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雨的心瞬间沉落到谷底。
傅小驹又是呛又是吐，那些土黄色泡沫很快淌了开来，他伸出手，挥了挥，示意木雨离远点，别靠近他。
木雨凝神注意了下这些泡沫的形态。
……它们普普通通地流淌着，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生命力，和王世形成的那些泡沫不一样！
木雨当机立断，拉起傅小驹就往外走：“走，先出去再说！”
也没工夫再套衣服了，两人直接回到了大堂。
一看到他们的模样，陆重年、赵安逸和柳遇齐齐站了起来：“怎么回事……他怎么成这样了？！”
木雨先去看前台桌上的电子屏。
电子屏黑屏一秒后，跃出了一个新的数字——5。
——刚好是他们剩下五个人对应的数字！
此刻，傅小驹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巴里持续不断地溢出泡沫。
木雨把澡堂里的情况和他最新得到的线索飞快地和他们交代了下，陆重年皱着眉，脱下自己身上的卫衣，替木雨套上。
他的体格要比木雨大一些，这件卫衣套在木雨身上，衣摆直接挂到了他的大腿。
陆重年又拿出包里那件速干衣，给自己穿好。
穿好后，他和一边吐泡泡一边眼巴巴瞅他的傅小驹对视一眼。
他冷静道：“只要赶得及，就不会死。”
傅小驹：“……”他不是在求安慰！！
陆哥怎么不替他挡挡他鲜嫩的肉./体呢！拿条毛巾给他裹裹胸也好啊，嘤！
赵安逸听完木雨的话后很震惊：“……窦校长让我们在单数轮去3区？可王世不就是在单数轮里的3区出事的吗？！”
柳遇惴惴不安地问：“木雨，你确定和你对话的是窦校长？那个声音会不会还是副本编造出来骗我们的啊？！”
而目的就是为了把他们骗去3区，让他们全部变成泡沫？
木雨沉默片刻，道：“我觉得那个声音就是窦校长本人。”
但单数轮里的3区有致命危险，这也是无可否认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
他和陆重年肯定都愿意主动去3区，可他的校园卡里只剩下了1个点，陆重年也只剩下了2个点，他们俩根本没法打开3区的花洒。
赵安逸和柳遇面面相觑。
赵安逸还剩下3个点，柳遇还剩下4个点，他们两人之中，唯一能在去过3区后还保留点数的，就只剩下了柳遇……
柳遇面色一白，嗫嚅道：“我……”
他、他不敢啊……
傅小驹这时候颤颤巍巍举起手，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而看过去的这一眼，顿时让他们头皮发麻。
——傅小驹竟然瘪了下去。
就像是一只气球漏掉了气，傅小驹的皮肤开始发皱，向内凹陷，颜色变暗，整个人仿佛正在迅速地失去生命力，在萎缩。
他的嗓音也沙哑得像是瞬间变成了一位七旬老人：“……我……我还有3个点，我去吧……”
赵安逸脱口而出：“你怎么能去！你刷完这3个点就没点数了，而且你现在这状态哪还能去3区啊？”
即使玩家在3区不是必死无疑，努力努力还能有一线生机，以傅小驹现在这样的状态，他去了也绝对活不了！
傅小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内像是拉起了风箱：“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了，咳，就算不去3区也……”他又吐出一堆泡沫。
赵安逸大声说：“可是如果我们能趁你彻底……之前破解副本的话，你说不定就能……”
活下来了啊！
然而剩下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没资格说，他也只剩下了3个点，如果他去了3区，那他就没法再通过1区进入墙内世界了。
一时之间，整个大堂死寂下来。
“……还、还是我去吧！”
柳遇站了出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嗓音也在颤抖，整个人好像快哭了似的，但他说：“去了3区也不一定就会死、死的吧，是吧……？”
木雨动了动唇，低声道：“王世学长会变成泡沫应该也是淋了那边的水的缘故……如果在那边淋浴能收获一些线索的话，那么从淋浴开始到玩家彻底死亡，这中间应该会有一定的时间差。”
玩家停留在水下的时间的长短，可能决定了他们是否还能有一线生机。
而王世会死去……很可能是因为他当时被以他们所不知道的形式出现的线索吸引了，在花洒下淋了太久。
这整个过程里，他甚至可能丝毫没有感受到疼痛。
等到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
柳遇听了木雨的话，咬了咬唇。
他还是很害怕，不想死。
可是像木雨、陆重年他们这些人，他们之所以会用掉这么多的点数，正是因为今天这一整场副本游戏里，他们一直在努力地寻找线索，努力地拯救伙伴。
他们拼命着，努力着，及至眼下这个关键时刻……他又怎么好意思继续躲在伙伴后头，当一个缩头乌龟……
虽然柳遇也不是什么爱面子的人吧，大部分时候他宁愿摆烂当一只缩头乌龟，可现在这情况……摆烂到最后大家也只会一起死啊！
他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鼓起勇气：“那……那就去吧！这一轮要是能把最后最关键的线索拿到手，我们应该就能彻底解决这个副本了吧！”
“应该是的。”
柳遇深吸一口气。
他要离开副本……他们要离开副本！
