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思危出去采风了半个月,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本来两个小时之前就能到家,他为了给方亭越惊喜,故意在电话里说要明天上午回来,还要方亭越早点睡明早好去接机,没想到航班延误,一个小时前他才刚刚下飞机。
幸好他说了明天到,方亭越要是知道他今天回来,一定会等到现在。
担心吵到方亭越,吕思危把行李箱留在玄关,洗过澡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的门,撩起被子躺到方亭越身边。
方亭越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有人靠近,习惯性地侧过身搂住身边人的腰。
时隔半个月,吕思危又闻到专属于方亭越的味道,舟车劳顿的疲乏在这一刻被安心替代。他顺从地贴近方亭越,在方亭越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轻声说:“晚安。”窝进方亭越的怀里闭上眼睛,很快睡了过去。
1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子映在吕思危的眼皮上,嗡嗡的声响递进耳朵,搅得他心头烦躁。
昨晚回来时已经是凌晨,洗漱完躺下时天都快亮了,这会儿睡意正浓,吕思危蹙着眉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耐烦地抱怨:“好吵啊,方亭越能不能把窗户关一下?”
如果这时有人站在窗外,就会发现二楼卧室的窗帘中间没有拉好,窗子也没关严,留着两掌宽的空隙,早上十点泛白的阳光从这道空隙泼洒在卧室的地上,而卧室的主人正侧身躺在床上用被子把头遮了一半。
一句话的尾音飘散在空气里,没有人应声,自然也没有应吕思危的要求前去关窗,嗡嗡声持续不断地侵扰着他的神经。他像一个潜水员,身体下沉彻底躲进被子里,但一层被子的阻隔无济于事,噪音锲而不舍地追逐着他。
被子的四个角都被从内部拉到了一起,面包一样团在床上,被子里一阵起伏,看起来是有人在里面不断翻身。吕思危在困倦当中尝试了无数种不用下床就能得到安宁的方法,差点把自己闷到窒息,终于捱不过灌耳的魔音一脚把被子踢开坐起来,恼火道:“大清早装修是不是有病?”
吕思危浑身缠绕着低气压,熬过了刚被吵醒时的怒意,心气不顺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没摸到人,才反应过来:方亭越起床了?
几点了?
阳光刺眼,吕思危睡眠不足地打着呵欠翻身去床头柜拿手机,一手上下左右在空气中捞了半天,奇怪地睁开眼,发现原本摆着床头柜的地方空荡荡一片。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吕思危腾地支起身撑在床上惊讶地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并不在和方亭越同居的家里,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住过六年的老宅的卧室里。
他清楚地记得昨晚自己躺在了方亭越旁边,怎么忽然……
一股违和感涌上心头,吕思危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总觉得空气里漂浮着紧张而诡异的因子,连光线都给人一种危险的预感。
噪音来自窗外,他心里打着鼓,顾不得穿鞋光着脚下床走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往外望,看到院子里有一个带着草帽的人推着除草机正在草坪上走来走去,那便是吵醒他的嗡嗡声的来源。
吕思危抓着窗帘努力想是不是自己忘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卧室里响起一阵铃声,他吓得心头一颤,转身在卧室里到处寻找,终于在床底鞋子边找到了手机。
来电显示上是方亭越的名字,吕思危的嘴角瞬间弯起,正要接通电话问一问怎么回事,却在按下接通键的前一秒注意到了自己的手。
铃声还在响,吕思危怔怔翻过手掌,在细了一圈的手指缝隙间看到了手机壳上幼稚无比的贴纸,混沌的感觉顿时被一道闪电击穿——这是他十多年前用过的手机。
铃声仿佛催命符,吕思危挂断电话回到手机主界面,屏幕上显示当前时间是上午10:10,日期赫然是十年前的某一天!
吕思危终于意识到违和感来自哪里,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自己的睡衣,猛地扔下手机无头苍蝇一般在房间里找镜子。
推开门,年轻了好多岁的杜姨刚好迎面走来,看到他光着脚大惊失色:“思危,怎么不穿鞋——”
吕思危慌张地冲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抬头看向镜子,只见一张带着青涩气息的清秀脸庞映在镜子里,正一脸惊慌地和自己对视。
杜姨在门外敲门:“思危,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不穿鞋乱跑要拉肚子的……”
吕思危震惊地看着镜子里年轻的自己,只觉得杜姨的声音在不断飘远,不仅如此,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天旋地转,一阵失重,吕思危失去了意识。
2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子映在吕思危的眼皮上,嗡嗡的声响递进耳朵,搅得他心头烦躁。
昨晚回来时已经是凌晨,洗漱完躺下时天都快亮了,这会儿睡意正浓,吕思危蹙着眉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耐烦地抱怨:“好吵啊,方亭越能不能把窗户关一下?”
说完这句话,吕思危伏在床上安静片刻,猛然惊醒。
吕思危掀开被子坐起来环顾一周,嗡嗡的噪音、没关严的窗子、消失的床头柜……还是在上一次醒来时的卧室里。
上一次?
是在做梦吗?
吕思危掐了下手臂,钝痛顿时传来。他茫然地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推着除草机的人带着同样的草帽在草坪上走来走去。
怎么回事?
手机响起,吕思危犹豫几秒,没有立刻去找声源,而是慢慢地扫过房间的每一寸,最后视线定格在床下。
他怀疑地走过去蹲在床边,在一只鞋子的旁边看到了亮着屏幕的手机。
“梦里”他就是在这里捡到的手机,连位置都一模一样,伸出手去时,吕思危看到细了一圈的胳膊和手腕,登时触电一样往后缩回手,跌坐在地上,翻看着缩了一圈的掌心手背,“梦中”的场景冰冷地贴上他的后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引得他打了个冷战。
这一次会疼,说明不是梦,但为什么一切都有种既视感,仿佛发生过一次?
