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老袁吧?”
门外的料峭寒风冷不防吹过来,柏修文抖烟灰的手顿了一下。他回过头去,并未言语。
舍友扶着隔间的门,有些踉跄地走过来到他身边,“我看你瞅高桐眼神就不对劲,又不跟何媛在一起,你以前天天跟何媛腻腻歪歪走哪儿亲哪儿……我怀疑好久了,你……”他边说着,胳膊搭上了柏修文的肩膀,“老袁那个大老粗从来不那么文绉绉说话……嗝,你是不是老袁的双胞兄弟,给他替考考研来的……”
柏修文不由冷笑了声。
他的目光停留在对方环上来的手臂,微微皱了下眉,冷淡道,“你喝多了”。转头发现高桐他们并没留意到这边,便随意将这人手臂拽下来,一哂:“我不是老袁还能是谁。”
说完并没有等他,先回到了座位上。
没想到回过去后刚要坐下,舍友A就对他暧昧一笑:“老袁,刚才你手机来电话了,我偷偷看了一眼,好像是你女朋友哦。”
柏修文下意识扫了一眼高桐,发现对方在低头默默吃白米饭。他拿起手机,又背对着屏幕放回去了,“没事,吃完我再打给她吧。”
“哎呦,为了兄弟都不要女朋友了,老袁我佩服你!来,喝一杯!”舍友提起那瓶啤酒,给柏修文的杯子倒满了,又要给高桐倒,高桐连忙摇摇头:“我不喝酒。”
舍友A:“平常你不喝酒我们都知道,但高桐,你以后走到社会走入职场,这酒肯定少不了的啊,到时候不喝可别怪领导给你穿小鞋……”
高桐笑得有些尴尬,他的脸蛋也被火锅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职、职场上不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理是这么个理没错,但说实话,我们几个都挺平庸的,以后哪轮得上我们靠技术说话啊,”舍友A还要再说什么,酒杯却被人夺了过去,柏修文笑着一饮而尽,“有原则总是没错的,高桐这杯我替他喝了吧。”
刚把酒杯放到桌上,电话铃声却又响起来了,居然是高桐的手机在响。
柏修文看着高桐慢吞吞拿出手机,不知为何心脏猛跳一下,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这电话绝不能接,否则会引致无可预料的后果。
他立刻说道:“应该是学委找我的,打给你了。我等会就联系他,你先挂掉吧。”
高桐‘额’了一声,“我看看是谁打来的……”却见柏修文拿手机晃了一晃,那上面确实显示着几条班级群聊的未读消息。
柏修文趁机瞥到了对方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号码。然而只一瞬,他便瞳孔微缩,手腕也有微不可察的颤动。
“是学委打来的。”他很快恢复过来,怕高桐不信,又将电话号码复述了一遍,“是不是这个号码?”
高桐迟钝地点点头,说了一句,你居然能把学委的电话记下来,将手机收了回去。
柏修文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总被打扰你也可以,再说他号码挺好记。”
之后几人又有说有笑地点了些别的火锅菜,热热闹闹地聊起天来。柏修文再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是听。他静静地以余光瞥视高桐,心想,原来这个人在大学时是这样的。虽然话仍旧不多,但并非是高中那般的沉默寡言,他偶尔也会谈谈自己对未来的想象,倾诉一些大学生常有的烦恼。
来电这段仿佛只是一个再日常不过的小插曲,没有人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然而柏修文却有山雨欲来之感,他又默不作声地倒了好几杯酒。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时日不多了,这场梦或许很快就会到尽头。
因为刚才来电的号码,是现实中他自己的号码。
一个多小时后,大家都酒足饭饱打算回去了,有人提议去K歌,但宿舍闭寝时间又快到了,只能说下次再约。几人顺着原路往回走,校园周边的小店也接连打烊了,只有花店还亮着灯,门口坐着个老婆婆捆着好几捧花吆喝,到他们旁边也例行一问,圣诞快乐,小伙子要不要买花。
门口的音响正播放着坂本龙一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天边又下了瑟瑟细雪,路灯昏黄,听着很让人平静。
舍友B说:“我们四个大老爷们买什么花,也没谁可送的。”说罢又和A有说有笑地往前走。柏修文本来是沉默地跟在高桐后面,经过那位婆婆时却突然停了下来。他问道:“这些什么价格?”