前台桌上，小小的电子屏以其鲜红的“5”不动声色地面对他们。
木雨和陆重年架住傅小驹，柳遇和赵安逸在前面开道，五个人一齐踏入了更衣间。
*
因为很可能是最后一轮了，所以大家这次也没心思再更换衣服什么的，直接踏入了澡堂。
单数轮没有章鱼怪，他们可以直奔目的地。
傅小驹整个人已经缩成了原先的三分之二大小。
他身体里的骨骼好像不复不存在了，假如放任下去，他估计会直接在他们面前干瘪萎缩成一层又薄又小的皮。
陆重年道：“我先把他送进墙里，你们去3区。”
“好！”
大家分头行动。
木雨、赵安逸和柳遇跑去3区，他们随便选了个淋浴间，拉开帘布。
柳遇哆哆嗦嗦地刷了卡，为了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没等赵安逸和木雨反应过来，他就干脆利落把花洒打开，兜头淋了下去。
木雨和赵安逸紧紧盯着他。
温热的水流哗啦啦洒下来，迅速将柳遇的头发打湿，他闭着眼，结巴道：“我、我这么做对吗？3区是这么获取线索的吗？”
他现在用的这个架势是2区听耳语声时的做法。
可如果3区的线索也是以耳语的形式出现，那么柳遇现在应该已经听到了。
木雨皱眉沉吟片刻，道：“学长，你转过身面对墙壁试试。”
柳遇听话地连忙转过身，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下意识地睁了下眼，然后就愣在了那里。
木雨敏锐地问：“你看到什么了？”
“墙、墙上有画，”柳遇惊奇道，“不是，是电视，跟电视机似的！”
木雨和赵安逸立刻往那面白色的瓷砖墙上看去，可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电视’里有什么？”
“画面很暗……好像是一格一格的房间……靠，是窦校长！”柳遇精神一振，竟朝这面墙壁挥起了手，“窦校长，您看得到我吗？”
木雨和赵安逸吃惊——这还能打视频电话？！
3区的作用是直接让玩家看到另一面的世界？！
柳遇紧语气兴奋地说：“窦校长看到我了！他在用手写字，是什么……赵？赵？？是在说赵安逸你吗？”
赵安逸紧张地上前：“校长提到我了？什么事啊？”
柳遇还在努力地看：“……在喊陆的名字？校长说你在喊陆重年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吗？”
赵安逸和木雨愣住。
赵安逸哪里在喊陆重年了，他不是在这里站得好好的？
木雨思绪一转，瞳孔猛地紧缩：“窦校长说的是陆重年和赵学长你一起进澡堂的那一轮发生的事！最后学长你不是在更衣室那里喊了陆重年的名字？”
那时候，在大堂里的木雨他们都听到了赵安逸凄厉的叫声！
赵安逸再次愣住。
他想起这回事，不解道：“……可校长为什么要提这件事？”
“——因为当时我在澡堂里面并没有听到学长你的喊声。”陆重年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赵安逸和木雨回过头去。
陆重年已经把傅小驹送进墙里去了，他缓了口气，走过来道：“学长你在踏入更衣室之后，也再没有听到过澡堂里的声音，不是吗？”
“可是窦校长他们在墙内世界听到了。”
陆重年视线一转，落在了那面白色的瓷砖墙上。
“很明显，墙内世界和更衣室、大堂才是一体的世界，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澡堂不是。窦校长是在向我们自证，他进入的是正确的墙内世界，他是他自己。”
……原来如此！！
柳遇这时候又喊了起来：“我、我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的脖子努力地往前探，像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窦校长的旁边有鸟哥，他们俩在一个隔间里，傅小驹在他们的隔壁房间。那边的世界里一共有七个房间，其中五个是空着的！”
“……隔间的门，啊，每个门好像都被锁住了，他们打不开，门锁上好像显示着……3……7？是3，一个斜杠，7！”
3/7？
木雨、陆重年和赵安逸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7不就是他们现在的总人数吗？3是目前为止进入了那边那个世界的玩家人数！
如果让这组数字变成了7/7，那七扇门会不会就能自动解锁了？
而怪物发生器，或许就在那七扇门外的世界……
赵安逸紧张地问：“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赶紧去1区吧？”
“等等等等，好像还有东西！”柳遇不肯从花洒底下离开了，他大声道，“窦、窦校长他们所在的隔间外面好像还有另外一排房间，让我再看一下！”
“……也是七个房间，一整排，就和他们面对面紧挨着，他们要是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会直接进入到那些房间里！而那些房间里的是、是章鱼怪！”
“——七个房间里有五只章鱼怪，只有两个房间是空的！”
木雨他们愕然。
五只章鱼怪？那不就是双数轮里进入了“假世界”的章鱼怪总个数？
它们竟然就在窦校长他们的对面，真假世界就被一扇门隔着？！
窦校长他们知道吗？
木雨稍一思索就确定了，不，他们肯定不知道——
窦校长之所以要让他们来3区，应该就是因为他们在那个世界里只能隐约察觉到玩家能够在3区看到真实世界的模样！
