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另一个世界里的木雨回到了寝室。
他在书桌前坐下,看了会儿专业书,没忍住将那只一直没舍得拆开的千纸鹤拿了出来,注视了一会儿,将信纸展开,终于开始静静地阅读。
两人分隔在两个世界。
一人在车上,一人在寝室里。
【木雨:
如果你打开了这封信,那代表这次尝试已经成功了……】
【陆重年:
等到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第三个副本应该已经结束……】
*
“陆重年:
等到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第三个副本应该已经结束,这封信显然也已经成功抵达了你那边的世界。
这段时间,我们十个人一直没有停止过研究副本相关的事情。
有些发现可能在副本里没时间说清楚,我就先在信里写一遍……
……
目前大家讨论过的问题大概就是这些,你怎么看?
一个好消息是,我们高中的同班同学们并没有完全把你忘记,只要稍加提示,他们都能发现记忆里残缺的地方,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两个世界是可以合并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大家的脑袋里会多出一段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吗?那世界会不会大乱?
算了,太久远的事就暂时先不想了,谁都不知道后面会变什么样。
对了,开学这么久,你感觉怎么样?莲大数学系应该符合你的预期吧?
还有,你住的寝室门牌号是不是307?如果没错的话,猜猜看我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哈是蒋书阅去问来的!在我们这个世界里,莲大数学系只有这个寝室空了一个床位XD
不过听说这个寝室的三个学生都是全系有名的鼾王,你睡眠向来不好,在寝室里睡得着不?
……
想跟你说的话有很多,这封信可能会比较乱。
有件事一直想问问你,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同学会那天我无意中听到了你和闫少闻的谈话,你是不是打算出国留学?是打算这两年就去,还是等到大学毕业?想去哪所学校?
其实出国也挺好,按照大家讨论出来的结论,你要是出国了,说不定就能从副本里解脱出来了,余绘学姐就一直说想休学,逃离大学城XD
可能你在国外读着读着,突然哪天就见到我了,因为要是两个世界能合并,我一定第一时间去你面前吓你一跳!
哦对了,还有,迎新晚会那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每次在副本里见面都匆匆忙忙的,以后要是有什么话要说,你也都写在信里给我吧。
……
陆重年,看到这里你会不会嫌我话太多?
其实高中的时候就很想和你说话,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好吧,这可能是个借口。高中的时候我一直不怎么敢跟你说话,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这不符合我的个性,但我也不好意思跟你解释。现在写信了,有些话反倒有勇气说出口了。
不过憋了三年,想说的话确实有点多。要不我就拆分一下,以后每次进副本都给你带一封信,每封信里都只写一部分内容?
也许等到我把话都说给你听完的那一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也许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面对面坐在公园里,或者咖啡店,我们可以不用再那么急急忙忙,你听听我的声音,我听听你的声音。
也许那个时候我会重新变得不好意思吧,哈哈。
陆重年,希望你在那个世界不会觉得孤单。”
*
“木雨:
如果你打开了这封信,那代表这次尝试已经成功了,以后我们都可以用这种方式交流。
这段时间我想了几个问题,一个是关于同学会那天……
……
以上是我最近得出的结论。
你们在那个世界里可能也已经讨论过类似的问题,得出了相同的答案,如果有不同的想法,你可以下次写信告诉我。
下面是一些和副本无关的内容。
你们学校迎新晚会那天我去找你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想和你谈谈。
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我们的记忆都被刻意模糊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闻山会所的,离开之前又有没有和你好好说过话。那段时间联系不上你,怕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误会,所以考虑了很久,那天直接去你们学校找你了。
另外也还想问问你,那天晚上(划掉)那天之后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那天晚上我喝得不多,但可能还是有一点醉了,有点没分寸,抱歉。如果身体有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和我说。
另外,我已经去见过这个世界里你的家人,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你的父母兄姐都安好,不用担心。
我计划多拜访一些人,试试看能不能让大家想起你。我已经在闫少闻身上试出了一些可能性,提到‘高中三年的班长’时,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残缺。
……
同学会结束后,我选了一份生日礼物,原本想补给你。
最近我一直在想,是将礼物带到副本里直接交给你,还是等到副本彻底结束的那一天再说?
你的想法呢?
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也安好。”
……
依附于同一片大地背向生长的两个世界里,同样的夜幕之下,两个人一遍又一遍地看对方写下的文字。
夜很长。
想说的话说不尽。
*
曲歌对木雨他们正在经历的神秘事件很感兴趣,鉴于木雨他们没法“说出口”,他提出了一个想法——
让木雨把他拉进他们的微信群里去。
现在他们这些经历过副本的玩家能在微信群里畅所欲言,那么“外人”进去之后呢?