老婆婆说了每支和一捧的价格,又说快要收摊闭店了,他买可以便宜许多。柏修文顿了顿,淡声道:“全都包给我吧。”
前头的舍友们都是一愣,又仿佛懂了什么一般暧昧地笑起来:“给何媛的吧!”
柏修文没回答,只是接过了那几捧花。
他正思索如何支开那两位舍友时,高桐却突然发话了,他一反常态地对另两个舍友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跟老袁要去去拿个东西,等会再回宿舍。”
柏修文站在原地,并没有问原因,只不动声色地盯着高桐的后脑勺。
等到人走远的时候,高桐回过头,轻声问他:“你要不要抽支烟?看你今天你好像喝了好多杯酒,有什么心事吗?”
柏修文沉静地看着他,摇摇头,说:“没事。”
高桐没再说什么,两人并排无声地走了一段路。高桐没告诉柏修文究竟要去哪里、取什么东西,柏修文也并没有问,只是那样向前走,仿佛这段路两人已经走了许久一般。
不知走了多远,两人终于行至一个有着信号灯的岔路口。高桐就那样停了下来,然后侧头对柏修文笑了一笑,脸色竟有些苍白:“对了,圣诞快乐。”
“你也圣诞快乐。”柏修文声如往常,“对了,你家人都怎么叫你?是桐桐吗?不然我们以后也这样叫你。”
高桐却避而不答,他站在柏修文后面一点的地方,眼神有些飘忽:“……袁浩东,看见眼前这条有分叉口的路了吗?”
“左拐是绿灯,前行是红灯,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哪一条呢?”
只剩下十秒了。柏修文看着信号灯,十秒过后,红灯将变成绿灯,而绿灯则变为禁止通行的颜色。他并未细想,因怀中的雏菊和玫瑰已被细雪铺满,仿佛银粉一般闪烁在昏黄的路灯下,这样的场景很适合献花,他思索如何合理地将花送出,便随口答道:“哪一条都可以,不过是耗时长久的问题了。我今晚也没什么事,你想去的话,我都会陪你。”
高桐摇了摇头。
“那这样……我换个问题吧。”
“如果你就是《黑客帝国》中被选中的人,你会选择红药丸还是蓝药丸呢?”
柏修文的脊背僵住了。
读本科时,柏修文的哲学课教授也曾提出一模一样的问题,甚至要写一篇简短的essay来陈述理由——世人究竟该接受真实的荒漠,还是虚幻的假象?你的选择呢?
这个问题很经典,同时也很无聊。后来与高桐在一起时聊到这里,他对高桐说的是:没有答案。
因为……
“因为人往往以为自己的选择权是自由的,这是被灌输的谬误。”高桐竟接过了话:“就像道路上的信号灯,无论选择的是红灯还是绿灯,目的地都只有一个。路径只会影响快慢,归途是被注定的。……这是你对我说过的,记得吗?”
柏修文面上没什么表情,拿着花的手似有似无地颤动了一下。
“对了,除了圣诞快乐,”高桐从后面看着他,声音轻到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还有,生日快乐……柏先生。”
岔路口的风蓦然刮得暴烈起来,将他衣角吹得猎猎,雪也瞬间茫茫,直到将绿灯覆盖住。
他想要回过头去,只是此刻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灯上的数字闪烁到了5,再到3……
完全无法动弹。
然而如果此刻他回头,就一定能看见高桐注视他背影的表情是多么亲昵而眷恋。
“主人,这么多次了,我怎么可能一直都认不出来你。”高桐轻叹一声,从柏修文身后抱住了他,头也依偎在他的背上。
“这么多次是指……”
3,2,1——!