他记得在梦里自己去了洗手间,在镜子里看到了年轻的自己,还有……
对了,杜姨!如果和梦里一样的话,杜姨应该正往他的卧室这边来!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敲门声仿佛响在心头,吕思危整个人一震,起身光脚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的人果然是杜姨,杜姨道:“哦呦,醒了啊,我以为你还在……你怎么光着脚?不穿鞋乱跑——”
“要拉肚子的?”吕思危下意识地接上后半句。
杜姨被他抢白半句,愣了愣,说道:“知道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吗?”
说着杜姨就要伸手来摸吕思危的额头,床底下的铃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吕思危往身后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时忽然觉得走廊涌动起来,眼前的杜姨仿佛哈哈镜里的人,忽远忽近,似乎有一个透光的玻璃球在她身上滚动,时而将她某个五官放大。
眼前的一切都在拉扯着,杜姨在说话,但吕思危听不清,身体轰然坠进了黑暗里。
3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子映在吕思危的眼皮上,嗡嗡的声响递进耳朵,搅得他心头烦躁。
昨晚回来时已经是凌晨,洗漱完躺下时天都快亮了,这会儿睡意正浓,吕思危蹙着眉把头埋进被子刚要开口说话,声音却被冻在了喉咙里。
——好吵啊,方亭越能不能把窗户关一下?
当这句话浮上心头时,彻骨的寒意迅速从喉咙传到喉管,胃里似乎起了一层冰碴,他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后脑勺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拉下被子,已经看过两次的卧室再一次映入眼帘。
吕思危在上次掐过的地方又掐了一次,这一次他最先注意到变得清瘦的手臂,直到痛感传来,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经历过两次诡异的回档,吕思危确信眼前的一切都不能再用常理来解释,强行逼迫自己从恐慌中冷静下来,下床望向窗外,看到同样的人同样的草帽后关上窗子将除草机的嗡嗡声隔绝在窗外,转身轻车熟路地在床下找到了手机。
如果一切都和之前的两次一样的话,大概还有一两分钟,方亭越会打来电话。
当前时间是10:08,等电话的时候吕思危打开手机重新看了一眼日期,试图回忆这天发生了什么,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事件会让他重复回档三次,结果以失败告终。
他正要打开相册寻找些蛛丝马迹,手机屏幕跳到了通话界面,悠扬的铃声从扬声器中传来,方亭越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前两次吕思危都被别的事情夺去了注意力没有接这个电话,一天前,不,应该说是三天前,方亭越和他睡在一起,会不会和他遇到了一样的情况?
想到这里,吕思危迫不及待地接通电话,试探地“喂?”了一声。
“我出门了。”方亭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出门?”
电话那头顿了顿,片刻后道:“我们约好去咖啡厅写作业,你忘了吗?”
咖啡厅?写作业?
吕思危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当年他常和方亭越去的咖啡厅,他抽空看了眼时间,发现今天是星期六,看了眼窗外:“没忘!那……我也出门,可能会有点晚,你等我一下。”
方亭越说了声“好”,杜姨在外面敲门,吕思危心里一跳,挂断了电话。
——前两次见到杜姨之后他就回档了,第一次是在卫生间,第二次是在门口,这次他能走出房间吗?
吕思危在地上找了一圈,穿上鞋子走到门边打开门,杜姨道:“哦呦,醒了啊,我还以为你还在睡。你昨天不是说和同学有约吗,快下来吃早饭,阿姨做了你爱吃的,吃完再去找同学玩。”
这三次里吕思危头一次把杜姨的话听得这么全,点头道:“我洗个脸就下去。”
杜姨满意地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吕思危忽然道:“杜姨,你今天见过我几次?”
“不就这一次吗?”杜姨停住脚步,说着打量着吕思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吗?”
吕思危摇摇头说:“没事,就是睡糊涂了。”
杜姨不疑有他:“快点下来,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吕思危换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洗脸时洗得心惊胆战,生怕一个抬头又从床上醒过来。好在他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洗漱完成功走下二楼,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早饭。
出门的时候吕思危凭着记忆在院子里找到了一辆自行车,高中时每次赴这种约他都是自己骑车去,回来的时候就和方亭越一起推着车往回走,一路上能聊很久。
离开高中多久,吕思危就有多少年没再碰过自行车,但平衡感还在,扶着车把前轮歪扭了两下就走上正轨。出了家门有一段平缓的下坡,路旁立着成荫的树,树影光斑交错落在吕思危身上,风拂过脸颊兜起衣衫,视线忽明忽暗,十年前的一切忽然在夏日的风中鲜活起来。
吕思危没费多少时间就想起了去咖啡厅的路,七折八拐,遥遥看到了深褐色的招牌,加快踩了几下脚蹬快速趋近后一个潇洒的转身,稳稳把车子停在了窗外。
旁边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吕思危认出那辆车子,特意把自己那辆蓝色的锁在了旁边,起身往咖啡厅里看,果然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到了正在低头看书的方亭越。
吕思危有些恍神——刚刚方亭越在电话里一句也没提回档的事,眼前的人到底是像现在的他一样,还是彻彻底底的十年前的方亭越?
就在他发呆之际,方亭越若有所觉,抬头朝窗外看过来与他视线相对,吕思危一怔,下意识地露出笑容,朝着店门口走去。
推门进入咖啡店,近距离看到少年时的方亭越,吕思危心中不免乱跳——眼前的方亭越眉目清俊,不如成年后沉稳成熟,却别有一番冷清的气质,气态神韵都与记忆中的人完全重合。
记得再深刻,也不如亲眼再见一面。
方亭越修长的手指与清晰的腕骨仿佛是雕塑而成的,吕思危走近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亭越情动时是怎样用这样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他、掌控他,越想越是发热,直到他看到方亭越那双黑亮清明的眼眸才猛然一震,在心中怒斥自己:色迷心窍了!这可是高中时候的方亭越!
