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市中心。
跟闫少闻一起踏入酒店之前，木雨还在想自己今天这么贸然前来会不会不太好，等到真正踏入宴会厅，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人好多……多到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来关注这场地里是不是多出来一个人……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大部分人都跟此刻站在他身旁的闫少闻一样穿着很正式的礼服，空气里都流淌着上流社会的气息……
木雨很庆幸自己今天穿了衬衫和西裤，不至于太融入不了。
闫少闻和远处的自己家里人淡淡打了个招呼，便闲闲道：“所以，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观察，”木雨瞅他一眼，“你来找我前是想我怎么做？”
闫少闻一听就笑了：“我只是好奇罢了，毕竟咱们班长大人总是出人意料。”
木雨懂了，这家伙就是无聊了想在他身上寻一点乐子。
他往场地里望过去，问：“那今天这宴会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等会儿六点半的时候陆爷爷会出场，他年纪大了，应该不会留太久，打个招呼就走了。至于陆叔叔——”闫少闻顿了下，“哦，大概就是陆重年的爸爸，今天也会来。”
“今天也会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难道他本来不会来或者不该来吗？
木雨向闫少闻投去询问的眼神，闫少闻挑起眉梢：“你跟陆重年关系这么好，他没告诉过你他的家庭关系？”
木雨坚决不受挑拨：“我跟他以前聊天的时候也不涉及这个话题啊。”
他只知道陆重年家庭关系复杂，十五岁的时候才回到有陆爷爷在的陆家。
陆重年看起来不太喜欢聊家庭有关的话题，所以木雨在他面前连自己家的事都不太会说，就怕一不小心戳中陆重年的伤心事。
思及此，他立马抬起手，示意闫少闻先别说：“是很私人的事吗？是的话就不用跟我说了。”
他尊重陆重年，所以陆重年不喜欢谈的事，他绝不会在陆重年不知道的时候从别人的嘴里打听。
闫少闻用一种很奇妙的眼神打量他，像是重新认识他了一样。
“也谈不上有多私人，反正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闫少闻往某个方向看过去，视线落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以你的智商，听完我刚才那句话应该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吧。”
木雨一顿，顺着闫少闻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蓝色西装游走着，一会儿拍下这人的肩膀，一会儿跟那人敬一下酒。
他的五官和陆重年很相似，但不知道是因为他挤出来的浮夸表情，还是因为一些细节之处生得不同，他给人的感觉，和陆重年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陆重年是一朵高岭之花，他疏冷，让人感到难以靠近，却又天生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那么此刻远处那位中年男人……他像是一支没经过燃烧便腐坏了的干柴，让人看着就不由皱起眉头。
木雨甚至很难相信那人是陆重年的父亲。
他几乎是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确定，他根本没必要在这个男人身上费功夫，后者根本不可能会去试着回忆陆重年，陆重年或许也不会指望这个男人把他想起来。
他拧起眉头，视线在那个中年男人的周围搜寻。
“别找了，”闫少闻漫不经心道，“陆叔叔早就离婚了，哦，也算不上很早，就四五年前吧，他老婆现在在哪都没人知道。”
木雨僵住。
……离婚了？
顿时，他的心空落落下来。
今天来之前，木雨做足了心理准备，他本来想着陆爷爷刺激不得，那能找机会和陆重年的爸爸妈妈谈一谈也是好的。
尽管想过陆重年的家庭可能和普通人的不太一样，但再怎么样，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么简单粗暴的答案……
父母离异，母亲消失无踪影。
……在陆重年十五岁以前，他们一家人好像和陆爷爷毫无联系，也不知道陆爷爷是不是不接受陆重年父母当年的爱情，反正现在看来，他父母的“爱情”，最终是走向了悲剧。
而在陆重年的父母离婚之后，直到他回到陆爷爷的身边，这中间一两年的时间……陆重年就一直在和他爸爸过吗？
……和那个中年男人？
木雨抿紧双唇。
远处，中年男人突然翻脸，和一个人争吵起来。
吵闹引起了全场的注意，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四处响起，有几个人连忙走过去，挤到二人中间低声劝架。
那个有着和陆重年相似五官的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被拉开了，还狠狠拽了下衣领，似乎还不够解气。
闫少闻看戏似的说：“陆爷爷只有这一个儿子，但比起这个儿子，我想他可能更想要一个孙子。如果陆重年在的话，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可能就得换人了。”
——这场宴会，将会是陆老爷子隆重介绍自己那年轻接班人的舞台。
木雨却沉默不语。