他们还能自由地发消息吗?
如果还能,那么这是否可以变成一种向外界传达消息的方式?
木雨觉得还真可以试试看。
他跟群里的大家沟通了下,就把曲歌拉进了群。
曲歌:“大家好,我是曲歌。”
群里安安静静,屏幕上一片空白。
曲歌:“现在你们可以试试看发消息了。”
等了一分钟,依旧是一片死寂。
曲歌:“?”
群消息瞬间爆炸。
傅小驹:“擦,发不出来。”
苏明蕴:“连在输入框里打字都不行,一旦输入有关的字眼就跟被锁喉了似的……”
余绘:“对对对!”
常森:“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曲歌:“……”
曲歌:“在备忘录里写好,截屏,直接发图也不行吗?”
蒋书阅:“我刚试过了,不行。但挺神奇的,我之前试过在备忘录里写下相关内容,是可以的,但这次就不行。”
蒋书阅:“我怀疑我们是大脑被监视了,只要被发现有向外人传达信息的意图,行动就会被限制。”
曲歌:“[原来如此.jpg]”
曲歌:“[深思.jpg]”
傅小驹:“……你竟然还会发表情包,你好割裂啊。”
曲歌:“?”
余绘:“这位同学是哪位大神呀,小驹你也认识?”
傅小驹:“也是我们新莲一中的学神,卷神,大佬。”
木雨:“@曲歌大佬,那只能把你踢出去了。”
曲歌:“嗯,我自己退吧。”
大佬失望地退了群,还私敲了木雨,表示以后要是有相关“活动”能不能直接通知他过去。
木雨没想到曲歌对这事会有这么大的兴趣。
他想了想,还是郑重地给曲歌做了一番思想工作,譬如“我知道成功人士往往有冒险精神但你要是太喜欢冒险那说不定就没有成为成功人士的那一天了!”
又譬如“而且你又要学医又要学德语哪里还有时间来参与这些事情呢?”
再譬如“好好读书天天向上等你成为名医我的身体健康就全都交到你手上了……”
成功把曲歌劝退,乖乖背单词去了。
当然了,曲同学还是念念不舍地叮嘱:“要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再来找我,我随时都有空。”
木雨:“好的,明白。”
木雨:“谢啦。”
*
进入十月后,天气冷得很快。
明明九月底还穿着短袖,到了十月中旬就厚毛衣上身了。
而每到这种季节,理工一区的老澡堂生意就火爆起来——
没错,作为一所建在南方的学校,理工是有澡堂的!
其实理工最早建校的时候,所有宿舍都不带卫浴,学生们只能去公共卫生间上厕所、洗脸刷牙,去澡堂洗澡。
后来无数年里,几个宿舍区轮番重建、扩张,才跟上了新莲大学城里其他几所高校的节奏,给每间寝室都安上了独立卫浴。
然而理工一区的老澡堂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窦校长的意思是:总有学生喜欢去澡堂洗澡。
这倒是真的。
和地域无关,不论是南方还是北方,都有学生更喜欢去澡堂,因为澡堂热水充足,洗得舒服。
而那些腼腆不好意思坦诚相见的学生们见如今有了独立卫浴还有这么多人热爱澡堂,逐渐地也升起了好奇之心,纷纷去尝试。
时至今日,理工每进一批新生,新生就要轰轰烈烈来一次“澡堂大挑战”。
其声势之浩大引得其他学校的学生也跃跃欲试,大学生论坛上有好几个相关的帖子,热度很高。
微信群里。
蒋书阅:“其实我也挺想去你们一区澡堂体验体验,昨天突然想到的,还想问你们借校园卡来着。”
常森:“澡堂里都有隔间,关上门其实和在自己家洗澡也没什么区别[捂脸]”
苏明蕴:“@蒋书阅突然?[扶眼镜.jpg]”
蒋书阅:“我刚发出这句话后也在思考这会不会是副本的征兆,我一点都不想和你们一边坦诚相见一边打副本…………告辞了。”
苏明蕴:“[笑哭][笑哭][笑哭]”
经巧:“不可能会在澡堂里搞出一个副本来吧[笑哭]那男女玩家混在一起要怎么合作,男女澡堂都是分开的……”
群里在聊这个话题的时候,木雨正在寝室里。
他看到群聊,顿时陷入了沉默。
因为就在一分钟前,他刚刚把脸盆、沐浴用品准备好,打算去一区澡堂洗澡……
……
……不会吧??他嘴角一抽。
就像经巧说的,如果真要在澡堂里生成副本,那男女澡堂是分开的,到时候要怎么合作打副本??
