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水,未沸腾之前旁人很难观察到它的变化。
正如向来内敛温和的方亭越,很少有人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
没遇到吕思危时,开学和放假对方亭越来说没有区别,遇到吕思危后,他开始像普通学生那样盼望假期的到来。
吕思危很爱玩,中考之已经列了十多个暑假计划,总结起来就是到世界各地吃喝玩乐,方亭越一一指出他的计划书中不切实际的地方,吕思危的面子上过不去,恼羞成怒。
“找茬呢吧你,你就是不想去!”
方亭越只好暂时同意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转头认真查询资料,制定了一个靠谱的计划。
然而计划再翔实,也赶不上变化——暑假刚刚开始那天,吕思危那边出现了变故。
方亭越从电话里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事情大概和吕思危的妈妈有关,但吕思危不愿提及,他也只能当作不知道。
写字台上放着整理过的旅游计划,他伸手把那张纸翻过来倒扣在桌面上,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我有点困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安慰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通话已经结束了。
旅游计划搁浅之后,两人每次约出来见面时吕思危都都精神不振,总是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地玩手机,看起来恹恹的,很可怜,为了让他开心一些,方亭越破例答应他陪他打一天的游戏。
约定日期两天前的夜里,方亭越的奶奶被送进了急救室抢救,他陪着爸妈在病房外面守到了凌晨,直到奶奶成功度过危险期,才在爸妈的坚持下回家休息。
睡下没多久,他被手机铃声吵醒,来电显示是吕思危,他强打着精神接起电话说:“我刚听到,有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
“还没起?”
只和吕思危聊了几句,方亭越在父母面前强撑出来的坚强崩塌了。
所有人都认为他像个小大人,应该像大人那样处变不惊,只有在吕思危面前,他可以因为亲近的人的伤病而脆弱。
有一瞬间他差点说出刚刚自己有多么害怕,现在听到吕思危的声音有多安心,话到嘴边,担心吕思危会因为他的事烦上加烦,于是改口说:“嗯,昨天家里有点事,睡得——”
吕思危烦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爆发:“既然来不了为什么约这么早?”
吕思危不同寻常的语气,方亭越坐起来,问:“什么约?”
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方亭越马上打回去,吕思危已经关机了。
他撑着床垫想了想,猜出吕思危可能记错了约定日期,来不及补觉,匆匆出门赶到约定地点,发短信过去。
那天他等了几个小时,也没见到吕思危的身影。
三天之后,奶奶已经趋于稳定的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在一个雨夜去世。
那是方亭越第一次经历最亲近的人死亡,他尽力保持着镇定,在父母崩溃时给予支持,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床上回想老人的音容笑貌。
葬礼之后,方亭越和父亲按照奶奶的遗愿把她的骨灰带回故乡,父亲因为工作不得不提前返回A市,方亭越则在那个小镇度过了暑假,走遍奶奶常和他说的每一个地方。
临近开学,方亭越回到A市,打开尘封了两个多月的手机,许多未接电话、短信和微信一股脑地涌进来,每一条前面都明晃晃地亮着“吕思危”三个字。
方亭越太久没想起吕思危的事,一时间有些恍惚,点开那些未读消息,假期开始时的事才重回脑海。
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之于吕思危像是一场一时兴起的游戏,而他为了让游戏进行下去不断经营。
像是隔着一层纱,那一头的吕思危虚无缥缈,他摸不准吕思危的心思,不知道吕思危想要什么。
方亭越读过所有的消息,手指在那一串熟悉的号码上空悬了很久,有些泄气地想: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