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少闻回过神时,人已经在一楼大堂的沙发上。
他背脊挺直,双眼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脑海中,皮肉撞击声、惨叫声、骨骼用力时发出的咯咯声不断交错。
血液飞溅,牙齿掉落。
那个男人翻身趴在地上,手脚并用颤抖地往前爬,狼狈得像一条狗,而他拎住他的头发,将他拽了回来。
最后一瞬间,晕眩感袭来。
因为过度用力,他的臂骨咯一声断裂。
那尖锐的断骨在他无知无觉撞上去的一瞬间,刺入他的胸膛……
……
袖子被扯了一下。
闫少闻往左边看去。
郁宁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脸上似乎写着:喂,你没事吧?
闫少闻挑起眉梢:“你也被传送下来了?”
好吧,这是句废话。
他换了个问法:“你也是在快死前被传送下来的?”
郁宁顿了顿,眼睛左右转了转,似乎有些不自在。
但他的表情已经给答案了——是的。
这次,他们两人都是在快死之前被传送下来的。
回到原点之后,他们的濒死状态消失了,身体也恢复成了完好无损的状态。
——有人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们的命,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
闫少闻眯起眼。
所以,那部分操控着他们的玩家到底是怎么感知到他们的状态的?
他们又是靠什么来影响他们这边的?
这些问题在这里空想也想不明白,闫少闻说了声“走吧”,起身和郁宁一起重新回到二楼。
王昊和许谨也已经离开204房间,来到走廊上了,他们两人正在敲202和203房间的门,大概以为他们还在里面。
看到闫少闻和郁宁从电梯里走出来,这俩人懵了下。
“我、我们通关了!”王昊兴奋地对他们说。
他伸出右手,展开五指,掌心里躺着一枚淡蓝色的心型水晶。
“这个应该就是副本要我们找的东西!”
闫少闻走过去,拿起这枚大概半个手掌大的水晶,放到眼前打量。
郁宁凑到他的身边,好奇地瞧着。
“我们在204房间里没有找到什么相册,只看到了一部手机,可以用我的指纹解锁,一解锁它就自动播放一些很搞笑的短视频!”王昊的脸因为兴奋而有些泛红,“咳,我平时就比较喜欢刷短视频,所以刚才一不小心就沉迷进去了,笑得肚子很痛……”
“我也是,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许谨接着他的话讲,“后来我突然觉得头很晕,就这么醒过来了,去吃了一片头晕片。”
——目前为止他们进过的房间里,头晕片基本都放在床头柜中,是一瓶白色小药罐,上面写着“头晕片”三个字。
“但是吃下去了好像也没效果,我还是觉得头很晕,”说起这件事,许谨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迷惑,“那个时候王昊他还在笑个不停,我感觉他气都快断了,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去喊他。”
王昊讪笑,摸摸自己脑袋,道:“……我当时的状态和之前在201时差不多,我完全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直到谨谨给了我一巴掌,跟我说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浑身都在发痛,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胸口那一块完全是麻的。”
“我掀开衣服一看,这枚水晶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我的胸口上。我拿起它的瞬间,所有症状就都消失了——肚子不痛了,我也觉得没那么好笑了,那部手机黑了屏,怎么都打不开了!”
“我们走出房间的时候,那部手机消失在了我手上。”
听完整个经过,郁宁在手机上打了一个问题:“那头晕呢,后来消失了吗?”
“消失了!在我拿起这块水晶前的一瞬间消失的!”王昊连忙说。
——所以,头晕感的消失和王昊许谨破解了204房间有关?
郁宁思索。
闫少闻转着这枚心型水晶,为他们累死累活冒着生命危险要找的竟然就是这种小商品批发市场里可能几毛钱卖一个的玩意儿而感到无语。
副本的品味是不是有点太差了。
他将水晶还给王浩:“头晕感我也遇到了。”
“你们两人的症状会突然消失可能和我当时被传送回了一楼有关。”
另外三人愣住。
王昊震惊又不解:“为什么……是和你有关??”
