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班上的女生频繁地开方亭越和吕思危之间的玩笑。
比如某次班上的同学看到他在课间到方亭越的桌箱里翻翻找找，方亭越课间不出去时多半是在看书或者做题，被他一番鼓捣，便要放下笔后撤身子，问：“你找什么？”
“找校服，我自己找，你不用管我。”
学校领导从不深入班级调查学生穿校服的情况，但每逢下课，几个教导主任每人看守一条走廊，但凡发现哪个学生没穿校服，就要被抓典型扣分。
校服对于吕思危这样喜欢耍酷的青春期少年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发明，再加上他习惯了丢三落四，每隔几天，就要去打扰方亭越一番，为此方亭越的桌箱里常备着另一件校服外套，供他借穿。
“上次你穿去打球弄脏了，我带回去洗，忘了带回来了。”
吕思危拖着长音“啊”了一声，“那怎么办？”
他在班上的人缘很好，有同学作势拉下拉链，扬声说：“我下课不出去，先借你穿。”
吕思危抬手要接，方亭越回头看了一眼，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校服。
“你不用脱了，我穿他的就可以。”
方亭越递过校服，淡淡地说：“穿我这件吧。”
吕思危自然会选方亭越的那件，拉上拉链还要嗅一嗅，果然闻到方亭越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说一句“谢啦”摇晃着出了教室。
这时女生们便凑到一起小声嘀咕什么，偶尔发出一阵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吕思危对此浑然不觉，照常下课来找方亭越，有时候才到学校马上献宝似的拿出礼物，引来同学们羡慕的呼声。
“吕思危你缺朋友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文能徒手开根号武能跑完一千不岔气的那种！”
有女生私下里悄悄问过吕思危，“你为什么总送方亭越礼物啊？”
吕思危理所应当地说：“不送他送谁啊。”
“女朋友呗。”
吕思危义正严辞地说：“我不是我没有别冤枉我，你是不是班主任派来的奸细吧，休想钓鱼执法！”
一来二去，见得次数多了，吕思危往后再送方亭越什么东西，都被女生们戏称为定情信物。
方亭越不是很喜欢这种轻佻的说法，即使他知道同学们只是在开玩笑，但吕思危对此一笑而过，甚至还觉得新鲜，常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当作笑话讲给他听。
那时方亭越第一次察觉到，他和吕思危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不对等的关系，而骆雯雯的到来加剧了这种不对等。
方亭越花了很长时间习惯没有人在上课时往他的桌子上扔纸团、下课时把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耳语，吕思危像一个见多识广很难被取悦的小少爷，总会因为一时兴起去做某件事，但突发奇想往往意味着提早退场。
方亭越说服自己大度地接受吕思危会交更多朋友的事实，也安慰过自己相比别人，他是有优势的，只要他比其他人更好，吕思危没有理由舍近求远。
出于自律，出于对吕思危的尊重，他没有回绝掉骆雯雯的要求，后来方亭越想，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吕思危很爱笑，笑起来总有一种令人愉悦的感染力，方亭越很少说，但他喜欢吕思危的笑容。
直到他在楼下等了十几分钟没有看到吕思危的身影时，他忽然意识到，吕思危很久没有朝他笑过了。
所以打电话之前已经有了预感。
吕思危用专属于他的近似于撒娇的语气这样说：“我真的起不来，你没发现这几天我都很困吗？”
方亭越明确地知道失去了什么，却不知道原因，但他不能追问——如果他连体面与体贴都做不到，吕思危只会更加厌烦。
事实上那段时间他的成绩有过小小的波动，他知道“因为吕思危而心烦意乱”不是个人人都能接受的理由，所以他尽量控制自己的言行，独自一人沉默地消解这种不正常的失落与焦虑。
每当这时，方亭越便要后悔那次将近三个月的冷战，他不知道吕思危对他的兴趣在这三个月里消减了多少，又对没有他的生活适应了多少，也许，吕思危正像从前放弃很多东西那样，对他也失去了耐心。
方亭越发现他对吕思危的渐行渐远无能为力。
他们最后一次在咖啡馆见面，吕思危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听着他讲罗马斗兽场的建造背景。
那是方亭越第一次生出想要拥抱吕思危、甚至亲吻他的冲动。
吕思危也许会乖巧地闭上眼睛，也许会像那一次坐在自行车的后座时那样轻轻捏住他的腰，也许会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回吻……但更有可能的是，吕思危会感到恶心，从此彻底地远离他。
方亭越第一次失去风度，小心翼翼、甚至堪称狼狈地挽留一个人，但收效甚微。
吕思危的离开就如他无数次预想的那样，毫无预兆，毫无留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