且不说那时候他们俩关系根本没到亲密的地步,眼下的情况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早上那两次……吕思危思绪一顿,只觉得方才还清晰的画面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飘飘渺渺,似乎隔着千山万水,细节难寻。
再看外面的阳光树影,一切如常,早上的那两次回档仿佛只是蜻蜓点过水面,水面细微的波动之后便恢复了原状,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梦?
那现在呢,是梦还是现实?
“你怎么了?”方亭越见吕思危停在过道中间凝眉思索,出声问道。
吕思危吓了一跳,收回心神再度看向方亭越,只见他身前的桌面上放着几本书,其中一本展开已经读了快一半。
“没事,没事。”
吕思危边说着边上前一步拉开椅子在方亭越对面坐下,顺嘴问:“你来多久了?我早上起得晚了,所以……”
“没多久。”
“哦。”
离得近了,吕思危闻到了方亭越身上那股雨后青草的味道,他仔细打量着方亭越,忍不住回想早上那两次离奇的经历,犹不死心地斟酌着措辞说:“我起来晚了其实是因为我做了个噩梦。”
方亭越低头看着书,闻言配合地抬起头问:“什么噩梦?”
吕思危观察着方亭越的表情说:“我梦到我其实是来自十年后的人,醒来发现自己在十年前住过的卧室里。一共醒了三次,每次日期、时间还有发生的一切都和上一次相同。梦里你给我打电话,前两次我没接,第一次在卫生间晕倒了,第二次在门口晕倒了,第三次醒过来,你又打电话过来,我就接了。”
方亭越安静地听吕思危说完,问:“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第三次是真的醒了,接到你的电话——”
说着说着,吕思危冒出一个猜测来:如果前两次的回档不是梦的话,那回档的原因很可能不是他先前认为的见到了杜姨,而是因为他没有接方亭越的电话!
一句话没说完,吕思危又陷入了沉默。
方亭越的手在书页边轻压了一下,欲言又止了片刻,没有问他为什么出神,而是微抿了下嘴唇说:“写作业吧。”
吕思危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中,乍听到“作业”两个字一呆,茫然问:“什么作业?”
方亭越正待合上面前的书,这时动作稍停,眉心微动,目光奇异地盯着吕思危:“你忘了?”
“我……”吕思危怔然张口,猛地想起早上电话里方亭越确实说过要约他出来写作业,但他早上吃饭时一直在担心一个不留神会再一次在卧室醒来,就把这件事忘了。
方亭越等着吕思危解释,早上吕思危接电话时明显忘了和他有约这码事,眼下想必也忘了约他出来干什么了。
不止这一次,之前想约吕思危出来,吕思危躲躲闪闪左右推脱,就算把人约出来了,和他说话时也是心不在焉,搪塞敷衍,随时准备从他身边离开。
似乎随便哪个同学在吕思危心里都比他更有吸引力。
方亭越已经不记得他们有多久没有好好坐下一起写写作业聊聊天了。
吕思危近来的疏远他不是感觉不到,只是无能为力。
他总是不知道吕思危要什么,究竟是他不够好,还是无论他怎么样吕思危都不想要?
来之前方亭越想过趁这个机会好好和吕思危谈一谈,但吕思危似乎根本没把他们的约定放在心上,是觉得就这样疏远下去也没关系吗?
方亭越鲜少这样不自信,也从没这样烦躁过,只要一想到吕思危和别人亲近玩闹,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从来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明明是件小事,自己却要借题发挥,太难看了。方亭越轻叹了一声。
吕思危愣住了——之前他怎么也想不起今天有什么特别之处,看到方亭越的表情时隐隐有些预感,直到这句话落地,他才终于确定。
视线下移,落到方亭越面前那本书上,铜版纸上罗马斗兽场的图片在阳光下泛着反光。
这是他出国之前,最后一次和方亭越私下见面!
方亭越不想把吕思危推得更远,压住焦躁,克制道:“对不起,”他站起来合上书说:“我要去上钢琴课,先走了。”
不对!吕思危察觉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与现实之间的偏差——方亭越明明是因为他在听故事时走神才生气的。
方亭越已经拎起书包走出店外,吕思危看了眼桌上放着的没喝几口的咖啡,忙起身追出去,推开门喊:“方——”
近在咫尺的背影突然没入黑暗,以那一片黑色为圆心,街道、建筑、行人车辆……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中被卷入了虚无的旋涡。
4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子映在眼皮上,嗡嗡的声响递进耳朵,吕思危像是在海里沉潜了很久,憋着一口气终于冲出海平面,猛然吸了一口气,刷地睁开眼睛。
眼帘上似乎还残留着黑色旋涡的映象,脑子里一片浑浊,额头一鼓一鼓地发着痛。
——绝对不是梦!
他立刻翻身下床在床下找到手机,当前时间10:07,日期还和前三次一样。
现在已经能确认回档的存在,无限重复这一天的原因还不知道,但每次回档的节点似乎都和方亭越有关。
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看来要先把这一天过完才行。
距离手机响起还有一段时间,吕思危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冲出卧室,在楼梯上碰到杜姨,一把抓住杜姨的手臂说:“杜姨,你知道我把假期作业放在哪里了吗?”
杜姨被他当头一问吓了一跳,片刻后才说:“我记得上次帮你收拾房间在桌上看到了一摞本子,不确定是不是假期作业,但我帮你放到写字台的抽屉里了。”
“写字台的抽屉,写字台的抽屉……”吕思危翻来覆去嘀咕了几遍,转头一步三级台阶地往回跑,三两步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杜姨这才想起来上楼的目的,慢了半拍喊:“早饭做好了,再不吃要凉了!”