……他只是突然在想，陆爷爷对陆重年又有多少亲情？
在分开的那十五年里，陆爷爷有在偷偷关注陆重年吗？
还是完全不闻不问，直到某天突然发现自己儿子终于离婚了，孙子又过得凄凄惨惨，才想着要接回去……？
木雨不喜欢把人想得太坏，但此刻他却不得不考虑到这种情况。
因为如果是他猜测的第二种情况，那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白跑一趟了。
这满满当当的宴会场地里，这到处都是陆家人与世交的场合里，他很可能会找不到任何一个在乎陆重年的人。
木雨深吸一口气，觉得呼吸有些艰涩，他扭过头对闫少闻说：“你今天就是故意来看我好戏的吧？”
就陆家这家庭关系，他今天能试探出什么结果就有鬼了。
闫少闻似笑非笑：“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是想帮你啊，班长。”
木雨腹诽着，叹了口气。
他打算找个角落先待着去，怎么着也等到陆爷爷出场了再说吧，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他和闫少闻转过身，看到宴会厅入口处涌进来一群人……人群中间有一位白发老者。
老者腿脚似乎不太好，杵着一把拐杖，背脊略微有些弯，但步履还算沉稳，双眸矍铄，似鹰一般锐利。
木雨心一跳。
……这就是陆重年的爷爷？
他和闫少闻往旁边退了退，让出主路。
宴会厅里登时有不少人迎上来，嘴里说着恭维和祝贺的话。
陆爷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颔首致谢，全程也没怎么开过口。
木雨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下。
他拿起一看，是木晨曦发微信来问他今天几点结束，早的话他开车过来接。
那一大群人就快要从闫少闻和木雨面前走过去了，白发老人不经意间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脚步随之停住。
他停下，周围的人也跟着停下，齐刷刷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来。
闫少闻无声地往木雨身上瞥了瞥。
木雨正低头回复他哥的消息，突然间感觉到周围安静了下来，敏锐地抬起头。
陆爷爷脚步一转，杵着拐杖朝他们走来。
木雨愣住。
老人家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抬了抬，似乎在问他，能不能借他看看。
木雨低头一瞅，陆爷爷的手伸向的是……他的手机？？
陆爷爷想借他手机？
木雨有点懵，但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老人家接过手机，便将其翻到背面——背面，是陆重年的那张照片。
木雨眸色变了。
白发老人看着，大拇指在照片上缓缓摩挲，他抬起头，眼眶竟泛起一些微红，嗓音苍老而沙哑：“……你们记得？”
一瞬间，木雨猛地收紧了双手，闫少闻面露惊讶。
闫少闻礼貌地低声询问：“陆爷爷……您记得？”
陆爷爷低下头，再次看向照片。
周围无数人一头雾水地听着，老爷子说了两句只有他们三个人听得懂的话。
“那天你来过之后，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花了好一番功夫，直到前段时间才彻底想起来。”
“那天”……
是指第一个副本结束后，闫少闻受木雨委托，去陆家打探情况的那天？！
木雨和闫少闻交换了一个眼神。
闫少闻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那天他没有提到过任何与陆重年有关的事，只是很普通地打探了下。
木雨就更震惊了。
所以，陆爷爷是在没有任何提醒的情况下，自己回想起陆重年的？！
……这有点超乎想象了。
可也有些奇怪。
如果陆爷爷真的想起了陆重年，那倒影世界应该会出现加速自旋才对，可到目前为止，除了曲歌想起陆重年的那一天，他们并没有在其他任何时候观测到那种陡然间的加速。
除非……陆爷爷想起陆重年的那一瞬间，很凑巧的和那天曲歌想起陆重年的一瞬间重叠了……
木雨看向面前这位白发老人，顿时推翻了几分钟前他内心的所有猜测。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觉得这位老人像一头狮子。
身体的老化丝毫减弱不了他的凌厉与威严，他肃穆，强大，不可动摇不可侵犯，刚硬十足，木雨以为他会很难攻克。
然而此时此刻，老人捧着他的手机，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这一刹那，对方像是变成了一位很普通、很寻常的老人，他苍老，疲倦，眉宇间的皱纹似乎更为深刻了，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难言的伤痛。
在今天之前，陆爷爷是不是以为全世界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还记得陆重年了？
木雨的喉头好像被堵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见到陆重年的爸爸妈妈后要怎么说，见到陆爷爷后又能怎么说，可那么多的话语，在这一刻却变得一句都蹦不出来。
陆爷爷抬起眼，看向木雨和闫少闻。
他仔细看了会儿，像是要记住他们的模样，随后把木雨的手机递了回去。
木雨连忙将自己的手机壳拆了下来：“爷爷，这个要不您收下吧？我还有很多这样的手机壳……”