“因为,如果单单只是她一个人头晕感消失,那或许还能解释成她吃下去的头晕片延迟发挥了作用。”闫少闻的视线指向许谨。
他又瞥向王昊:“但你没有吃头晕片,症状也消失了,那消失的原因肯定就不在头晕片上。”
“还有,如果是因为你们破解了那个房间的关卡,头晕才会消失,那消失的契机就不应该是在你拿起这枚水晶前,而是在你发现它的那一刻。”
这、这有道理啊……许谨和王昊连忙点点头,郁宁在一旁若有所思。
闫少闻双手插进裤兜里,视线投向正前方的202房间。
他的身后,204房间与其相隔一段距离遥遥相对。
“前一轮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出现头晕症状,这次却两个房间里的人都遇到了,而且从时间上推算,我们很可能是在同一时间出现症状的,这当中能有几分偶然?”
“如果你们当时看了时间,说不定会发现我们两边症状的消失也发生在同一个时刻。”
许谨愕然道:“所以……我们四个房间是互相关联着的,会彼此影响??”
郁宁思索了下,摇摇头,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举起。
“很可能只是202房间与204房间互相关联,因为刚才我在203全程没有出现过头晕的情况。”
“进一步地推测,说不定是202和204关联,201和203关联。”
毕竟在房间的位置分布上,副本好像也给暗示了。
这四个房间就是如此两两相对的。
许谨和王昊更吃惊了。
闫少闻的视线挪到了郁宁的侧脸上。
这个家伙,确实也不赖。
他移开视线,启唇道:“现在有一些答案已经比较明确了。”
“第一,四个房间里的情况会根据进入的玩家不同而变化,每个房间里的关卡都与玩家的个人心境有关,准确地说——或许只和持卡开门的那个玩家有关系。”
王昊和许谨面面相觑。
他们这两轮都是王昊刷卡开的门,那两个房间里的场景确实也都和王昊的欲望、喜好有关系。
当然了,许谨作为他的女朋友,在某些方面确实和他有点“臭味相投”……嗯……但两轮探险下来也确实都是王昊陷得更深一些……
“第二,四个房间的通关方式可能是类似的,也就是要想办法从‘沉迷中’清醒过来,找到心型水晶。”
“目前看来,就算一个房间进两个玩家也只能拿到一枚水晶,这枚水晶的现身位置应该也只和刷卡开门的那个玩家相关联。”
“第三——”
闫少闻说到这里,眸光忽然一转,落在郁宁身上:“说起来,203房间里有什么?”
郁宁抿了抿唇。
他低头打字,举起来给他们看:“一些会让人悲伤的事情。”
王昊和许谨一怔。
闫少闻的视线无声地在郁宁脸上停留片刻。
他淡淡道:“第三点,四个房间生成的场景虽然不断变化,但主题似乎一直一致。”
“201房间会生成一些令人向往,或者说令人感到幸福的东西。”
“202房间会出现能够激怒玩家的人。”
“203房间会出现令人悲伤的事。”
“204房间里则全都是一些无厘头,试图诱导玩家发笑的东西。”
“总结下来,大概就是——喜、怒、哀、乐。”
王昊和许谨瞬间睁大眼睛,郁宁也有些怔楞。
“这枚心,”闫少闻的视线落向王昊手中的那枚水晶,“代表的应该是我们身上的这部分情绪。”
“在我们踏入每个房间的瞬间,我们的这部分情绪就会被副本利用、复制、生成一些幻境,找不到这枚心,玩家有可能可以离开房间,也有可能离不开。”
——像他第一轮踏入204房间时那样,他完全get不到副本的笑点,当时大脑完全是清醒的,他想要离开那个房间应该就不难。
但像王昊和许谨两人,他们两次都沉迷于幻境之中,如果没找到那枚心,他们大概率会死在里头。
“——但找不到这枚心,玩家肯定离不开这个宾馆就对了。”
闫少闻的这句话似乎隐藏了一层深层的含义。
许谨听出来了,惊疑不定地问:“王昊都拿到这枚心了,他应该就能去退房了吧?他要是能把楼下那扇大门打开,那我们难道不能跟着他一起走吗?”