吕思危甩上门快步走到写字台前挨个把抽屉拉出来。第一层不是,第二层、第三层也不是,直到拉开第四层抽屉,吕思危看到一摞作业本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转头在卧室里扫了一圈,在书架旁边的挂钩上找到书包,拉开拉链把一摞作业本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做完这些,手机铃声刚好响起。
吕思危接起电话便抢先道:“你要出门了对不对?我马上也要出门了,可能要迟到一会儿,你稍微等我一下!”
方亭越被他抢白,微怔地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说道:“不急,你慢慢来。”
可不敢慢慢来。
吕思危挂了电话风风火火地冲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拎起书包下楼跑进院子,杜姨追出门外:“早饭——”
“出去吃!”吕思危回了一句,抬腿跨上车座,用力一蹬,骑着车子出了大门。
“……”杜姨在后面跟了两步,纳闷道:“怎么这么急?”
吕思危一路卯着劲儿冲刺,脸上掠过不规则的光斑树影,额发被风吹得扬起,只用了十多分钟就赶到了咖啡厅。
方亭越来得还是比他早些,吕思危这次没有在店外停留,把车子停好便走进咖啡厅,看到方亭越抬头看过来亲热地抬手晃了晃,加快脚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在了他对面。
气喘还没平息,吕思危把书包脱下来问:“你、呼,你等多久了?”
方亭越面前的书没翻几页:“没多久。”
吕思危尽量控制呼吸,拉开书包的拉链献宝似的把作业本掏了出来,说:“那我们,呼,那我们做作业吧!”
“好。”方亭越起身走到前台帮吕思危点了单,回来坐下说:“你先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再开始。”
“不用,我现在就——”吕思危的声音在看到题目时戛然而止。学生时代他的成绩不错,但他已经十多年没有接触这些知识,几乎连题都看不懂了。
他干笑着合上作业本端正坐好:“还是先休息一下再开始吧。”
方亭越“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自己的书。
服务生把咖啡送过来,吕思危双手捧着咖啡杯紧张地盯着方亭越的进度,等到他翻到罗马斗兽场的那一页时故作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罗马斗兽场。”
“有什么故事吗?”
方亭越看了吕思危一眼,片刻后才说:“有一个。”
吕思危鼓动道:“讲一讲吧。”
方亭越很少拒绝吕思危的要求,放下手里的书将罗马斗兽场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方亭越的声音很好听,单听他的语调会觉得很温和,但若是把声音和他的气质结合起来,原本温和的声音便会染上些冷清。
吕思危边听边在心里琢磨下一步怎么做——目前来看,前三次回档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他没有遵循当初事情的真实走向。比如前两次他没有接方亭越的电话,第三次他没有带作业本。
按照这个结论往下推,想要过完今天大概要复刻那天他的一举一动,这样一来,他现在就要表现出走神的样子,惹方亭越生气。
吕思危还在盘算着怎么演走神,却听方亭越低低喊了他一声:“吕思危。”
“啊?什么?怎么了?”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这段对话与吕思危的记忆不谋而合,他心说得来全不费工夫,十年前的话信口就来:“听到了啊,苇斯巴芗让人把罗马斗兽场建在尼禄宫殿的人工湖边上,向当时的罗马人宣告尼禄暴政结束了。”
“然后呢?”
“然后?你还没讲啊。”
“我讲过这个故事。”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当初和方亭越闹翻时吕思危只觉得天下他最委屈,根本没注意到方亭越的反应,这次他却看得清楚——
方亭越先是蹙了蹙眉,而后收起按在铜版纸上的手指,眼中是浓浓的失望与疲倦,挣扎而又克制地轻叹了一声,用自嘲一般的口吻道:“你从来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吕思危的心头被尖刺刺了一下,登时忘了该说什么——他当时以为只有自己在为这段友谊伤神,从没想过原来方亭越也会这么难过。
“我……你真的没和我说过。”吕思危下意识地想要安慰他,“有可能是你和骆雯雯讲过。”
方亭越没有看吕思危,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唇角没有一丝弧度,无声地否定了吕思危提出的可能。
吕思危心中不忍,更多的是后悔与自责,如果当年他能仔细看一看方亭越的表情,他还会毅然决然地和方亭越分道扬镳吗?
吕思危很想握住方亭越的手说他从来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很想抚平他眉宇之间的褶皱让他不要难过,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可能……你真的讲过,我忘记了。你再讲一次吧,这次我认真听。”
方亭越的手指抚过书页,微凉的嗓音重新响起。
吕思危看着桌面,安静地听,方亭越忽然停住。
“……没了吗?”吕思危小心翼翼地问。
方亭越静了静,神色中有从未出现过的焦躁和挣扎。
“对不起。”他站起来合上书说:“我要去上钢琴课,先走了。”
咖啡店的门关上,带起风铃响动,吕思危转头扶着椅背看着方亭越走远,转过来,眼前陷入黑暗。
5
吕思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和方亭越在分别九年后尽弃前嫌走到一起,拥抱、接吻甚至做更亲密的事,就在他心满意足时,和方亭越拥在一起的人回过头来,一张没有眼睛鼻子只有嘴的脸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吕思危瞬间头皮发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猛然睁开眼睛,看到已经见过多次的天花板彻底懵住了。
那个梦……不,他明明按照当年的真实走向演了,为什么还会回档?
头痛感越发强烈,吕思危按了按额角,从床底下捞出手机,日期还是那个日期,当前时间:10:06。
他正要下床穿鞋子,忽然僵住,打开手机重新看时间,还是10:06——上一次回档时他刚刚睁眼就立刻下床捡手机,当时的时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10:07。这次他醒来后因为那个奇怪的梦耽搁了一会儿,应该比10:06更晚一些才对,怎么会提前一分钟?
