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思危不告而别之前,已经在方亭越的生活中蒸发了很久——
最初是方妈妈和方爸爸偶然间提起:“思危有段时间没来了吧。”
方亭越说:“他最近报名了一个比赛。”
“比赛?”
“绘画方面的。”
方亭越很想说得详细些,然而迎着父母探究的目光,他感觉到自己的失职,这已经是他知道的全部了。
然后是骆雯雯某次在放学的路上随口说了一句:“听说吕思危得奖了,你知道吗?”
刺耳的刹车声中,方亭越单脚撑在地上,问:“什么奖,什么时候?”
骆雯雯不明所以地停下,说:“就今天啊,吕思危不是参加了一个什么杯的比赛嘛,好像是一等奖来的。”她诧异地问:“他没跟你说吗?”
方亭越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车来车往的马路,低声说:“他已经很久……”
骆雯雯探头问:“什么?”
“没事。”方亭越摇摇头,骑着自行车穿过了马路。
最后是某一天他走在校园的甬路上,忽然听到吕思危在他身后“嗨”了一声。
几乎在转头的一刹那,他锁定了吕思危的位置,吕思危冲着他的方向招手,脸上带着眉飞色舞的笑。
像是涸鱼遇水,沉寂已久的胸口恢复了勃勃的生机。
方亭越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只能紧张地站在原地,看着吕思危拉紧书包带跑近。
敞开的校服衣摆划过方亭越的手背,吕思危似乎没看见他,快速越过他,揽住了前面一个男生的肩膀。
那天课上方亭越频频走神,轻飘飘的衣摆无数次在脑海中闪回,后桌忽然伸手推了推他,他颤了一下回过头,只见后桌用力眨动眼睛,小声说:“老师叫你!”
方亭越收敛心神,站起来如实说:“老师,我刚才走神了。”
老师们对优等生总是格外宽容,借此为由给同学们打了一剂鸡血。
方亭越没注意老师说什么,面无表情地坐下,盯着卷面上规整道铅字,心底却在揣测着所有惹恼吕思危的可能。
吕思危抱怨过他话少,他可以多说点。
吕思危嘲笑过他无趣,他可以幽默点。
吕思危说他只知道学习,他可以叛逆点。
……
这些都是小事,不该成为他和吕思危之间的阻碍。如果吕思危不喜欢,他完全可以让步。
方亭越的心底发着热,他想马上找到吕思危,无论是打游戏还是讲笑话,他都可以尝试,哪怕是逃课,他也可以奉陪。
那天放学,方亭越等在了他很久没有踏足的吕思危所在的文科班门口。
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始终不见吕思危,他随手拉住一个同学,说:“你好,麻烦你帮我叫一下吕思危。”
“吕思危?”那同学说道:“他今天没来上课。”
“……他生病了吗?”
“不知道啊,好像是家里有事情。”
罕有的满腔冲动被浇灭,方亭越道谢之后慢慢走出教学楼,他在自行车旁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找到吕思危的号码拨过去,那边迟迟没有应答。
那是方亭越最后一次打通吕思危的电话。
往后的几天,每天放学他都会去吕思危的班级门口等人,却始终没有见到吕思危的身影。
直至一周后,他问吕思危的同学:“他今天还是没来吗?”
“没来,听说他去国外了。”
方亭越一愣,“国外?”
“啊,出国了,好像是不参加高考了。”
“……”
“同学?同学?呃……同学?你还有事吗?”
方亭越松开抓着对方的手,怔然道:“……没事了,谢谢。”
他转身离开学校,沉默地开锁,想了想,选择推着自行车回到家。
到家时已经很晚,方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餐,看到他时从餐桌边起身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
可他的表情不像没怎么的样子,自从方亭越上了小学之后,除了奶奶去世那一次,再没露出过这样难过的表情。
方妈妈小心地问:“是没考好吗?”
方亭越说:“不是。妈,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想先上去睡觉了。”
“那晚饭……哎,没关系,困的话就快去睡吧,妈不会去打扰你的。”
方亭越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背着书包上楼,关上了房间的门。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方亭越的父母一直以为他异常的沉默是因为临近高考压力过大,私下里联系过他的班主任询问情况。
方亭越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某天吃过晚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上楼,而是坐在餐桌上,郑重地对父母剖白。
“吕思危出国了。”他说。
“啊?什么时候的事儿?”方妈妈惊讶。
“一个多月之前。”
“哦……”方妈妈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他都没来家里。”
方亭越双手交握着,闻言收紧了手指,说:“他出国之前,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不好了。”
“……?”这在方亭越的父母看来是非常突兀的发展。
方亭越抬起头,眼神格外地认真,“爸,妈,我喜欢他。”
“……………………”
“但是他不喜欢我。他不是因为这件事出国,我们也没有吵架。你们不用担心,我可以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从那天起,方亭越照常上学放学,一日三餐一切照旧。
他再没有提起过吕思危的事,好像那天的剖白只是一场玩笑。
高考那两天下着雨,考完最后一门,方亭越撑着伞走出学校。
从考场出来的学生们扔掉手里的文件袋,更有甚者抛开雨伞张开双手淋着雨,方亭越安静地穿过躁动的人群走到方爸爸的车边,收起伞坐进车里,最后看了一眼雨中的校园,关上了车门,挥别了那个埋在心底的少年,也挥别了自己的高中时代。
——方视角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