他们必定也在怀疑，真实世界会不会和他们预想中的不一样，而这不同之处，将会直接决定玩家的存亡！
仔细想想，如果他们这四个人现在没有选择来3区，而是直接进入了墙内世界，那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大家打开各自的门，其中有五个人会猝不及防地迎来对门的章鱼怪，直接被吞吃入腹！
木雨一想到这里，背脊就泛起一阵寒意。
赵安逸又问：“那我们到底要怎么才能离开这些怪物的房间啊，难道用踹的？”
柳遇很努力地看：“章鱼怪那一排房间里空着的那两间，门锁上也显示着3杠7，它们那些房间的开锁条件和我们的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集体进入墙内世界，全部集中到那两个没有章鱼怪的房间对应的房间里，打开两道门，就能出去了！
思及此，木雨定了定神，道：“柳学长，快出来吧！”
“等等，我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
他们等了会儿，不见动静，再一次催促：“柳学长，如果没有别的就出来吧！”
柳遇还是那句话：“我再看看……！”
陆重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摁住柳遇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用力掰了过来。
这一瞬间，赵安逸倒吸一口气。
——柳遇的脸，歪了！！
他的整张面皮已经呈90度角挂了下来，面皮之下是大量的黄色泥沙，泥沙不断往下流淌，生出一个又一个的泡泡！
柳遇努力地扭动脖子，像是想要把自己的视角调整过来，他的双眼充斥着茫然：“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啊……视角好奇怪啊……怎、怎么回事……”
他的面皮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滑落，直往他的脖子上滑去。
眼睛、鼻子、脸颊，全都在随着底下流淌的泥沙而起起伏伏。
面皮所过之处，他的皮肉、骨骼，全部开始泥沙化，大量的泡泡从泥沙中浮出，像是一颗颗巨大的肿瘤。
“感觉有点脏……我想、想要肥皂……洗干净……”柳遇开始无意识的喃喃，“你们……带肥皂了吗？”
木雨咬了咬牙。
他和陆重年跨过去，一人架住柳遇的一根胳膊。
木雨喊：“赵学长，走了！”
赵安逸从惊吓中回魂，跌跌撞撞跟着他们俩跑向1区。
来到1区，他们随便掀开一个淋浴间的帘布，木雨夺过柳遇手中的卡，往刷卡器上一刷，小小屏幕显示出柳遇卡里的点数归零。
“学长，盯住这面墙！”他和陆重年努力地扶住柳遇。
“我……好脏啊……要肥皂……”
柳遇的脸已经滑落到了他的胸膛上，180度倒转……
大量的泥沙凝聚起来，开始往前凸起、伸长，顶起那张面皮，蛇一般高高扬了起来。
赵安逸仰起头，瞪着这一幕：“我草……”
柳遇一边喃喃着，一边努力地伸长“脖子”，“脖子”在空中拐了个弯，朝他身后的木雨和陆重年探去。
那张脸上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们两人，嘴里不断吐出泡泡：“肥皂……你们有……肥皂吗……”
赵安逸已经被吓得两腿发软，要扶住门框才能站直身体。
木雨此刻庆幸，刚才他以防万一把肥皂给带上了！
他捏起自己那块肥皂，往墙壁的方向一扔！
柳遇瞬间扭转“脖子”，弹射般追着肥皂而去，眨眼间整个人就被吸入了墙中！
木雨松了口气，立刻回头对赵安逸说：“学长，下一个你来！”
赵安逸不敢浪费时间，连忙上前刷卡淋浴，进入墙中。
陆重年对木雨低声说：“你进去，我最后。”
木雨不废话，点点头叮嘱道：“快一点啊。”
语罢，他就用同样的方式进入了墙里——
穿墙的感觉很奇怪。
有那么一瞬间，木雨觉得自己像是被水泥灌满了全身，整个人都变得很沉重，有种要往下坠的感觉。
然而有一股力量在吸引着他，使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开腿，一步，两步，三步。
紧接着，沉重感倏地从四肢百骸抽离。
木雨猛吸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了水面，整个人往前倾去，摔倒在了地上。
他呛了一下，连忙抬起头，往四周看去。
他正在一个小小的昏暗房间里，背后是一杆花洒，前方是一扇“顶天立地”的门，门锁的位置是一个小小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一组金色数字——6/7。
地面、背后的瓷砖墙、左右两边的隔板上有着不少陈年划痕，一切都透露着一股老旧，然而事实是，这才更符合木雨记忆中理工澡堂的模样！
也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情。
规则中无数次提到“门”——“关门”、“门缝”——然而他们竟没反应过来，他们之前所在的那个澡堂里根本没有“门”，只有“帘布”。
规则早就已经给了他们提示，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澡堂！
此时此刻，他的左边传来窦校长温厚的声音：“木同学？”
木雨眼睛一亮，回应道：“校长，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