仿佛雨夜中亮起一道闪电,前四次回档时被忽略的细节逐次浮现:10:10,10:08,10:07,10:06……
第二次回档的时候他没有看手机,但按每一次他醒来看时间时都比上一次回档早上一分钟的规律来看,当时的时间应该是10:09。
这是……
吕思危的瞳孔骤然一缩——这是倒计时吗?
如果真的是倒计时,他还有几次机会?倒计时的终点是什么?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从第一次在这间卧室里醒过来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让吕思危摸不着头脑,他为什么会陷入这个循环?陷入循环的目的又是什么?
刚刚那次回档说明他之前的推断是错的,既然回档的目的不是让他复刻那一天,那是让他……改变过去吗?
怎么改?往哪个方向改?
倒计时这个猜想无形中给吕思危施加了难以估量的压力,睡醒前那个渗人的梦境不时地在脑海中浮现,似乎在隐喻着什么。
如果倒计时结束他还没有走出这一天,那个梦境就会变成现实吗?
吕思危头痛欲裂,轻嘶了一声,这时床上的手机响起——方亭越的电话来了。
忍着头痛,吕思危接起电话,方亭越的声音和前几次一样从听筒里传来:“我出门了。”
轻微的震动都会让脑仁儿发颤,疼得更厉害,吕思危屏着呼吸轻声说:“好,我马上也出门了,可能会有点迟,你稍微等我一下。”
方亭越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利落地挂电话,而是敏感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问:“你不舒服吗?”
不去赴约大概率又会回档,吕思危忙稳住声音说:“没有,就是做了个噩梦吓到了,没事的!”
方亭越沉默几秒,说道:“好。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就在家里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吕思危再三保证自己没有不舒服,挂断电话后慢吞吞地把书包装好,直到下楼时头痛的感觉才稍微消褪一点。
接下来可能又是一场硬仗,吕思危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早饭,尽量拖时间思考上一次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前两次他没有接方亭越的电话,导致他没能赴约,所以立即回档了。
后两次他接了电话,成功抵达咖啡厅,第一次是因为没带作业,第二次是因为走神,方亭越生气,离开……
等等!
吕思危回想后两次回档的时间点,都在方亭越推开咖啡厅的门走出去几秒之后,莫非第二个回档点是“方亭越离开咖啡厅”?
也就是说,他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方亭越留在咖啡厅里。
吕思危吃过早饭骑车出门,这一次到达咖啡厅的时间和第三次差不多,方亭越面前的书已经看了快一半。
有了在电话里的沟通,方亭越见到他时先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确定他的状态还不错后才起身去前台点单。
吕思危参照上次的对话引导方亭越讲起罗马斗兽场的故事,这一次他听得全神贯注,连方亭越的呼吸声都没有放过。
可饶是他如此专注,方亭越还是在上次中止的地方停下,俊朗的眉宇间透出一股烦躁,说道:“我讲过这个故事。”
吕思危:“……”
所以说,不管他怎么做都会触发“方亭越生气”这件事?
放任不管的话接下来方亭越会失望地说“你从来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以上钢琴课为由离开,在他走出咖啡厅的那一刻,吕思危会再一次回档。
只要一想到那个倒计时,吕思危便像被针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抵触。
不行,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要把方亭越留住!
吕思危的脑子转得飞快,几次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说,眼见着方亭越皱起眉头又要说出那句决定性台词,急中生智截过话头道:“是听过!”
方亭越怔了怔,吕思危稍微松了口气,模拟着自己少年时的心态,觉得丢脸似的移开视线继续道:“我只是想找个借口和你多说几句话而已。”
“……”方亭越的面上闪过惊讶。
吕思危最初只是想先熬过这次危机,但模拟着模拟着,仿佛恍然间真的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遗憾、后悔、辛酸、惆怅汲取着他心头的养分疯狂生长。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聊天了。”
咖啡厅里安静了很久,两个女生说笑着推门离开,门口的风铃被风吹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咖啡厅外两辆自行车停在一起,车把歪向同一个方向,像一对互相依偎的情侣。几片翠绿的树叶在夏日的微风中坠落下来,漂浮着,打着旋儿,飞到马路中间,落在一辆车上被载着跑远。
吕思危在和方亭越在一起后,每当他感到幸福时就会想起他们之间分别的那九年。方亭越从来不说那九年他是怎么度过的,只会包容地对他说:“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少年人自矜自骄不肯低头,总是抱着考验的心思想要证明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结果反而亲手把自己最想靠近的人推得更远。
什么样的曲折心思值得让两个人荒废九年的时间去消解?
如果能再来一次——吕思危常常这样想——他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飘落树叶的那棵树正对的咖啡厅里,气氛有些尴尬,咖啡的香气伴随着少年人的青涩气息盘旋而上。说出来之后吕思危越发惊异,承认方亭越对他来说很重要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
十年前的他似乎觉得说出来就是输了,输了天就会塌,他会一辈子受制于人,成年之后方才觉得当年在乎和担忧的东西多么幼稚可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吕思危等待审判一般安静地坐着,方亭越愣了半晌,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吕思危,郑重道:“我想和你谈谈。”
有得谈就好说。吕思危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讨厌了,才让你越来越不想和我在一起,”
吕思危听到这里疯狂摇头说:“没有,不是!”
