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很久的人突然惊醒,会下意识地恐慌和茫然。
譬如此时,庄桥盯着氛围灯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宾馆的床上。
他在脑海中摸索,寻找记忆中断的地方,思考自己是怎么回到这儿的。
游船、包厢、江景、飞……
庄桥猛地坐起来。
那个男人!那个鬼气森森、莫名其妙的男人!
他环顾四周,警惕着房间里的异动,然而,一眼见底的四方格寂静无声,显然只有他一个人。
庄桥舒了口气,释然地笑了。
现在青椒卷生卷死、压力过大,容易引发精神问题,看来他终于成为了受害者之一。
这男人怎么可能真实存在呢?一定是他赶死线昏迷前的幻觉。
可是,如果这男人是幻觉,昨晚他是怎么回来的?
他试图勾勒出一条从江上回到宾馆的逻辑链。
难道是师兄送他回来的?
想起师兄,他骤然一惊。
打牌!他把打牌忘了!
他抓起手机,想向导师说明失约的缘由,然后看到师兄的留言。
——身体好点了吗?
——下船了,老姜找你打牌呢,你在哪?
——我跟他说你不舒服先回去了,你看到给我回个消息。
看到这里,庄桥心中的巨石缓缓落下,涌起一阵温暖。
不愧是跟自己共苦了五年的战友,关键时刻果然靠得住。
心情松弛了一会儿,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凑近屏幕。
这语气……师兄并不知道他之后的行踪。
诡异的阴森感又飘飘忽忽弥散开。他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他觉得毛骨悚然,久久呆滞着,直到微信消息让手机震了震。
说曹操曹操到,是老姜。
——有个老师给我发了一篇综述,我觉得写的不好,你帮忙改改,你当三作。
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就算目睹了耶稣降世,佛祖显灵,也得处理好现实的一地鸡毛。
庄桥回复“好的”。
导师鼓励了他几句,让他在K大好好干,自己一定会支持他。
庄桥揣摩这个“支持”的含义。他在K大发展好,对导师有百利无一害,相当于对方在K大有了块飞地,扩展了势力版图。正因如此,上次有个期刊选青年编委,老姜才推荐了他。尽管是个水刊,写在简历里也体面。
从这个角度,对方会在面上的事推一把的……应该吧?
他盘腿坐在床垫上,羽绒枕的触感柔软又轻盈,可惜他要赶回去干活了。
想到这里,他猛然一激灵,目光移到屏幕右上方。
11点?!
完了!他赶不上高铁了!
庄桥从床上跳下来,一边改签,一边抓起衣服扔进行李箱。
这怎么可能呢?!他每天7点准时睁眼,比公鸡打鸣还准。
他掐指一算,从昨晚8点失去意识,他整整睡了15个小时。
不可思议!
他提起行李箱,忽然感到奇怪。
明明昨天那样难受,像个末日降临前的难民,可现在往镜子里一照,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精神地可以参加马拉松。
他挠了挠脑袋。这……大概是因为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吧。
庄桥拖着箱子,回到雁城。
他和父母都是本地人,可惜不是有家底的本地人。他在北京读完博士,本来打算留京,但父母委婉地劝他回来——他们没办法给他提供后援,而研究所的工资在北京并不算高。
“K大不是挺好的吗?”父亲说,“离家近,熟人多,有事也方便照应。”
于是庄桥回来了,回到既定的轨道上。现在,他已经有了学校附近的一所房子,以及三十年房贷。
电梯门开了,庄桥走进去,计算着今天剩下的工作时间。这个点还是不去学校了,在家看看学生毕设的一稿吧。还有,明天院里开会,要说校企联合的事,似乎还要看看资料……
电梯门缓缓移动,闭合的一瞬间,一只骨节崚嶒的手伸进来,抵住了它。
庄桥猛然一惊,抬起头,电梯门打开,眼前映入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就算那双绿眼睛烧成灰,庄桥也认识他。
他紧盯着对方。男人缓缓走进来,沉默地伫立一侧,在电梯上印下高大的侧影,带着一种真实的压迫感。
庄桥呼吸一滞。原来不是梦!这人真的存在!
