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5
傅小驹进去有十分钟了，大堂里的气氛慢慢凝重起来。
有两三道视线频频扫向前台桌上的电子显示屏。
那小小屏幕上的数字一直维持在“1”，变化不动。
鸟哥忍不住起身走到更衣间的入口，上手摸了摸，无形的墙壁还是挡在那儿，他们进不去。
他转过身，叹了口气，下一秒，他身后的帘布就动了动——
一只手伸出来，将帘布一把掀开，傅小驹抱着脸盆和一根棍子出来了！
大家精神一振，顿时起身围了过去。
“终于出来了！”
“没事吧？”
“里面怎么样？”
“有怪物吗？”
傅小驹脸颊红扑扑的，皮肤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不仅光滑还反光，他的表情却是一脸懵逼。
“——我、我在里面什么都没碰到！”
大家愣住。
傅小驹自己也有点难以置信：“更衣间和澡堂里一只怪物都没，npc也就老李一个，我甚至都找他搓澡了，也无事发生，就多花了一个点，现在我卡里只剩四个点了。”
说起刚才的经历，傅小驹自己都觉得离奇。
他都做好心理建设，喊老李过来了，结果……他就是被老李按住狠狠搓了一顿，除了老李那无影手般的速度将整个搓澡过程压缩得非常短暂，和令人害羞的地方被搓得有点痛痛以外，其他什么异常情况都没出现！
没有怪物蹦出来，老李也没给他发什么任务。
那大爷拍了下他的屁股，说了声“好了”之后就收拾东西走出了澡堂，傅小驹满脑门问号，一看时间还剩下一分钟，索性把整个澡堂所有的隔间都掀了一遍，才发现——
原来那些帘布拉着都是唬人的，所有隔间里头都是空的，根本没人！
听了他的话，木雨、陆重年和窦校长陷入沉思。
“我还拍了照片，你们看看。”
大家围拢过去，傅小驹把照片一张张翻出来，他把那三条领肥皂规则和通道墙上的那句标语全拍下来了，整个澡堂的格局就在他们眼下。
大家眉头紧皱，很想努力从中瞧出点什么，可别说是那三个第一次进入副本的学长，就连木雨他们这些老玩家，一时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傅小驹展示完照片，就瞄了眼那电子显示屏，发现上面还是1，指着问：“这玩意儿一直这样？”
“对，”鸟哥道，“你进去后它显示的也是1，出来后还是1，连黑屏都没黑过……”
所以现在……
大家面面相觑……他们是要怎么样啊？
窦校长刚才摸着下巴，一脸思索的模样，此刻他放下双手，迈步越过傅小驹，来到了更衣间的门口。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挂在面前的那块帘布，帘布晃动了下。
他收回手，道：“看来我可以进去了。”
他刚才抽到的号码是，2。
大家呼吸一紧。
——所以，这轮依旧是单一一个玩家进去？
难道后面都要这样吗？
傅小驹见状，连忙把手中的棍子递了过去：“窦校长您带着这个吧，还是以防下万一。”
“好，谢谢，你叫——”
傅小驹立刻道：“傅小驹，我叫傅小驹！”
“好，傅小驹同学，”窦校长彬彬有礼地颔首微笑，他走回来，把自己带来的洗漱包拿起，接过傅小驹的棍子，随后扫视他们一圈，道，“同学们，我进去之后，你们还是注意下时间和这个电子显示屏。”
“知道的，校长小心！”
窦校长点了下头，又仔细看了他们一眼，便神情温和地回过头，掀开更衣间门口的帘布，走了进去。
这道儒雅的身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
一行人又慢慢在板凳上坐下来。
傅小驹孤身闯副本成功，兴奋劲还没消散，坐在木雨和陆重年旁边一个劲的叽里呱啦，说他进去时有多紧张，开口喊老李前有多纠结。
木雨一边听一边有点分神。
……傅小驹能安安全全出来是件好事，可整个过程这么平稳，反倒显得这个副本不太寻常。
没有怪物，npc也只有老李一个。
傅小驹甚至亲身实践了澡堂规则的第五条，找老李搓澡了，也什么都没触发。