陆爷爷失笑了下，重新接过：“谢谢你，他……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周围的人更加一头雾水了，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
闫少闻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木雨也顿住。
……他不想不负责任地给这位老人希望，最后又让他失望。
老人家看明白了他们的反应，又缓缓问：“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木雨张了张嘴，哑然。
老人家垂下眼。
良久，他轻轻拍了拍木雨的手，只说一句：“有空可以来我们家做客，今天多留一会儿，吃饱了再走吧。”
……
看着陆爷爷弯着背脊缓缓远去，木雨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闫少闻评价道：“陆爷爷……确实是很厉害的一个人。”
陆父突然从人群中挤过来，一脸探究地问：“刚才你们在和老头子叽里咕噜聊些什么？这位是——”
他看向木雨。
闫少闻瞬间露出假笑，彬彬有礼道：“陆叔叔，这位是我的高中同学，今天遇到他了，就顺手带他过来蹭一顿饭。陆爷爷好久没见我了，想我呢。”
陆父好像有点不太相信，一双眼睛上下打量闫少闻，嘟哝道：“那天你来过之后，他就一直很奇怪。”
木雨插嘴：“怎么奇怪？”
陆父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懒得搭理。
不过大概碍于闫家和陆家是世交，木雨又是闫少闻亲自带过来的同学，他最后还是勉强告诉了他们：“他最近老是在老宅那个空房间里坐着，半天不出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空房间？
……难道是陆重年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
木雨心里更说不出滋味了。
陆父说完了，便敷衍地对闫少闻道：“老头子既然说想你，那你就有空过来看看他。”
“会的，陆叔叔。”闫少闻继续扮演假笑boy。
等到陆父走开，闫少闻双手插进裤兜，问木雨：“那接下来怎么说，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哥会来接我，”木雨有些心不在焉的，他踌躇片刻，道，“诶，我先走开一下。”
他迈步跑进了人群中，闫少闻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挤向陆老爷子所在的方向。
木雨重新找上陆爷爷的时候，老人家似乎有点惊讶。
木雨把陆爷爷拉到角落，偷偷塞了点徽章过去。
今天出发之前，木雨其实也有点犹豫要不要带上这些谷子，这种东西在年轻人之间倒是可以玩玩，拿到长辈面前就很奇怪了。
不过带上也没多少重量，所以他最后还是塞了几个到包里。
而此刻，看到这些闪闪发光的徽章，陆老爷子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排斥，反倒挺新奇地打量着。
木雨斟酌着说：“陆爷爷，我不能向您保证未来一定会有一个怎样的结果，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您，陆重年他很好。”
陆爷爷蓦地定住，迅速抬起头来看他。
“他有在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也在一起想解决办法，”木雨郑重地说，“有很多人陪着他。”
“我们会努力……努力让大家重聚。”
白发老人猛地攥紧手中的东西。
他注视着木雨，良久，缓缓点了下头，道：“好。”
“……好。”
*
和闫少闻道别过后，木雨离开宴会厅，来到酒店外面。
他在马路边等了会儿，等来一辆车。
坐进车里，关上门。
驾驶座上和他有着五分像的年轻男人瞧了瞧他这身打扮，又瞥一眼外头那家奢华的酒店，不动声色地问：“和你同学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吃饭？是大学同学？”
“不是，是高中同学，”木雨刚回答完，就反应过来他哥语气有点微妙，变得哭笑不得，“哥，我是在和男同学吃饭！”
……等等，好像男同学对他来说才更危险。
算了，反正他哥也不知道……
木雨心虚地咳嗽了下。
车子驶向回家的路。
木晨曦一听是男同学，瞬间失去了继续盘问下去的兴趣，开始问他最近怎么样，到底在忙些什么。
木雨也不好解释，只能说刚开学，当然忙啊，忙什么？忙社团活动，忙课业，忙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
木晨曦轻嗤一声，评价了五个字：“你就忽悠吧。”
木雨：“。”
怎么说呢，不愧是他哥。
木雨安静了会儿，问：“哥，如果哪天我消失了，你们发现全世界除了你们，谁都不记得我，就连你们也差点忘了我，你们会怎么样？”
木晨曦又瞥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木雨继续编：“就是最近看了一部科幻小说，里面是这么设定的。”
恰在此时，前方绿灯跳起。
木晨曦回过眸，一脚踩下油门。
“谁让你消失的，我会让他消失。”
木雨愣住。
他默默品了品这句话，笑了，甚至笑出了声。
听他笑了好一会儿，木晨曦探究地问：“有这么好笑？你最近是真的有点奇怪。”
木雨清了清嗓子：“我只是在想，哥你的精神状态值得我们学习。”
他的唇角余留着笑意，双眼看向窗外。
是该转变下思路了。
什么消不消失的，凭什么要他和陆重年消失？
是祂该消失才对。
祂，才是该滚出他们世界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