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书阅当时打了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他扔了碗去喊汪海洋，汪海洋却好像完全听不见。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眼睛里似乎只有眼前这一碗米饭，喉咙没有停止过吞咽，而他肚子里涌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蒋书阅急得上手去夺那碗饭，却被汪海洋暴起打翻在地，他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汪海洋逐渐抽搐，倒地，干瘪，内脏都从肚子里涌了出来，彻底失去了呼吸。
汪海洋一死，蒋书阅就从幻境中出来了，他回到了社团联办公室，那个看似无人的恐怖之地。
汪海洋的尸体没有跟着一起出来，大概被永远地留在了幻境之中。
当时整个办公室里只有蒋书阅一个人，他迟钝地感受到了胃部的胀痛，开始呕吐，把吃下去的米饭全都吐了出来，直到吐出血，意识都变得模糊。
“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不算通过审核，就爬过去想试试看能不能拿桌上那个印章，但是不行，有东西挡在那三张桌子前面。我也没办法越过那三张桌子去后面查看那些柜子，所以应该是考核失败了……”
最后他拼着仅剩的一点力气跑出了社团联办公室，昏倒在了二楼楼梯口。
这番话信息量很大，木雨他们好一会儿没出声。
陆重年第一个开口问他：“那三张椅子上从始至终没有显现出怪物？”
“没有，”蒋书阅努力打起精神，哑声道，“其实我感觉我们应该不用去管那三张椅子，那应该只是个象征，就是告诉你这里有三个考核官，但真正会杀死玩家的不是它们，是考核时办公室里诞生的死亡机制。”
“所以，还是房间的问题，”木雨低声喃喃，“这个副本有怪物，但怪物不是最麻烦的。”
所有的危险，都藏在“房间”之中。
鸟哥惴惴不安：“我们所有组的考核都会是这样的幻境吗？”
蒋书阅面露疲态：“我不知道，但不同的社团，活动内容也不一样，考核时总也会有些差别吧……”
可这就需要第二组玩家上去探一探才能知道了。
傅小驹捏紧拳头，说：“……我去问下李柯学长，要是他也OK的话我们俩现在就上去！”
说完就跑去了隔壁。
李柯很快就同意了，他们俩打算现在就上楼。
木雨也没想到傅小驹勇起来时竟然这么勇，不过他们cosplay社要去考核的话确实还得做一点最后的准备，只有手工社是立马能出发的。
他拉住傅小驹，想把自己那枚恶魔币给他，傅小驹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我感觉我们每个组的考核大同小异，文学社用不上那些道具，估计我们也用不上，那何必要再浪费一个硬币去兑换道具。你和陆哥还是省着点吧。”
木雨看着傅小驹，认真地问：“怕吗？”
傅小驹一愣。
他沉默了下，道：“……怕肯定是怕的……但这么难一个副本，难道我们就全靠你和陆哥来通关吗？没有人会想要这样的。而且你们难道就不怕吗？”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和木雨这么坦诚地说话。
说完了，似乎也没觉得尴尬。
曾经他所想象过的鄙夷、嘲笑之类的情绪完全没有出现在木雨脸上，木雨好像单纯只是想通过这种互相坦言的方式来让他放松，傅小驹果然也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感觉特别好。
他早就想说这种话了，早就想这样做人了！
木雨闻言，点点头道：“我还是觉得陆重年之前的猜测有点道理，你们组的考核应该不会有文学社这组这么困难。”
副本最开始会对玩家填写的“社团目标”做筛选，恐怕就是为了平衡每个教室的通关难度。
当然了，没人能保证一定会这样，但这种时候木雨要做的肯定是减轻傅小驹的压力，而不是让他更加恐惧。