……那么线索又在哪里？
他看向前台桌上那小小的电子屏。
鲜红的“1”岿然不动。
……这个数字真的要一直这样维持下去？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因为傅小驹进去出来特别顺利，所以这轮窦校长进去，大家一开始的心情都没有前一轮那么沉重。
等到9：58，窦校长进去有十分钟了，他们才纷纷站起身，开始在更衣间门口徘徊。
更衣间门口的那块帘布真正地垂到了底，不透光，一点缝都没留，他们无法窥探里头的情况。
大家来回踱步，窦校长这位重量级人物的安危牵扯着所有人的心。
陆重年一直站在电子显示屏前，盯着看。
木雨走过去：“一直没变化？”
陆重年摇了下头：“没有。”
10：00，大家的脸上终于开始流露出担忧。
柳遇低声道：“……会不会出事啊？”
赵安逸毫不犹豫地否决：“不可能，窦校长那么厉害，不可能出事的。”
话是那么说，但他脸上的焦虑是一分都不少。
傅小驹安慰道：“我进去了都没事，窦校长也不会出事的，他可能就是在更衣间多逗留了会儿。”
鸟哥也道：“对，窦校长细心，可能在里面检查得太仔细了，就多花了点时间。”
10：04
大三学长王世小声道：“可能真的出事了，都十六分钟了……”
赵安逸：“能不能别乌鸦嘴！”
鸟哥：“再等等再等等，可能就快出来了……”
木雨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他干脆走上前，在更衣间门外的虚空处摸了下。
他的号码为3，窦校长之后理论上就该轮到他了，如果这个时候无形的墙壁消失了，那就意味着……
所幸，指尖传来了冰冷的触感，木雨松了口气，说：“墙还在。”
大家也紧跟着松了口气。
墙还在的话，那里面就还是在进行中吧？窦校长应该没事？
没事就好，慢点就慢点，他们能等——
陆重年却突然说：“黑屏了。”
脑袋里的念头被硬生生刹住。
大家一惊，齐刷刷回头看去。
前台桌上，那小小的电子屏上的“1”已经消失了，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
这股黑让人心里发慌，而就在大家的眼皮跳动之中，这漆黑的屏幕死寂了一秒，再次跃出一个鲜红的数字——
依旧是“1”！
竟依旧是一个大大的“1”！
大堂里哗然。
“怎么回事？什么意思啊，怎么又是1？”
“数字没变的话，刚才又为什么要黑屏一下？”
“窦校长到底怎么样了？？”
木雨也有些愣神，忽然他一顿，倏地回头。
……指尖的触感消失了。
无形的墙壁，消失了。
陆重年仿佛有所预感一般，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凝起眉。
鸟哥和傅小驹跟着紧张了起来：“轮到你了？”
王世、柳遇和赵安逸停止了争吵，齐齐看向他。
木雨抿紧唇，垂下手：“……嗯。”
他这一个字一出，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新一轮已经开启了，窦校长却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窦校长……难道真的在里头……
木雨盯着眼前这块帘布，心情亦有些凝重。
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小板凳边，把他带来的脸盆抱起。
他走回来，对他们说：“我进去之后，你们继续盯时间和这个电子屏显示器，那个黑屏肯定是有什么意思在。”
傅小驹和鸟哥连忙点头：“好！”
陆重年低声对他说：“一切小心。”
赵安逸：“你进去后看一下校长……”
“知道，”木雨握了下陆重年的手，对其余几人说，“那我就进去了。”
语罢，他毫不犹豫地掀开帘布，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
时间，10：05。