这段话方亭越好像准备了很久,不顾吕思危的辩解,继续道:“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改,你一声不响地单方面疏远让我觉得很不公平。”
“没有,我发誓真的没有!”吕思危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但他的否认很苍白,毕竟他的所作所为就是一副要绝交的架势,方亭越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我们认识很久了,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分开,”方亭越专注地望着吕思危:“如果你不想再和我做朋友了,至少要把原因告诉我。”
吕思危:“……”
方亭越很坚定,似乎一定要问出个原因彻底解决这件事。吕思危无法,只好给他一个理由,“其实……”
店长过来巡店,看到这对小哥俩便想过来打个招呼,走到近前发现两人神情严肃好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前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其实是因为我吃醋了。”对十年前的方亭越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吕思危禁不住有些脸热。
“……”方亭越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眼帘微抬,陷入怔忡,喃喃道:“……吃醋?”他隐隐觉得这理由背后还埋藏着隐秘、暧昧、不可触碰的更深层的寓意。几乎是在看到吕思危的白净面皮染红的一瞬间,薄红也悄悄爬上了他的脖颈。
吕思危仗着自己是在十年前的身体里,索性豁出去,用他当年擅用的介于抱怨和撒娇之间的语调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特殊,是最重要的。但是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我只是你众多好朋友中的一个,这样不也不公平吗?”
明明是他先疏远方亭越,到头来还要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好没道理,但是当年的自己就是这样想的。
“我没有觉得……”方亭越说到一半瞳孔扩了扩,好像怎么也没想到吕思危疏远他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你这么好,我有毛病才和你闹掰。”
“……”
方亭越不语,吕思危紧张得呼吸几乎绷成了一条线,想要偷偷看看效果,没想到一转头便和他对上了视线,不知怎么的,一阵心虚,倏忽之间视线便自行飘开了。
怎么会这么尴尬?
方亭越对吕思危的了解有七八分,吕思危很擅长说些俏皮话,在陌生人面前总能混得如鱼得水,一旦面对亲近的人,所有的眼力、心思便都被上了把锁,似乎很害怕直白地听或者说一些亲近的话,哪怕是好话也要用吵架一般的语气才能说出口。
吕思危在他面前一贯用捉弄或者冷战之类的幼稚方式间接委婉地表达愉悦或不满,像这样直接赤裸地表达对他的独占欲,还是头一次。
……独占欲。
方亭越的目光落向吕思危发红的耳朵上,那抹浅淡的红色似乎暗合了他心底的某种情绪,潜藏许久的隐秘游蛇一样从胸口爬到了喉头,所过之处带起一片酸楚酥麻的感觉:“我……”
吕思危的耳朵动了动。
“我以为你……”方亭越面露挣扎,清俊的脸上划过一抹犹豫。
吕思危的心随着方亭越的话揪起来,以为他什么?
仿佛一把钝刀悬在头顶,时不时往下坠一些。方亭越鲜少有这么犹豫不决的时候,吕思危越发心痒,忍不住帮他打气:“以为我想和你绝交?没有的事!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世界被按下了停止键。
方亭越抿住嘴唇望过来,吕思危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6
吕思危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捂着痛到快要裂开的头摇摇晃晃地下床捡起手机,如他所料,时间是10:05。
无疑,他又一次回档了。
好不容易避过了第二个回档点把方亭越留在了咖啡厅里,结果不知道又触发了回档条件。
视野还有些模糊,吕思危侧身躺在床上蜷起身体用手大力捏住太阳穴,用强烈的挤压抵消脑子里由内而外的钝痛。
脑海里一团雾气的白,思维像是被泥浆浆住,随时会沉没在虚无的沼泽里。
吕思危深吸一口气,拉纤一样缓慢地从混沌中蹚出一条路来,艰难地思考着这一次失败的原因。
从前几次的经验来看,触发条件后的回档等待期很短,没接电话或者方亭越离开咖啡厅后不久马上就会重来一次,所以很可能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触了什么霉头。
——以为我想和你绝交?没有的事!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
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是他不该抢白,要让方亭越亲口说出来?
还是说是后半句话出了问题?
“一辈子的朋友”已经是吕思危能模拟出来的最贴合十年前心境的承诺了。方亭越还有什么不满?
这样的承诺程度不够深?或者……方亭越不想和他做朋友?
突然间,吕思危福至心灵——在一起之后他其实一直想问方亭越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每次话到嘴边都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咽了回去。因为他很怕听到方亭越说是在他出国之前,也不敢去想那九年的空白对方亭越来说意味着什么。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去揭方亭越的伤疤,未免太残忍了。
同样的问题吕思危倒舍得问自己,思来想去他将心动的时间点定在了高中时代。当初他将自己的种种妒忌与介怀归结于朋友之间的占有欲,事实上大概只有喜欢才能完美解释那些崎岖的心路,只是他当时没有意识到罢了。
乍然看到十年前的恋人,说不激动是假的,但眼下时机明显不对——他不知道被卷入了什么诡异事件,一遍又一遍地在一天里重复,再是心大也生不出什么旖旎的心思了。
有个疑似倒计时的东西压着,吕思危不敢随便浪费机会,回档一次比一次头痛,谁知道下一次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所以刚刚面对方亭越的时候,他抱着谨慎行事的念头特意从十年前的视角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此之前,吕思危一直擅自理解为方亭越是在他离开后几年才因为因缘巧合发现喜欢他,但或许,是他想错了。
或许方亭越和他一样,早就——
手机铃声打断了吕思危的思绪,不知不觉间头痛缓解了一些,他接起电话又重复了一遍说过很多次的台词,然后换衣服洗漱下楼吃早饭,骑车出门去咖啡厅。
吕思危用上一次的办法避过第二个回档点,在方亭越问起他疏远自己原因时陷入了沉默。
“其实是因为我吃醋了。”两分钟后,吕思危轻轻说道。同样的话,两次说出来的意思和心态却不一样了。
方亭越的反应和上次如出一辙:“……吃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特殊,”吕思危不打算给方亭越开口的机会,郑重地说:“方亭越,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但我对你来说不是。这不对等,也不公平。看到你和别人亲近我会难受,除了离你远一些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或者难以忍受,但是——”
虽然已经打了好几遍腹稿,也知道这是为了度过回档点,但面对仍有些青涩的方亭越说出这些,吕思危还是会有罪恶感。
说还是要说的,就当是,给方亭越补上一个迟到十年的告白吧。
“我喜欢你。”
吕思危安静地等了几秒,没有要回档的迹象,怕方亭越理解不到,一不做二不休,大胆地补充道:“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拥抱想接吻、情侣的那种喜欢,所以我会吃醋,你明白吗?”