闫少闻只云淡风轻道:“你们去试试看就知道了。”
许谨和王昊脸色微变。
他们转身冲下楼去。
郁宁扭头看向闫少闻。
闫少闻:“好奇?好奇就跟上去,看我干什么,征求家长同意?”
说着就笑了声,走了。
郁宁:“……”他恶狠狠瞪了闫少闻的背影一眼,小跑着跟上去。
两人走楼梯下到一楼,就看到这对情侣正站在大门前。
王昊垂头丧气,许谨咬着唇,身体僵直。
听到脚步声,王昊回过头来,悻悻地说:“门是开了,但我们没法一起出去,有看不见的墙挡在那儿。”
……这就是那个意思了吧,他只能一个人离开宾馆。
闫少闻早有所料。
副本里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许谨沉默片刻,对王昊说:“要不你就先走吧?外面——外面应该没有宾馆里来的危险吧?”
后面那半句话,她是转过头,满脸不确定地问闫少闻的。
“我们现在既然能看到外面,那外面应该就属于这个副本地图的一部分吧?我们在宾馆里没有找到恶魔之月相关的线索,那么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有可能在外面?”
闫少闻耸了下肩——理论上当然是的。
他顺带把这个副本可能还存在其他玩家的事告诉了这两人。
尽管在副本开头他就提起过这事,不过当时他一带而过,也没解释,所以当时没人把他那句话放在心上。
许谨兴奋了起来。
她对王昊说:“你可以先去找其他玩家,跟他们汇合!如果你们能早点找到恶魔之月,那我们也就不需要再在这里折腾了!”
闫少闻好心提醒:“但是不能确定外面会不会有游荡的怪物。”
许谨不解:“但你不是也说怪物需要遵循规则的吗?如果王昊一直按照规则来,那就算是怪物也不能——”
王昊从闫少闻说出关于其他玩家的那番话开始,表情就突然变得很恍惚。
他喃喃起来:“……其他玩家?所以那些是……‘其他玩家’?”
闫少闻神情微敛:“你在说什么?”
王昊结巴道:“刚、刚才那个npc把房卡收走的时候,我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副画面。”
“我看到我们四个人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个地方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我们和另外几个陌生人在一起!”
他有些无语轮次。
“我刚才没太注意,因为这幅画面真的是一闪而过的,我完全没当回事,甚至都要忘记掉了,直到你说这个副本里可能有其他玩家,我才突然反应过来!”
“——那副画面里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八个人!”王昊又回忆了一下,肯定道,“没错,是八个人,加上我们四个,总共有十二个人!”
*
此时此刻,夜市街。
“——十二个人?!”
这里的四个人也正聚集在一起,站在蒋书阅的手账本摊铺前。
蒋书阅正扶着桌子,满头大汗,单手叉腰。
就在刚才,他和陆重年又整理了一次桌子,原因无他,他们俩差点又被搞死了!
蒋书阅没由来地感到一阵难过,难过到快喘不上气了,整个人都快要窒息。
陆重年则突然手臂断裂,胸腔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刺进了他的身体。
在把他们那被npc打乱的桌面整理清爽之后,他们身上的症状立即消失,很快,苗乡就说,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副怪异的画面。
——他们和另外八个人一起,正站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
洪漾问:“除了这个之外呢,画面里还有什么?”
苗乡道:“没有了,那个画面就闪了一下,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些!”
蒋书阅深思道:“肯定是另外那部分玩家成功通关了什么,我们两边才共享到了这条线索!这个算什么?隐藏信息?还是我们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苗乡睁大眼睛道:“对了!我们在选定摊位之后不是晕过一次吗,会不会和那有关系?”