帘布在身后重重挂下，木雨停在了更衣间的入口处。
冷静的双眸扫向前方。
整个更衣间灯光明亮，寂静无人。
……窦校长的透明洗漱包还放在门口的凳子上，保持着敞开的状态，几件脱下来的衣服堆放在上面。
木雨抿紧唇，快步走过去。
他将自己的脸盆放在一旁，想了想，只脱掉了上衣和长裤，留了条短裤在身上。
随后将手机、脸盆、毛巾带上，其他东西包括眼镜都留在了这里，就这么迅速地钻入了澡堂。
偌大的澡堂里，灯光是暗黄的，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湿热潮气，召显着上一个进入这里的人刚洗完澡没多久，整个空间此刻却安静没有一滴水声。
入口处的桌子上摆着红绿两种肥皂。
木雨已经在傅小驹的手机上看过三条领肥皂规则，但他还是仔细地重新看了遍，视线在第二条规则上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若觉得身体很轻，可选择红色肥皂，它可以让你沉稳下来；若觉得身体很重，或一切正常，可选择绿色肥皂，它是最万能的。】
思索一秒，木雨选了一块红色肥皂，放进自己的脸盆。
随后，他提起戒备，往澡堂里走去。
澡堂的地面和墙壁都是大片大片的白色瓷砖，瓷砖上凝结着水珠。
放眼望去，1区淋浴区里的十六个隔间就如傅小驹所说，此刻都是帘布被拉上的状态。
看起来有人，实则都没人？
……可窦校长呢，会不会其实正在某个隔间里？
木雨放轻脚步，就这么迅速又警惕地把三个静悄悄的淋浴区全转了一遍，眉头紧蹙。
不行，所有隔间都是一个样，里头全都没有动静，看起来像是一个人都没有，真要有人，听到他的脚步声也该出来了。
木雨也没在澡堂的公共领域里找到任何窦校长活动的痕迹。
玩家会出事，一般要么是因为触犯规则，要么是被怪物所杀，后者会发生其实往往也是因为前者，而整个过程应该不至于一丁点痕迹都留不下。
是每一轮玩家进来，澡堂内的环境都会刷新一遍？
还是说，窦校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但按照前三个副本的经验，玩家如果真的出事了，一般也会留下尸体，不至于真的整个消失无影踪，除非这个副本和上个副本一样，玩家的尸体会变成什么物件？
……木雨低头看了眼自己脸盆里的肥皂。
不至于吧……
他呼出一口气，考虑了下，转身去了2区。
窦校长既然会出事，那比起第一轮，澡堂内部的情况肯定是已经发生过变化了，他不能再像傅小驹那样贸贸然把所有隔间都掀一个遍。
只能先把窦校长的事放一放，考虑下他自己要去哪个淋浴区。
傅小驹刚才选了1区，那他就去2区看看吧。
木雨在2区靠近通道的位置选了一个淋浴间，掀开帘布进去，里面果真没人。
他刷了校园卡，滴的一下，屏幕显示扣除了2个点。
——所以，1区是1个点，2区是2个点，3区就是3个点？
每个淋浴区的情况会根据点数的上升而变得复杂吗？
木雨一边思索，一边打开花洒。
热水冲刷下来，砸到他的皮肤上，瞬间把他惊了下——好烫！
这是开水吧？！
皮肤肉眼可见地转变成红色，木雨立马去调节水温，却发现原本能用来调节温度的手柄此刻不论是向左转还是向右转，冲下来的水温都丝毫不变。
……难道这就是2区淋浴间的考验？
玩家必须在这么滚烫的水温下洗完这个澡？？
木雨拧起眉头。
这时候再要换去其他淋浴区就得重新扣点数了，6个点根本不够扣的……
算了。
反正这水温也烫不死人，最多烫下一层皮来。
木雨飞快给自己抹上肥皂，忍着滚烫的水温冲刷自己，主打的就是一个速战速决。
一边冲洗，他一边转过身，盯着帘布下方的那条缝隙，思考——
所以，窦校长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他和傅小驹那一轮的差别是什么？
澡堂副本澡堂副本，真要出事，应该也是在洗澡的过程中出事吧？
可是，他现在已经在洗澡了，然后呢？？
木雨抱着满心的疑问，被热水烫得嘴里直吸气。