“嗯，所以你们就别担心了，”傅小驹颇有些不自在地道，“那、那我就上去了啊？”
“去吧，”木雨按了按他的肩膀，想了想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郑重地道，“要活着回来啊。”
傅小驹去204教室里把李柯给抱了出来，公主抱的手法，李柯尬笑着朝他们挥挥手，怀里放着他们组那架木飞机。
两人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时间在不断往前走，危险与迷雾也一重一重浮现在他们面前。
木雨暂且放下对傅小驹他们两人的担心，走回来蹙着眉对陆重年和蒋书阅说：“你们组可能得想想看有哪首诗能安全一点，歌颂友谊或者亲情之类的诗感觉可行吗？”
叶随沉吟：“《悯农》都能把他们搞成这样，我感觉不管换成哪首诗都够呛，只是副本想不想杀死他们的问题。”
鸟哥忐忑道：“那205教室难道是个死局？换一个社团行不行？就还是在205教室，但是换成别的社团？”
陆重年却道：“这个后面再说吧——刚才8：12分左右的时候你们两间教室有听到敲门声吗？”
木雨一愣。
他刚才听傅小驹说起204教室里的死亡机制时好像是有听到他提起什么敲门声，但当时没太注意。
“没，怎么了？”
叶随也道：“我们教室也没，就你来敲过一次。”
“204教室在8：12的时候响起过两次敲门声，是天花板上传来的，在东北方向的那个角落里。一次叩了三下，一次叩了四下。我去查看了下，天花板上有很细的缝隙，应该是一扇可以推开的小门，但是不能推，门后有一股吸力，如果真去推的话可能会被吸进缝隙里去。”
木雨他们神情严肃起来。
天花板上竟然有门？
“我们回去重新检查一下看看。”木雨道。
他、鸟哥和叶随快步往回走，在叶随踏入203之前，木雨拍了下他的肩膀低声问：“你们教室怎么样？有死亡机制吗？”
叶随转过身来，张开嘴刚想说话，木雨就注意到什么，捏住他的下巴往下一掰，发现叶随的牙齿竟然全都变尖了，脸色不由一变！
叶随将他的手拉下，颇为冷静地说：“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但也就到这一步，不会再往下发展下去了。”
几分钟前，他通过测试确认了“通话时间”才是他们这个教室死亡机制运作起来的关键。
兽化其实是从电话接起的瞬间就开始的，但是最开始，这种变化非常缓慢，直到通话时间超出两分钟——这种变化会陡然变得迅猛。
但知晓了问题的所在之处，要避开也就很简单了。
不论“张叔”怎么试图拉扯话题，两分钟一到就挂电话，然后再打，他们就能在最大程度上保留自己的意识。
“我们手上的三张车票已经完整了，我和郝佳最后再准备准备，等傅小驹他们下来，我们应该就能上去考核，”叶随对木雨说，“不用担心我们，倒是你们组，还顺利吗？”
“暂时没什么大问题，”木雨皱眉道，“那你们再小心一点，有问题随时敲门。”
“嗯。”
*
另一头，傅小驹凭着一腔勇猛抱着李柯跑上楼梯，结果刚转过楼梯转角，抬头往前一看，他的脚步就硬生生刹住。
李柯差点被晃下去，连忙抱住他脖子：“怎么——”
傅小驹：“嘘！嘘！”
李柯立刻噤声。
他意识到了什么，胆战心惊地顺着傅小驹的目光转头往楼梯上方看去，随后僵住。
……三楼楼梯口的左边，伸出来一只手。
光线幽暗，那只手就这么孤零零躺在地上，怎么看怎么惊悚。
李柯登时麻了，把傅小驹的脖子抱得很紧。
……那好像是金盛的手！
是金盛，还是那个剥了金盛一只手的怪物……？
金盛当时被剥的是左手还是右手来着？？
他们僵在原地好几秒，傅小驹咬紧牙关，试着往前迈出一步，战战兢兢的。
那只手没动。
再迈一步。
那只手依旧没动。
傅小驹和李柯屏住呼吸，就这么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走去。
直到他们面前只剩下最后一层台阶……那只手忽然飘了起来，移到他们的斜前方，腾在空中，似乎是在审视他们。
……只有一只手，没有身体，所以不是金盛，是那个老师怪物！