红灯结束,高桐放开了柏修文,转身向与柏修文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
电光石火之间,柏修文终于寻到肢体可以动作的缝隙。他回过头去想要触碰高桐,然而霎时间周边景色都虚化晃动起来,刚要奔跑,高楼大厦便一座座坍塌在他的面前,高桐的身影就那样渐行渐远,最终在风中消散了。
“……高桐,高桐——!”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抓住。
雏菊散了一地。风卷起纷飞的雪,卷起破碎的花瓣,携至无尽的天空中去。
……
柏修文毫无波澜地睁开了眼。
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是自己在波士顿的家,桌边就摆着自己的手机,但型号不对,看来还是梦。
然而手机上突然显出一条消息提示,还伴随着特别的提醒音。柏修文沉默着看着屏幕,他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点开界面。
在这个聊天软件里,他只有一个好友。也只给这独一位好友设置了消息提醒。
他最终还是点开了。
蟹黄汤包:南京真是好冷啊0.0
蟹黄汤包:你刚刚真的没看到我吧,不要骗我……
柏修文把聊天记录向上翻了一翻,发现这边刚结束了一个视频通话。他看了眼日期,心中便有了数:这是网调时两人第一次视频通话的时间段。
那时他哄骗高桐与他视频,高桐害羞不愿意露脸,又应他的吩咐要在他面前换掉衣服,就把手机放在了哪里支着。结果手机掉到地上,高桐来捡的时候,柏修文就在视频界面上看到对方那慌张得像个小鹿的脸。
回想到这里,柏修文脸上不由露出微笑。
他认为与高桐的正式恋爱,就是从网络调教开始的。
但这不是真的高桐。
柏修文静静地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太阳穴隐隐传来阵痛。起身去拿了杯水喝,谁想对方居然又发过来一条讯息——
蟹黄汤包:你怎么又不理人的。。不是说好了不这样吗:(
他在网上聊天的时候还真是爱撒娇。
柏修文这样想着,最终还是回复了高桐。
Tartarus:没,刚才有事在忙,抱歉。
蟹黄汤包:[猫咪表情]
柏修文拇指摩挲着手机背侧,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径直走到书房开了电脑,熟练地点击一个图标——果不其然,屏幕上出现了像素清晰的监视界面。入目的是一方狭窄而拥挤的房间,而青年正裹着被子,小腿翘起,背对着摄像头。
柏修文不动声色地观赏他。
他看见高桐紧盯着手机,似乎很犹豫地打了好几个字、又连连删掉,最后叹了口气,头深深地埋在枕头里。柏修文知道他要做什么,应该是要问自己要照片。
不出所料,下一刻对方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蟹黄汤包:主人,你能不能给我一张你的照片……
蟹黄汤包:哪里的都可以!
柏修文失笑,不由回他:“你想要哪里的?”
蟹黄汤包:我不是那个意思。
蟹黄汤包:就是刚刚视频,我不小心露到脸了,就……
柏修文很少拍照,就连合照都没几个。他想起当年发给高桐的那张照片,似乎是他某次参加击剑赛时朋友给照的,便翻了翻相册,谁知并没找到。
相册里为空白。
最终柏修文回他:以后你总会看到。
高桐隔了好久才回复了一句:那我睡了。晚安,主人。
青年没有撒谎,监控界面里的他的确关上了灯,缩到被子里面睡觉去了。
结束对话后,柏修文维持刚才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变,直到一通电话打破了宁静。
“老柏,明天我们来你家布置圣诞par需要的东西哦,到时候在你家录个视频做vlog素材,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江唱晚在一群小姐妹们的注视下打开手机扬声器,一边使眼色一边对话筒说,“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圣诞啦,我多邀请几个人大家一起庆祝,可以吗?”
柏修文‘嗯’了一声,再没说别的,就结束了通话。
他觉得身心疲惫,到冰箱去拿了瓶酒就走进了浴室。放好热水,同时将监控界面放在眼前,一边喝酒一边看着高桐熟睡的模样。
这种无休止的梦境并不会带给他什么安慰。每多看见高桐一次,他都会止不住地上瘾,而之后的戒断反应也愈发不可控制。
或许因为是在高桐的梦境的缘故,柏修文这边的时间速率很快,他不过躺下小憩一会儿,高桐那边就到了白天。
江唱晚一群人已经在主厅忙活起来,人声嘈杂、音响声音震耳欲聋,柏修文之前同她们说了自己有点发烧,外加有事情要谈,就说稍后再与她们共同布置。
高桐并没去上班,中午十二点多才起床,订了午餐外卖,就窝在床上打游戏。柏修文看到他用电脑打开两人对话的界面好几次,发呆了一会儿又关上了。还是他先开的口:
Tartarus:在做什么?
他以为高桐会秒回,然而摄像头里的青年还是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过了能有两分钟,才打字回他:“刚起床。”
明明都吃完饭打了一会儿游戏了。
蟹黄汤包:今天是圣诞节诶……
Tartarus:嗯。
Tartarus:出去看个电影吧,结束后我帮你预订餐厅,该吃些健康的。
蟹黄汤包:又在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不过最近好像确实上了新电影,有我还挺喜欢的女演员,我打算等会去看看!
蟹黄汤包:对了不用给我订餐。我今天有点想吃麻辣香锅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