一分钟不到，冲洗干净了，他就赶紧关闭花洒，用毛巾擦身体，擦到一半，忽然听到一道脚步声。
啪嗒。
木雨立即静止不动。
啪嗒，啪嗒。
紧随其后的，是老李粗粝的嗓音。
“有人要搓澡吗？”
声音是在木雨背后墙面的另一端——1区响起的。
木雨悄悄竖起耳朵。
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慢吞吞在1区里转了个圈，就走出来，来到了2区，逼近他的方向。
“有人要搓澡吗？”
枯瘦的黑影从他的帘布前掠过。
木雨紧盯着帘布。
没一会儿，那脚步声在2区也转完了，慢吞吞挪向3区……
木雨不动声色，放松身体，继续擦身。
他把全身擦干，杵在狭小的隔间里，思忖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3区那儿，慢吞吞的脚步声一直在原地徘徊。
忽然，那脚步声停下，传来一句嘟哝：“这里怎么又脏了。”
木雨一顿。
他掀开帘布，立即冲去3区。
3区正中间，某个隔间的帘布此刻是被拉开的状态。
木雨径直冲到那儿，随后猛地刹住脚步。
敞开的隔间里头，一道穿着汗衫短裤的佝偻背影正趴在瓷砖墙壁上，背对着他。
洁白的墙壁上，两块瓷砖之间的缝里正有泥沙渗出来，与瓷砖表面凝结的水珠融在了一起，蜿蜒流下，形成一道灰黑的污渍。
——然后被一只干瘦如柴的手拿一块抹布擦去。
老李倏地扭转脑袋，一双浑浊的眼被纵横交错的皱纹挤在中间，直勾勾盯着木雨：“同学，你要搓澡吗？”
“……不用了。”
木雨后退一步，暗暗纳闷。
……真的就只是瓷砖脏了？
他还以为是有什么情况发生了。
他有些失望，迅速退回到2区自己的隔间里，把帘布重新拉上，皱着眉头，屈肘摸起下巴。
他真的有点看不懂这个副本了，没有怪物，没有死亡机制，这个副本到底是要他们干什么？
他们连副本的思路都找不到，又要怎么找怪物发生器？
木雨看了眼时间。
他进来已经有五分钟，还剩下五分钟时间，他可以用来干些什么？
找老李搓澡？
可他总觉得没什么意义，就这么把老李喊来，最后多半会和傅小驹一样，无事发生地就结束了这一趟探索。
所以，干点什么好呢？
木雨想啊想啊，把目前这个副本里出现过的所有规则都回顾了一遍。
这个副本肯定是会出现怪物的，因为澡堂规则的第六条提示了，玩家不能偷窥其他隔间的门缝，这暗示的就是隔间里有“人”的情况。
但npc不会在副本中途冒出来，会中途才冒出来的，只有可能是怪物。
所以，怎么才能引诱怪物出来？
木雨原地干站了会儿，索性再次打开花洒。
他盯着面前这道淋下来的水流，看着滚烫水流里释出代表着高温的白色蒸汽，听着偌大澡堂里这道孤零零的水声，想——
澡堂副本，是不是还是得一直洗着澡才行？
……再试试吧。
他上前一步，重新将自己淋了进去。
这次，他甚至把自己的头也淋了进去。
黑发瞬间被打湿，木雨忍着滚烫的热水砸下来的痛，闭上双眼。
能够感受到，空气中有某种视线正在静静地盯着他。
但如今他已经能够清晰分辨出来，这并不是什么怪物的视线，而是一直以来跟随着玩家，在每个副本里都会出现的那种旁观的诡异视线。
木雨忍痛淋了会儿，依旧无事发生，索性伸出手去，一不做二不休，把用作保护的帘布也一把拉开了。
整个隔间顿时呈现出一种敞开的状态。
他闭着眼，视野里一片漆黑，耳朵边能听到水流哗啦啦砸到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在空荡荡的澡堂里回荡，皮肤能够感受到微凉的气流悄悄从外面涌入这小小的空间。
大门已经打开，怪物会出现吗？
木雨用嘴呼吸，胸膛起伏。
视线感不断增加，四面八方，一一绽现，仿佛有无数镜头在对准他。
……会来吗？
哗啦啦，哗啦啦，水流声不断砸下。
木雨浑身被淋得发烫，皮肤发皱。
心跳很快。
忽然之间——
近到仿佛就在他背后紧贴着他的距离，一道耳语悄悄响起。
“……有人在吗？！”
木雨猛地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