傅小驹顿时觉得自己和李柯的心脏开始跳交响乐了。
他突然想起一条规则。
活动中心使用规则第六条：请尊重指导老师，做一名有礼貌的学生。
有礼貌、要有礼貌……
……傅小驹僵硬地对这只手说：“老、老师好……？”
手：“……”
傅小驹：“……？”
他又僵硬地补上一个恭恭敬敬的鞠躬，动作定在那里，眼睛往前瞟。
那只手摇晃着，在他们面前左右漂移，像是怪物在踱步。
傅小驹狠狠咽了咽口水，冷汗疯狂淌下，开始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扭头跑，要撤走还来得及……然后就见那只手停顿了下，晃悠悠飘走了。
它飘向了三楼的天井走廊，似乎开始了日常巡视。
……傅小驹和李柯松了口气。
他们赶紧往反方向的笔直走廊里跑去，一路跑到尽头的社团联办公室门口，傅小驹将李柯放下。
社团联办公室大门紧闭着，两人都很紧张。
傅小驹将手汗在裤腿上擦了擦，道：“学长，那、那我开门了啊？”
李柯抱着那架木飞机，拼命深呼吸：“开、开吧！”
傅小驹握住那门把手，长吐出一口气，转动。
咔哒一声。
门被他缓缓推开。
一股比濒死感更令人恐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两人差点当场窒息。
社团联办公室中，三张空荡荡的椅子对准他们，似乎在邀请他们进入。
*
木雨和鸟哥回教室后，跟余绘一起检查了下，他们教室的天花板上并没有什么小门，四个方向的角上都没有。
叶随和郝佳倒是在203教室的天花板西南面角落找到了一扇小门。
可是陆重年独自一人在205教室里找了下，又没有找到小门。
这就很奇怪了。
为什么有的教室有小门，有的又没有？
这小门通向的会是哪里？在小门后头敲门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他们正在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傅小驹和李柯竟然回来了，前后只花了几分钟！
李柯依旧是被抱下来的，他好像比之前又虚弱了一点，但看脸色应该没什么大事。
傅小驹将李柯放回到204教室里就跑出来，又是兴奋又是懊恼地说：“我们的考核很简单，就展示了下木飞机就完事了！”
“就这样？？”已经缓过来不少的蒋书阅在大门敞开的205教室里听到这话，一阵惊愕。
“对，也没什么幻境，我和学长进去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们就试着把木飞机放到了那三张桌子上，结果竟然放成功了！”
傅小驹当时也很震惊。
既然能成功触摸到那三张桌子，那就说明他们很可能也能摸到那个印章了。
傅小驹就又试了下，顺利地在他和李柯的申请表上敲了印章，简单到不可思议。
印章敲出来的果然是二维码。
李柯被社团联办公室里的压迫感搞得浑身虚弱，傅小驹就把他那张申请表拿过去，和他自己那张一起，挨个往那抽奖箱的扫描屏前扫，但只出来了一把钥匙。
钥匙上刻着“万-能-钥-匙”四个字。
问题来了，社团联办公室的规则明确写了“不要乱翻柜子及抽屉”，而万-能-钥-匙摆明了没有任何的额外线索能给到他们，那么他们到底要开哪个抽屉或者柜子？
两人纠结很久，最后选择拿着钥匙退出社团联办公室，打算回来跟他们商量一下再说。
可就在退出社团联办公室的一瞬间，万-能-钥-匙消失了！
“消失了？！”蒋书阅再次惊愕，他看起来很想吐血。
“对，”傅小驹有些懊恼，“早知道我还不如当场随便选个抽屉柜子的试试看。”
“不，你们的选择是对的，”木雨深思道，“不过这么看来，关键线索似乎不在社团联办公室里……”
之前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拿到钥匙之后可能会要面对开哪一个抽屉哪一个柜子的问题，但他们以为玩家考核通过后，除了钥匙之外，或许他们还能拿到一些额外的线索。
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社团联办公室里的关卡对应的唯一奖励就是“万-能-钥-匙”，对于要怎么利用这把钥匙，他们依旧没有丝毫头绪……