方亭越定定看着他,许久没有回应。
忽然眼前一花,好像有一层无形的牢笼渐渐融化。
回档的征兆花样很多,吕思危心里咯噔一声,心说又猜错了吗?
认命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头痛,但仿佛从高空跌落的失重感迟迟没有找上他,反倒有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窗外一辆车经过,鸣笛声透过玻璃传进耳朵,吕思危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方亭越,先是茫然,而后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他正待说些什么便被方亭越从座位上拉起来往外走。
眼见就要走到门口,吕思危看着咖啡厅的门停住脚步,“方、方亭越……”
方亭越没有回头,只是加重了捏在他手腕上的力道,硬是把他从咖啡厅里拖了出来。
走出咖啡厅的范围,周围的景物仍没有出现异常,吕思危惊疑不定——难道第二个回档点判断错了?
咖啡厅的招牌越来越远,方亭越在前面一言不发地拉着他走,吕思危试图沟通:“我们的作业还——”
话没说完,方亭越拐入一条小巷里,用力一扯将吕思危也拽进来轻柔又强硬地按在了墙上。
“……”吕思危不安地往外望。
小巷正对面有一颗枝叶繁茂的巨树,除非有人从巷口经过,否则马路对面和周围都看不到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方亭越带他来这里,是要趁着没人揍他一顿吗?
“吕思危。”方亭越低声道。
吕思危立即扭回头。方亭越的神情相当复杂,一手轻推在他的肩膀上,屏着呼吸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视线下移扫过他的嘴唇。吕思危也下意识地垂眸,脑子里嗡的一声,在两人越来越近的距离中明白了方亭越到底要干什么。
鼻尖相碰的时候,方亭越顿了顿,按在吕思危肩膀上的手捏紧,确认他没有抵触的时候才又小心翼翼地贴近,嘴唇相碰。
吕思危回想起第一次和方亭越接吻,方亭越也是这样克制地试探过一次,他背靠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想了想,主动把手放在了方亭越的背上。
方亭越僵了一下,退开些看吕思危的神色,望进吕思危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忽然大力地把他的手按在墙边,失控地吻了下去。
浅淡清新的青草香瞬间扑了满怀,吕思危被动而温和张开嘴回应方亭越的吻,方亭越放开他的手,转而搂住他的腰,另一手抬起他的下巴生涩地深入探索。
夏日里两人穿得都很轻薄,身体摩擦很快泛起了红色,咖啡苦中带甜的味道在唇舌纠缠中传递,交错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巷口外面的车笛声。
吕思危和方亭越不知做过多少次比接吻更亲密的事,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毫无技巧的亲吻而陷入高热。
不仅仅是因为接吻本身,更因为两人心理年龄差距的背伦感。十七岁和二十七岁,中间还相隔着十年的时光。
好一会儿,方亭越才放开吕思危,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低喘着说:“我……”才分开些,便又忍不住地亲上去,这次便吻得比上次熟练得多了。
吕思危万万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如果当年他没有疏远方亭越,而是像现在一样如实说出来,是不是就不会白白浪费掉九年?
断断续续地吻了几次,方亭越总算发泄掉积攒了许久的出格念头搂着吕思危转过身,改为自己背靠在墙上,让吕思危伏在自己身上。
“吕思危,”他无比眷恋地轻吻了下吕思危的耳垂,温柔道:“你不喜欢我和别人走得近,我就离他们远点。我也喜欢你,只喜欢你,你对我来说也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吕思危已经要被自己的心跳声震得失聪了,方亭越压在他身上时的重量和进入他时的力道在脑海中轮番上演,这些亲密场景浮现的一瞬间他便起了反应。
方亭越讶异地低下头,吕思危恼羞成怒:“看什么,这很正常好吗!”
“那我们……回家?”方亭越体贴地问。
想回家还要先平息下去才行,总不能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吕思危拒绝和方亭越搂搂抱抱,只悄悄牵住他的手,低声和他聊天。约莫过了七八分钟,两人才肩膀碰着肩膀回到店里结账,背上书包一起离开。
好不容易互通心意,到路口时谁都不想就这么分别,吕思危试探道:“要不要去我家?”
方亭越迟疑了一会儿,说:“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方妈妈听说方亭越是和吕思危在一起,痛快地答应了。
吕思危带方亭越回来过几次,杜姨很喜欢他,张罗着往楼上送零食饮料。吕思危以写作业为由接过托盘叮嘱杜姨不要来打扰他们,听到杜姨的脚步声走远,从里面把门反锁上才彻底放下心来。
“为什么锁门?”方亭越问。
吕思危做贼心虚:“你说呢?”
门都锁了,总不能浪费,两人安静地对视了几秒,自然而然地贴到了一起。
家里要比外面私密得多,两人也比刚刚更动情,连方亭越也被撩拨得不淡定了。吕思危好歹多出十年的经验,在方亭越要罢手的时候引导着他互相纾解了一次,不敢再胡来,还真拉着方亭越做起了作业。
方亭越每做几道题就要抬头确认一下吕思危是否还在身边,偶尔讲题时会情不自禁地亲他几下,吕思危相当遗憾:原来方亭越早恋的时候是这样的啊。
现在的方亭越还会认真地表白,想要什么还会说出来,十年后的方亭越却是一道墙,只要他不想说,吕思危用尽浑身解数也休想套出来只言片语。前后变化恐怕和他脱不了干系。
……所以闹什么脾气?当年直接和方亭越早恋就好了。
有新鲜出炉的早恋对象在身边,方亭越的效率直线下降,以往两三个小时就能写完的作业磨磨蹭蹭写了一下午,天快黑时才从吕思危家离开。
出门时吕思危追出去,趁着天色昏暗亲了方亭越一下,说:“明天见。”
方亭越往他身后看了看,走近还了他一个绵长的吻,这才轻笑着说:“明天见。”
目送方亭越离开,吕思危才从门口返回,回到卧室。
回档至今没有被触发,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向未知的未来。
吕思危怀揣着不确定,忐忑地吃过晚饭洗漱后躺在床上,困意上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7
铃声在不远处响起,吕思危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伸手朝声音来处摸去,手指碰到凉滑的手机外壳时心中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还是十年前的卧室。
睡意登时褪了个干干静静,吕思危一骨碌坐起来环顾四周,心说怎么会?昨天不是安然过完了吗?
