开水壶灌了几口,像条蜥蜴一样不动了:“我脑子坏掉了,跟你一起爬山。”
归梵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你不是说你体力很好吗?”
“经过昨天晚上,我今天还能跟着你徒步登山,这还不好?”
归梵在一旁可恶地观赏他,觉得他泛红的脸颊和昨晚一样有缺氧的征兆。
观赏够了,归梵开口说:“如果走不动,我可以带你飞上去。”
庄桥向他发出死亡射线:“你不早说?!”
“我以为你喜欢运动。”
庄桥朝他伸出手:“运动虽好,索道更妙。”
归梵上前两步,一只手臂环上了他的腰,将他往怀里一带。
下一秒,失重感骤然降临。
庄桥只觉得一阵气流将他带离地面,大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耳边就盈满了呼啸的北风。
这回连倒计时都不数了?!
归梵环着他的后背,强劲的气流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们像一道流星,划过阿尔卑斯湛蓝的天幕,落在观景台边缘。
许久,庄桥这才敢睁开眼。
阳光下,冰川是纯净到刺眼的蓝白色。雪坡像凝固的海浪,一直翻涌到视野的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冰川融水汇成溪流,在墨绿色的针叶林间闪烁着银光,像雪山的血管,注入翡翠般的湖泊。
庄桥俯瞰着脚下的风景,被一种古老的、自然的召唤填满。
然后——
“阿嚏!”
他打了两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身体颤抖到像素模糊。
归梵从背包里抽出羽绒服,披在他肩上。
随着体温逐渐恢复,庄桥的脸色也泛起了活人气。他想牵住身边人的手,指尖刚触碰到归梵的手背,立刻弹开了。
这死人像刚从冰窖里挖出来!昨天晚上不是挺热的吗?难道他是个壁虎,随着周围气温的变化而变化?
庄桥嫌弃地望着他:“你们天使没有发热功能吗?”
“有专门掌管火和热的天使。” 归梵说,“我只能发电。”
“那你还不如暖宝宝有用。”
归梵拿出暖宝宝,贴在他身上。
庄桥把羽绒服裹得更紧了些,让化学反应的热量灌注全身。他望着呼出的热气在冰川间消散,问:“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爬山了?”
归梵抬手指向天空:“你看。”
庄桥仰头望去。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雪花。它们覆盖在银装素裹的山岩和他们的肩上,整片山麓像一个倒扣的水晶球。
“一个地方通常只能看到一个季节的植物,但高山不一样,”归梵说,“山脚是阔叶林,山腰是针叶林,再高一点是草甸和灌木,峰顶是苔藓。”
庄桥侧过头,看向他。雪花落在金色的睫毛上,映衬着青松色的瞳孔,在苍茫雪山的背景下,如同写意山水中的油画。
他果然很适合雪景。
“走吧,”归梵向他伸出手,“我们一起走过四季。”
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积雪越来越薄,刺骨的寒意也被湿润的气息所取代。
行至中途,庄桥眺望着山坳的一条潺潺溪流,神往地说:“我们晚上可以在那儿扎个帐篷,点个篝火,我老在电影里看到用篝火烤鱼,还没尝过什么味道呢。”
归梵自然说好。
“再配点酒就更完美了,”庄桥摸了摸行囊,“可惜没有带。你能变出……算了,估计不行。”
“我是故意不带酒的,”归梵说,“你喝酒喝得太频繁了。”
“酒局上被逼着喝酒,和跟爱人开心地喝酒,感觉是不一样的,”庄桥争辩道,“何况我现在的酒量已经登峰造极,连宿醉的症状都没有了。”
归梵转过头,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庄桥被这种眼神钉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干什么?”
“怎么可能不会宿醉呢?”归梵说,“是我让同事帮你恢复了而已。”
庄桥眨了眨眼。什么?他这个酒中豪杰是误会吗?“每次都是?”
“每次都是,”归梵说,“那位同事有治愈的权限。之前她也在人间做这个临终关怀项目,所以方便过来帮忙。现在她的项目结束,她已经回天堂了,你再喝醉,可没人来治。”
庄桥张了张嘴,悻悻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好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反应过来:“她回天堂了?就是说,任务对象去世,你们就会走?”
“准确地说,在去世前一天,我们就会走。”
这条规定,归梵不确定是为了防备天使扰乱世界线,还是最后一天干不满,工时不好计算。
庄桥想了想,说:“那挺好的,这样你就不用看着我走了。”
归梵胸口一震,停下脚步,望向庄桥。
他的神态是那样自然,他的语气是那样轻松,好像死亡如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平常。
这让归梵感到无比悲伤。
他们还牵着手,庄桥被拖后腿的人拉住了,只得停下。他奇怪地回过头:“怎么了?”
归梵望着他:“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庄桥没有做出明显的反应,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很多坏人都活得很久,活得很幸福。你却要这么早就离开这个世界。这公平吗?”
庄桥转过头,望着眼前巍峨的雪山:“要谈起公平,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我得去问问非洲草原上饿死的孩子,问问在战争里失去一切的难民,问问那些生来就残疾的人……他们又该向谁去讨要公平?”
归梵忽然想起了生前最后几个月,想起了满街饥饿的游民和乞丐。
这世界从生命的起点到终点,处处都是不公。每个人的不公,放在这样庞大的、荒谬的图景里,都算不了什么,可对于个体而言,又是多么沉重。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见到这个世界的神,我会问问祂,为什么祂不能创造一个公平的世界,”庄桥收回落在苍茫大地的目光,落在身边的人身上,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不过,至少在今天晚上,至少在这一刻,我愿意暂时原谅这一切。”
归梵长久地注视着他,忽然一用力,把他拉到身前,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也带着四季的气息,起初是轻柔地拂过唇瓣,紧接着热烈地深入,带着一种要吞噬一切的渴望。在这灼热的巅峰,吻又奇异地放缓,变得缠绵而悠长。
就在他沉浸其中时,失重感骤然传来。
他睁开眼,惊恐地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了半空,正在急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尖啸,下方的山谷正以可怕的速度放大。
这家伙……该不会吻得太投入,下意识地使用能力了吧?!
他吓得魂飞魄散,求生本能让他死死抱住归梵。
归梵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他没有停止下坠,也没有停止这个吻。
在坠落中,他的手指插入庄桥的发间,吻变得更加用力、更加深入。
极致的恐惧和极致的感官刺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快感。
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死亡的冷寂是如此让人沉沦,沉沦到底部,生命的热烈骤然喷发。
就在庄桥真以为他们要粉身碎骨的刹那,下坠感倏地消失。
一股强大而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们。几秒后,他们轻盈而平稳地落在了柔软的山间草甸上。
归梵终于松开了他。
庄桥深深地吸气,肾上腺素还在疯狂上涌。“你快要吓死我了。”
归梵听着他颤抖的尾音。“抱歉,那以后不这么做了。”
“谁说的,”庄桥瞪了他一眼,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