昨天晚上天太黑,庄桥现在才看清他的衣着。他套着薄薄的黑风衣,衣服很旧了,袖口有脱线,下摆更夸张——左侧撕裂了一个大口子,边缘拖着扯断的丝线。
除了电视里的先锋秀场,庄桥还没有见过这么抽象的穿搭。
黑风衣,黑皮鞋,脸苍白得如同石膏像,眼睛和坟墓里的萤火虫一样,闪着幽幽的绿色。
整个人就像从欧洲古堡里爬出来的吸血鬼。
庄桥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
男人自从踏进电梯,视线就没有落在庄桥身上,好像没发现里面有人。
庄桥深吸一口气:“我说……”
对方仍然毫无反应。
庄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跟踪是寻衅滋事罪,要判刑的。”
男人目视前方,纹丝不动,像是听不到他说话。
“你从东郊一直跟到雁城?你也够坚持不懈的。”庄桥刷掏出手机,“赶紧从我面前消失,不然我就报警了!”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扭头望着他。这家伙表情居然能更像死鬼。
终于,男人开口说:“我们认识吗?”
庄桥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会说中文?”
“现在问不是太晚了吗?”
很好,不但会中文,还掌握了讽刺的语言艺术。庄桥瞪着他,将信将疑:“你没见过我?”
男人转过头,仿佛沉默可以说明一切。
庄桥望着他平淡无波的脸,心中开始犹疑。难道他的理智是对的,昨晚真是幻觉?
“你昨天没去过东郊的游轮?”
男人似乎觉得无聊又冒犯,连眼神也懒得给他一个。
“你没有像发射火箭一样报数,然后带着我飞过……”说到这儿,庄桥闭上了嘴。
他是物理学家,怎么能背叛祖师爷,说出这种倒反重力的事呢?
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跟男人对峙,按照社会常识,承认那段经历的人,更像疯子。
难道他记忆紊乱了?还是说,昨晚是妄想,现在是真实?只不过恰好他的幻想对象,长着一张跟面前人一样的脸?
虽然庄桥的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但是……
总比在江上飞更有可能性,至少不会让他毕生的学术根基骤然崩塌。
“好吧……”庄桥侧过身,靠在电梯上,“我认错人了。”
电梯门打开,庄桥走出去,决定把这个男人、这段记忆都丢掉,回到正常生活。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震惊地看到男人也出了电梯。
“你……”庄桥指着他,“你想干什么?我刚刚都说了跟踪……”
男人从他身边飘然而过,健壮高大的身躯很有存在感,可不知为何,行动起来却显得很轻盈。男人点开庄桥隔壁门的密码锁,用指纹打开了房门。
庄桥瞪着隔壁门,现代都市的邻里关系不太亲密,可他见过几次邻居,不长这样啊?“你住这里?”
男人像是大发慈悲,终于接了话:“昨天开始。”
啊……换租客了吗?庄桥心里浮动着不祥的预感,但出于社交礼仪,仍然问候邻居:“这样啊……我叫庄桥,住在隔壁。”
男人盯着他,但那眼神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他是空气,并没有礼尚往来,自我介绍的意图。
庄桥的直觉告诉他要赶紧跑,但常年训练出的社交本能,让他把寒暄继续了下去:“你中文说得真好,一点口音也没有,你是混血吗?”
男人转过头,打开门,看样子是要单方面终止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只脚踏进门。
“你是不是被设定了什么程序,三句话回答一句?”
男人看了他一眼,大发慈悲地回答:“归梵。”
“规范?”庄桥皱起眉,“你英文名叫Rule?”
“……归去的归,梵音的梵。”
“归梵?”庄桥皱起眉,“你英文名叫Buddhism?”
男人进屋、关门、上锁,似乎达到了这场对话的忍耐上限。
庄桥盯着他的背影。好吧,新邻居不但长着一张没生气的脸,待人接物也一样聊斋。
不过也无所谓,按照这死男人的性格,以后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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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2 工作报告:
今日所完成的任务对象的下午三点二十八分五十七秒的愿望:从他面前消失。
今日所完成的任务对象的下午三点三十一分二十八秒的愿望:回答他的问题。
他似乎觉得我的名字很奇怪。
天使长批示:
你他妈消极怠工也给我像样一点!
这么凑字数不如别干了!
还有,工作报告里不准写日记!
作者有话说:
郑重声明,是归梵在凑字数不是作者在凑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