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快到和秦衍约定的时间,厉云霆按时出了门。
因为中午发生了这个小插曲,余思年没能放心,克制不住内心的躁动,还是随着厉云霆出门了。
但他时刻警惕着,一秒都不敢疏忽,担心一不留神又跟丢了。
上回是运气好,但不可能每回都这么幸运了。
秦衍找了一个清吧,环境简单清净,余思年随着厉云霆踏进门后,才发现约定的人是秦衍,让他下意识想要退缩离开。
他突然想起厉云霆中午的反应,联想到是否和秦衍有关。
内心突然变得又酸又胀,余思年暂时还没有能力接受,厉云霆那么快就找了别人的事实。
可他这回不敢再轻易掉头离开了,外面天已经黑了,他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于是强忍着这份酸楚随着厉云霆一同坐了下来。
秦衍突然诡异地打了一声招呼:“你好。”
而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厉云霆的身上。
敏感的余思年悄悄抬眼看向那人的脸庞,发现对方正对着自己笑得抢眼。
吓得他赶紧垂下了脑袋。
可而后仔细想了想,自己现在是一个鬼魂,秦衍怎么会看得到自己呢。
于是他壮着胆子,像个好学生一样挺直腰板,坐在一旁乖巧地陪着。
秦衍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让厉云霆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
半晌,他正经了表情,抿了一口他面前的葡萄酒,微微勾唇一笑:“厉先生,你的爱人一定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这句话一出,表现出惊讶表情的人除了厉云霆,还有余思年。
他不明白秦衍忽而提到自己是因为什么。
厉云霆却沉默了,对这个问题没有意图延续性聊下去。
秦衍也给他喊了一杯葡萄酒,稍稍推了一下:“试一下吧,度数不高的。”
厉云霆尝试了一口,这酒喝到嘴里,竟然化成了浓烈的苦涩。
但他似乎爱极了这个味道。
一下子喝了半杯。
余思年在旁边一下子就着急了起来,又开始自言自语地督促:“云霆哥哥,你别喝那么多酒,你……先吃点东西垫肚子。”
余思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人畜无害的模样关心起厉云霆来的时候,总会表露出鲜为人知的一面。
秦衍看在眼里,帮着他提醒道:“厉先生,先吃些东西吧。”
他叫了一些点心,厉云霆本来不感兴趣,却从中注意到了上回在酒吧遇到余思年时的同款饼干。
那会儿人儿小心翼翼地劝他吃东西垫肚子,缩在自己身侧一动不敢动的模样,厉云霆仍旧历历在目。
厉云霆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盘点心,又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不喜欢吃甜食的他最终还是拿了一块吃进口里,那熟悉的味道和记忆,好像惊涛骇浪一般在自己心中荡起了涟漪。
可终究物是人非,眼前根本没有那个他昼思夜想的人。
于是,他惩罚性地又灌了半杯酒,度数不高的葡萄酒入口本是甘醇的,却让他苦涩得想要落泪。
借着一点酒精的作用,秦衍趁机开了口:“厉先生,跟我聊聊你的心事吧。”
秦衍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余思年的身上,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的人没有其它心思,一心一意专注在厉云霆的身上,他的眼中满是惶急,生怕男人一不小心喝下太多酒,无能为力地干着急。
厉云霆很少喝酒,这会儿意识开始有点朦胧,昏暗的灯光照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眸,里面好像还有晶莹的波动。
片刻,他突然温柔地笑了,突兀地回答了秦衍的上一个问题:“他很可爱,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厉云霆专注地看着桌面的一个小摆件怔神,低哑着嗓音中不难听出几分哽咽。
秦衍耐心地等待他的倾诉,品了一口酒,神色错杂。
然而,习惯于沉默少言的厉云霆却没有主动继续说下去了,他看起来十分孤独。
这让秦衍不得不慢慢引导他:“其实,你最近是不是很痛苦,但因为还有事情没完成?”