等等。
木雨突然想到什么，和陆重年对了一个眼神。
——没有线索似乎也是一种线索！
如果没记错的话，社团联办公室里的柜子和抽屉全都是没有编号的。
那么这些抽屉和柜子能用以互相区分的因素，就只剩下了“位置”与“内容物”。
在此之前，他们重点考虑的一直都是“位置”因素，也就是他们要怎么确定他们需要打开的是哪个位置上的抽屉或者柜子。
试想一下，如果关键线索就在社团联办公室之内，那么线索其实很容易为他们做出提示，不管是激光射线还是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式，它都能直截了当为玩家指向周身一个明确的方向。
但如果那个关键线索不在社团联办公室里，那么它到底要怎么为他们进行指引？
如果依旧是要提示“位置”，那么线索似乎就只能告诉他们要打开的是进办公室后左边靠墙第一个柜子的第一排抽屉之类的信息。
可这种线索要怎么呈现出来？似乎很难想象。
那么或许他们会否能找到一件东西，带着那件东西进入社团联办公室，那件东西就能直接飘到对应的柜子或者抽屉前，告诉他们正确答案？
这种可能性似乎也很小。
想来想去，关键线索一旦离开了社团联办公室，似乎就很难再做出“位置”相关的提示。
那么，“内容物”会否才是真正应该被考虑的？
在这之前，他们之所以没怎么考虑过“内容物”因素，是因为他们几乎谁都不知道社团联办公室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
可会否有一类东西，玩家其实非常清楚其所在的位置，只是一直以来被他们忽略了？
——线索到这里其实已经初露面貌了！
木雨想到了这一点，顿时还想到了副本笼罩学生活动中心的日子是在今天，在社团招新还没结束的今天！
副本开始的时间是七点整，彼时不少摊位还没收起，徘徊在学生活动中心里的大多都是参与社团的学生。
这些学生当中有新生，有前辈，当中甚至可能有本身就是学生社团社长的人，比如祁山，或者学生组织里的人，比如叶随。
副本挑选玩家的过程中可能存在一定的随机，但这当中真的完全只有随机吗？！
木雨立刻问叶随：“你试着仔细想一下，社团联办公室的柜子和抽屉里到底放了些什么？要具体一点的，如果是文件的话都有些什么文件，你只要说出你能回忆起来的就行！”
叶随怔住，拧起眉头道：“我们部门和社团联的工作交集很少，而且我也才刚被招进去，根本没有机会去看他们文件。”
木雨又问：“那祁山现在还清醒吗？”
叶随摇了摇头：“只还有一点意识，没法说话。”
陆重年忽然道：“除了文件，他们办公室里还有什么？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有印象，能回忆起来的。”
“除了文件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一些办公用品和学生社团活动需要的器材——”
叶随也在努力地想，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被他们忽略很久——或者说，是之前被他们接触过，却没有发现异常，因此而间接排除掉、忽略掉的角落！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有校报！”
“他们会收集每一期社团活动版面的校报存放起来！”
校报？！
木雨迅速回忆，可是三楼走廊上那些校报他们都检查过了，就连内容上也没有异常啊。
还是说，其中还有什么他们没注意到的门门道道？
蒋书阅问叶随：“那些校报都放在哪个柜子里你知道吗？”
叶随很快回忆起来：“社团联办公室正门进去，正对的那面墙上，左数第一个柜子的下排抽屉，一共八个抽屉，里面放了今年一月到八月每一期的校报！”
木雨跑向楼梯：“我先去把三楼走廊上那些校报捡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