木雨怀抱着诡异的心情,把自己的换洗内裤放进盆里,然后顿住,再次陷入深思……
…………然后他迅速把这条干净内裤拿出,换了一包一次性换洗内裤扔进去,再带上恶魔币和给陆重年的信,就这么浑身充满茫然、不确定、狐疑地走了。
时间,晚上9:20。
一区澡堂每天晚上都是十一点关门,学生们如果要来澡堂洗澡,基本都会赶早,所以往常这个时间点,澡堂里都已经很空了,不会有什么人。
今天却不太一样。
男澡堂大门口正对的前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电子屏,电子屏上显示着红色数字“0”,表示此刻澡堂里是0空位,得等。
往常守在前台的大爷今天不在,木雨抱着个脸盆就在大堂里的塑料板凳上坐下。
他一边等,一边暗暗观察四周。
比他早到等在这儿的学生总共有三个,大家都在低头玩手机,气氛非常安逸。
木雨观察了会儿,觉得应该是他们想多了,可能是这段时间每天念着“副本副本”的,导致现在看什么都像副本。
当然了,他自己其实是希望自己能进到每一个副本里的,因为只有进了副本才能见到陆重年,但是澡堂副本什么的,实在是有点超过……
他打住自己诡异的思绪,低头玩起手机。
玩了几分钟,他忽然听到一旁传来一声“卧槽”。
抬头一看,傅小驹抱着个脸盆杵在几步之外,正嘴角抽搐地瞪着他。
木雨:“……”
傅小驹:“……”
……傅小驹顶着一张扭曲的面孔走过来,僵硬地在木雨旁边坐下。
木雨:“…………”
傅小驹:“…………”
两人诡异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处。
傅小驹先发制人:“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洗澡啊?!”
木雨:“……你不也来了!”
傅小驹:“我经常来这里洗澡的!”
木雨:“……我也是啊!”
傅小驹:“我不是突然想来的!我是本来就计划要来的!”
木雨:“打住,我觉得我们现在都有点ptsd,突然想去澡堂洗个澡不是很正常?不要自己把自己搞得神经衰弱了。”
傅小驹:“……你、你说的有道理!”
于是两人继续双眼发直瞪着前方。
另外三个学生被他们搞得有点害怕。
过了五分钟,无事发生。
两人逐渐放松心情开始玩手机,然后……
“卧槽!”
两人抬头一看,鸟哥正抱着个脸盆,一脸惊恐地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木雨:“…………”
傅小驹:“…………”
鸟哥:“我现在跟你们偶遇是真的会害怕!!”
“……”木雨冷静地说,“先冷静一下,宿舍区就这么大,我们会偶遇个一二三四五六次太正常了。”
鸟哥:“一点都不正常,你要不回头看看?!”
木雨:“?”
他扭过头,看向身后。
——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前台上那个电子显示屏。
同一时间,又一个人迈入澡堂,大门口那两扇玻璃门就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澡堂外,浓雾迅猛袭来。
巨大的关门声吓到了原本正在玩手机的三个学生,他们抬起头,看到外头诡异的景象,纷纷露出吃惊错愕的神情,慌张地站起身来。
“外面怎么看不见了?!”
“怎么这么大的雾?”
“那是雾吗,还是烟啊,外面是不是着火了?!”
一片慌乱之中,站在木雨身后的陆重年下意识回过头来。
他今天只背了个单肩包,上身一件黑色毛衣,下半身是一条简单休闲的牛仔裤。
男生颀长高挑,肤色被黑色毛衣衬得冷白,像是一块上好的玉。即使是这么简单的打扮,依旧显得英俊帅气。
低头和木雨对上目光后,他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就露出了一抹“抱歉吓到你了”的安抚又温柔的微笑。
木雨:“…………”
——这次竟然真的是要在澡堂里?!
一眨眼,浓雾便将澡堂包围孤立成了虚空中的一座岛。
大堂里吵吵嚷嚷,那个喊着“是不是着火了”的学生想往外跑,鸟哥连忙将他拦了下来:“别,现在不能出去!”
“为什么?烟都这么大了!”
“因为这不是着火……”
鸟哥费劲解释的时候,陆重年眸光一转,看向那个最后踏入澡堂的玩家,低声说:“那个人是……?”
木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人在听到关门声后就转过了身,打量着外面这幅场景。
他穿着一身成熟的烟灰色休闲衣,手上拎了个透明包,里面装了些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成熟的气息环绕着这人,他背脊挺直,稳重儒雅,此刻回过身来,目光扫视大堂一圈,便定在了木雨他们这个方向。
他不疾不徐地问:“同学们,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木雨、傅小驹和鸟哥已经快无法呼吸了。
……窦、窦校长……
…………怎么会是窦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