时间,要看时间,吕思危正要弯腰去床下捞手机,猛地想起半梦半醒间碰到的东西,不确定地掀开被子,却见自己的手机正安然地躺在床上。
手机上显示的日期正常往后过了一天,时间也不是十点,而是早上七点。
吕思危纳闷地拿着手机发呆,怎么回事?这是没有回档的意思吗?
没回档的话他怎么还在这里?难道回不去了?还是说这是新的“特殊”的一天?
想到这里,吕思危连忙回忆昨天有没有和方亭越定下什么约定,不敢再继续睡懒觉,下床洗漱吃早餐,之后便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等方亭越的电话。
一直到八点,吕思危才收到一条方亭越的消息:醒了吗?
吕思危秒回:醒了!
方亭越:要来我家吗?
吕思危回:马上!
吕思危风风火火冲回楼上拎起书包,一阵风似的经过杜姨,扔下一句:“我去方亭越家写作业。”骑上车子匆匆出门。
方亭越和吕思危的家只隔着一条街,不到十分钟,吕思危便出现在方亭越家门外,方亭越穿着一身居家服开门把他让进屋子里,关上门便顺势把他推到玄关的墙上吻了上去。
吕思危吓了一跳,忙推他的肩膀:“你爸妈……”
“我爸妈去外地开会了。”方亭越只解释了一句就微微俯身抬起吕思危的下巴,没有暴露的风险,吕思危也不再扭捏,搂住方亭越的脖子偏过头迎合。在玄关耽搁了十来分钟,两人才意犹未尽地转移到卧室。
方亭越家里没有别人,亲密起来更加自在,闹了大半天才有心思写作业,又写得三心二意,效率奇低。
在吕思危的印象里,方亭越是个很沉稳的人,就算有欲望也会等到忙完手头的事情再说,很少有耽溺于此的时候。但十七岁的方亭越却是毫不避讳地展现对他的沉溺,温柔体贴至极,甚至还会害羞——吕思危第一次帮他纾解时,他先是震惊,反应过来之后用手挡住了上半张脸,最后接吻时还捂住了吕思危的眼睛。
方亭越的父母要出差一周,前两天吕思危定时定点去方亭越家里报道,后来懒得来回跑,干脆给在外地出差的吕伟锋去了个电话,在方亭越家里住了下来。
吕思危担忧的回档点迟迟没有到来,倒是他和方亭越的关系突飞猛进,一次次意乱情迷之后终于突破界限。
到那一刻,方亭越确信拥有了吕思危,空缺的心被填满,不用再担心吕思危的反复无常。
初尝禁果,两个人都异常兴奋,方亭越居高临下注视着吕思危的表情,用凶狠的力道确认如此亲密的连接不是幻觉。
吕思危全身心地投入、配合,眨眼间眼前的房间有所变化,像是两间完全不一样的屋子重合在一起,各保留了一部分特征。
两重组合只维持了不到一秒,眼前的画面便又成了方亭越的卧室,仿佛刚才只是眼花看错了。但随着体内感觉的积累,空间像是旧电视一样花屏交错,快感攀升到顶点的一瞬间,带着明显少年气的房间被昏暗的卧室取代。
嘴唇上痒痒的,吕思危睁开眼,发现是方亭越在亲他的嘴角。
“什么时候回来的?”方亭越问。
吕思危呆呆的,转过头看到了床头柜和床对面的衣柜,“刚……凌晨的时候。”
方亭越问:“怎么没告诉我?”
这是,回来了?
吕思危慢半拍地说:“怕你等到太晚。”
方亭越没有追究这件事,而是低声说:“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
“梦到高中的时候你和我表白,还趁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勾引我。”
方亭越说的梦太过熟悉,吕思危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走,不服道:“什么叫我勾引你!明明是你缠着我!”
“我做的梦,你怎么知道?”方亭越笑着伸手拨了下他的头发。
这时吕思危才察觉到不对劲,坐起来把做的梦从头到尾说了一次,“你也做了一样的梦吗?像是梦,但又觉得不是梦,因为我醒来都还记得,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同床同梦吧。”方亭越轻描淡写道。
吕思危从来没和人做过一模一样的梦,何况梦中的场景和感觉都那么真实,“我做到一半就醒了,后来还发生什么了吗?”
“后来,你陪我读完高中和大学,然后和我结婚同居,就像现在一样。”
“啊……”吕思危遗憾,后面那么多他都没看到。
方亭越惬意调笑:“是在遗憾还没做完就醒了吗?”
“……”吕思危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你该不会是连梦里的自己的醋都要吃吧?”
方亭越也不给准话,翻过身压住吕思危说:“可能吧。”
小别胜新婚。
在床上折腾了一上午,方亭越才去做早饭。
吕思危洗完澡下楼,看到方亭越的背影眼前微晃,清俊少年的影子一闪而过,心想:也许梦里的后半段都是方亭越说来安慰他的,方亭越总是这么温柔,不动声色地照顾着他。
错过的便错过了,但是他们还有以后。
来日方长,天长地久。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