蒋书阅:“有可能!不过,如果那副画面是‘记忆’的话,那就代表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吧?也就是说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我们所有玩家曾经见过面?咦,但是从副本开始到现在我们的时间也没出现过断层啊……”
陆重年提醒:“副本完全可以暂停我们的时间。”
“……”蒋书阅汗颜,“也对,我把副本想得太弱智了。”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就是玩家的人数——
他分析道:“我们这边现在是四个人,如果‘学校’元素把我们互相关联了起来,那么另一部份玩家按理说应该也对应了四个人才对。但这个副本总共吸纳了十二个玩家,十二又刚好是四的倍数,那会不会——”
“——这次所有玩家被打散成了三组,扔到了三块不同的地图上?!”
刚才的信息共享说不定也同时发生在了他们三组之间!
洪漾问苗乡:“那八个人里有谁你知道吗?”
“我全都不认识诶,啊等等,画面闪过的一瞬间里好像有几个人被叫到了名字,”苗乡努力回忆,“有一个叫阿雨的,一个叫闫少闻的……还有一个叫zhuzhu的!”
洪漾:“啊,他也进来了?”
蒋书阅也好奇了:“‘zhu zhu’是谁?”
洪漾扶额:“阿雨的迷弟,也是我们高中的,该想到的,副本开始的时候他们俩就在一块儿……”
蒋书阅感叹:“木雨的迷弟好像挺多啊!”
之前跟木雨叶随一起去拜访他们高中老同学的时候他就隐隐感觉到了。
洪漾:“是,一直都很多,只是这个格外抽象,他算得上是阿雨毒唯……”
蒋书阅:“不是梦男就好……”
洪漾:“他应该是儿子粉吧,只要妈不需要爹的类型……”
两人忽然刹住嘴,齐齐瞟向陆重年。
陆重年木着一张俊脸,头顶上仿佛有六个点。
眸光微转,他淡淡开口:“三组玩家之间的信息传递有可能是单向的。”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明显是在转移话题,不过也成功吸引了其他三人的注意。
洪漾立马问:“什么意思?”
陆重年只问出一个问题:“副本为什么要把我们变老?”
他们怔住。
夜市街,明亮的灯光染亮了夜空。
行人来来回回,摩肩擦踵,而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风卷过,摇动他们四人的发丝,拂过他们脸上的皱纹。
——有一件事,洪漾之前说错了。
并不是陆重年、蒋书阅和苗乡三个人变老了。
洪漾他自己,也变老了。
他们四个人,全都在逐渐老去。
这种变化非常缓慢,悄无声息,无知无觉。
等他们察觉到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周围已经出现了细细的皱纹,双唇不再饱满,变得干燥、粗糙。
他们的眼神变得疲惫,黑发中出现了白发。
他们的皮肤不再细嫩光滑,身体也不再活力充沛……
忽如其来一阵较大的风,将陆重年的发丝吹乱。
现在的他看上去几乎快有四十岁,然而气质与底子使然,他看起来只是更成熟,更稳重了。
岁月增添上去的痕迹没有让他变得狼狈,只让他像一坛酒,发酵出了更醉人更浓郁的沉香。
“从副本开始到现在,我们身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死亡方式,这些死亡方式差异很大,应该并不仅仅来自于另外两组玩家中的其中一组,而是和他们两组全部有关。”
“也就是说,他们的行为全都会影响到我们。”
他将蒋书阅桌上的一本手账本拿起,轻轻放回原位。
“而我们整理桌面,就能够拯救我们自己。”
“死亡因素从他们两组传递到我们组,在我们组被终结,这很可能是一条单向的线。”
“我们的老化显然也是一条单向变化的线,无法逆转。”
“无法逆转的副本元素不需要破解,它们只是规律,所以只要找到它们传达出来的信息就可以。”
洪漾疑惑地问:“所以,它们传达出来的信息是?”
陆重年忽然感觉到什么,举起了他的右手臂。
就在靠近他手腕的位置,他的皮肤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泛白的疤痕。
这道疤痕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迅速往下延伸,划出小小的一竖,再从这一竖的顶端往右划出短短的一痕。
在其余三人震惊的目光之中,这些细碎的疤痕不断出现,在陆重年手臂上组成了一个文字,又一个文字……逐渐连成了一句话。
【是你们在逆转我们的死亡吗?是的话,再把我放回到原点一次——木雨】
陆重年牵动唇角,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