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视角)
当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状态,余思年才彻底意识到自己已死的这个事实。
但他并未来得及难过,死前放下不的心事,他本能地想要去完成。
余思年先去看了余沫。
他才发现,原来鬼魂也是像正常人一样,用两条腿走路,需要乘坐交通工具,而不是像电视上那样,用意念就可以直接闪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余思年途中耗费了挺长时间才来到了余沫住的那间医院,余沫的情况虽然已经稳定下来,但身体依旧虚弱,谢锦安日日夜夜替自己照顾着她。
看着同样憔悴的两人,余思年鼻间一酸,眼眸湿漉漉的,他想拥抱他们,却发现无能为力。
“沫沫……锦哥……”余思年哽咽地喊了他们一声,可自己已经死了,旁人压根就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更别提听见声音了。
余沫和谢锦安的表情看起来一样沉重,只是谢锦安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会时不时故作坚强地说几句逗她开心的话。
但余沫就算脸上浮现笑意,也并不是发自内心的。
而她还不知道余思年已经离开的消息,不然如何能安生养病。
余思年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
他和余沫一直相依为命,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他真的不舍得就这么把她丢下了。
剩下她一人孤零零了。
可余思年看电视上说,鬼魂不能长期围绕在活人周围,会吸取其阳气,余沫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
虽然电视上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可看着余沫黯淡无光的脸色,余思年还是单纯选择相信了。
直到医生过来,跟谢锦安说了余沫大致的情况,余思年确认余沫已经度过最危险的难关,才依依不舍地先行离开。
而余思年在这个世界最牵挂的人,除了自己的家人,还有那个他最爱的男人。
人死后的归宿,或许是在先前离开的地方,余思年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厉云霆的家中。
整个家上上下下,每个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因为他们知道,上司最在乎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而当前要数最悲痛的,应该便是顾宇了。
余思年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其实能够清醒地感知到顾宇痛惜的情绪,但他没办法回应,因为他浑身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散失了。
他感觉对不起大家,对不起给过他帮助的每一个人。
余思年此刻没有办法给顾宇做出安慰,善良的他对这一幕更是不忍直视,只能选择逃避般默默躲在客厅的角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也不知道去哪里。
他抱着双腿蹲在墙角,时不时抬头环视四周,却始终没有看见厉云霆的身影。
大概是已经变成鬼魂了,余思年生前被伤害时深深的无助,好似淡去了一些,死前心口堆积的艰涩和绝望,也在此刻克制地隐藏了起来。
余思年浑浑噩噩地在厉云霆家中待了一周,期间他害怕自己长期逗留会对这里的人不好,会时不时跑去外面走走停停,到了晚上才回来落脚。
一周后,厉云霆撞入了自己的视线中。
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自己的眼瞳中,余思年整个人瞬间鲜活了起来,眸中像是被点上了稀稀碎碎的星光,有了这一周来唯一的光源。
他看见厉云霆面无表情地走进家门,他没有说任何话,就直接上楼回了房间,余思年快步跟了上去。
厉云霆的脚步沉稳,面上辨别不出喜忧,余思年跟随在他身后,那个高大的背影,竟然让他不由来地产生一丝难过。
余思年也进了房间,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远远地看着这个他深爱的人。
死的那一刻,他其实有一点后悔,当年编造那种谎言毫不犹豫离开这个对他百般呵护的人。
可是如今,他似乎又觉得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那些仇恨倘若能减轻厉云霆当下的痛苦,那便是值得的。
可不应该是“减轻”了痛苦么?
为什么看上去像是无关痛痒了呢?