这一点秦衍是可以感同身受的,因为失去深爱之人的那一刻,在这个世上多活一秒都是煎熬。
幸好后来自己靠着唯一一点慰藉撑了下来,他的爱人不允许自己做傻事。
面对秦衍的反问,厉云霆是有几分动容的,他低笑了一声,自嘲般说道:“我没资格痛苦……”他顿了顿,说着余思年没办法理解的话,“我要赎罪,……我害怕他不愿意再理我了……”
毕竟,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厉云霆很快就掩去苦楚的神色,继续默默地喝了几口酒。
余思年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能从他反常的神情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助和懊悔。
他好似在痛苦中垂死挣扎。
秦衍微微蹙起了眉,并没有劝他不要喝太多,这一趟约他出来,就是想让厉云霆在酒精的促使下说出心里话罢了。
秦衍苦涩地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他也一直放不下你。”
厉云霆微微抬起眼眸,湿润的双眸添上了一抹难以置信,缓了许久,他才艰涩地问出了一直以来藏在心头的疑问:“你上次说,可以看到鬼魂……”他连喘息都带着点滴悲恸,“是真的吗?”
厉云霆心中莫名的发紧,秦衍看似随口说的一句话,是他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他每次想深究到底,却害怕秦衍告诉他,那只是张口就来的一句玩笑的话而已。
可如今他真的没有办法了,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近来,余思年连在梦里都不愿见他,他说他恨自己,说下辈子不要再相遇了。
看着原本威风凛凛的男人此刻迷茫无措的可怜模样,秦衍几乎想要脱口而出告诉他余思年的存在。
却被余思年提前看穿了心思,惶急地阻止道:“您看得到我对么?不要、不要告诉他!”
一切疑惑有了答案,难怪刚刚秦衍的反应总是有许多古怪之处,原来他看得到自己。
秦衍深吸了一口气,是啊,告诉了他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厉云霆根本不可能像自己那么幸运,可以看到已逝的爱人。
秦衍叹了口气,含糊地解释道:“这种事也是要看机缘巧合的,宁可信其有,厉先生,好好生活下去。”
厉云霆一口酒下去,却没有感到任何温暖,四肢一阵冰凉。
后来,厉云霆有些醉了,秦衍不得不通知人来接他走。
这一趟见面,以秦衍的经验来看,厉云霆早已在悄然无声中病入膏肓,。
齐森过来接他的时候,厉云霆不让任何人靠近,脸上只是比平时多了一层迷雾,并没有看出明显的醉意。
他一向如此,齐森早已习以为常。
秦衍将齐森支到一旁,拿出了一张名片语重心长地建议道:“厉先生需要去见一下心理医生,他需要疏导。”
齐森心里觉得奇怪,但需要先送厉云霆回去,并没有过多纠结。
“秦先生,我们到时候再联系。”
厉云霆内心的波动不易觉察,直到上了车,他难受地将身体后仰,无力地坐在后面。
他说:“秦衍骗我……他骗我……明明可以的……”
厉云霆心不在焉地呢喃着,可齐森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当他是醉酒后说的胡话,保持了沉默。
眼泪悄然无息地从厉云霆眼角滑落,他觉得心脏被割裂了一般。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不仁,早已失去了痛觉。
在酒精的驱使下,疼痛感却被无限地放大,他的心脏浸满了鲜血。
回到家后,厉云霆不顾任何人的阻挠,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在余思年当时睡过的位置,失控地跪在那里,一遍遍重复嘶吼:“我明明感觉得到的……我明明感觉得到的……”
为什么秦衍要骗他!
他明明能够感受到余思年就在自己的身边。
秦衍的话瞬间打碎了他所有寄托和念想。
厉云霆将自己反锁在了里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悲伤压碎了男人最后一点伪装,消瘦的身影跪在那个地方,地板上面还有擦不干净的点点斑驳,和男人一滴一滴砸下来的眼泪。
“让我看看你好不好,看一眼就好……只看一眼就好……”
余思年最后留给厉云霆的,只有一滩刺目的血迹和死气沉沉的脸庞。
他一直没有勇气去查看监控视频,但光是透过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厉云霆脑中就足以勾勒出余思年临死前被病魔支配的、难捱的苦痛。
一个被自己的指甲不小心把手指尖划破皮都会找厉云霆要求呼呼安慰的人,死前被大量涌出来的殷红堵住了气管,最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厉云霆突然仰着头,面目奇异的柔和起来,他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冷冰冰的空气,于万物之间一眼就望到了最心爱的人。
他的声音也温和得要滴出水来,似乎生怕吓坏了那个人。
“你不会真的不要我的……对么?”
他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了,拿过了地下室里的一把尖锐的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