厉云霆照常看书、处理文件,他洗完澡之后,还在网上点开了一部电影观赏了起来。
余思年默默陪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如常地生活着,他应该是感到高兴才对的。
可为什么心里会不由地冒出丝丝凉意。
余思年坐在他的身边,像从前一样,即使是没有交流地看完一场电影,心底也是极其满足的。
余思年时不时会偷偷打量着他的脸庞,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五官没有一点瑕疵,他笑起来的样子,他严肃的样子,他思考的样子……
无论过了多久,对余思年来说,都同样充满吸引力。
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飘荡多久,余思年好害怕他不多看两眼,以后就会再也看不到了。
厉云霆看完电影之后,似乎有些疲惫了,双手撑在计算机台上,揉了揉眉心。
旋即,他起身倒了杯水,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回来,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了,可他并没有加热,没有换气灌了一杯。
“凉了,别喝凉水!”余思年着急地阻止道,却只能自言自语。
厉云霆喝完之后胃立马变得不太舒服,但他对这种感觉并不排斥。
他又往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手机,也不清楚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物,可以让余思年捕捉到他嘴角微不可察的笑意。
余思年好奇他低头看了些什么,为什么发笑。
他是喜欢对方经常笑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这一点点笑容对他来说,却显得有一丝扎眼。
大概维持了一个小时,厉云霆才去床上躺下,进入睡眠状态。
一整晚下来,余思年从他身上,完全没有获得半点哀伤的反应。
余思年眼底情不自禁闪现出了泪花,但硬生生克制了下来——看着最爱的人过得很好,他应该感到欣慰的。
这样才不枉费当年刻意做出的那些伤人的事,不枉费他滴水不漏地隐瞒了真相。
自己从头到尾,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么……
一天,两天,三天直至一周后。
余思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守在厉云霆身边。
男人一如既往的精神帅气,完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直到他去见了秦衍,余思年的情绪便如洪水决堤,再也绷不住了。
那天,厉云霆跟秦衍会了面,而余思年独自在家中整整哭了几个小时。
鬼魂也会难过的。
——云霆哥哥,你为什么一点难过也没有。
余思年似乎在骤然间意识到自己的一厢情愿了,或许,厉云霆如今对自己只有恨意,过往的爱意早已不复存在,一丝一毫都磨灭得干干净净。
他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所作所为的下场,但……他爱厉云霆,就一定是会有痛苦的存在。
人本来就是一个矛盾的个体。
余思年既希望厉云霆千万别因为自己的死而颓丧,却又无法接受自己在他心目中早已变得无关紧要了。
电视上说的,鬼魂不会哭泣,原来也是骗人的。
那种悲伤到极致的情绪像鱼线一样把余思年勒得紧紧的。
可生前没人安慰,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厉云霆那句“他又想玩什么花样!人没死就别再打电话过来了”至今还深刻地印在余思年脑中,只是被他选择性忘记罢了。
他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厉云霆对自己的恶言厉色是真实存在过的。
直到厉云霆带着浑身雨水回到家,余思年才将所有错杂的情感抑制下去,紧张地在男人面前转着。
“为什么浑身湿了?”
“为什么没有人给云霆哥哥送伞……”
“姜水,要喝姜水……”
但余思年无能为力,急切的呼唤消散在空气里,厉云霆将湿衣服换了之后,倒头睡在了床上。
他没有盖被子,房间里也没有开暖气,任凭湿冷的空气浸透自己整个身体。
“云霆哥哥你头发还湿着……要吹干头发才能睡觉……”
他担心厉云霆的时候,仿佛刚刚经历的那场悲怆并没有发生过,此时此刻,心中只有对厉云霆的紧张和在乎。
可一切的声音都没办法顺利让厉云霆听见,余思年沮丧地抹了抹眼睛,趴在床头看着他。
厉云霆像是乏累极了,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余思年没办法照顾他,只能无助地坐在床头注视着他。
他一夜未眠,明明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却也害怕厉云霆出事。
他不知道厉云霆刚刚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整个人看起来会如此颓唐,心中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是和秦衍有关。
所以余思年没有勇气细想。
而次日,厉云霆果然生病了,他辛苦地连翻身都好像有点困难,应该是病得不轻。
余思年急得眼睛都红了。
直到秦衍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底,余思年的眼眶又一次承载不住重量,嗒嗒地滴落了下来。
余思年鼓不起勇气待在存在三人的空间里,迅速地消失在了这间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