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响了。
英语考试结束,监考老师刚收好卷子,就见底下这群孩子各个都摩拳擦掌、支棱着两条腿在课桌外面,差不多就等她放消息冲出去了。她哑然失笑,“行了,那今天就这样结束,晚上……”
话还没说完,班级里已然乱哄哄一片,有几个心急的蹿出去老远。这帮高二的孩子皮得很,经过门口时好几个男生拉长了调子,左一个‘老师拜拜’、右一个‘中秋快乐嘿’,嘚瑟。
学生时代的快乐真够纯粹。这甚至都不算放假,不过是那几个校领导开恩,取消了个晚自习改成一起看电影,就能让他们乐成这样。
监考老师无奈地摇摇头,把卷子收进密封袋里,转眼一看,班级里已经空空如也。
她背起包正打算离开,却突然瞥到角落里一个伏在地上的身影,抻脖子一望,这学生她似乎认得,高一时候教过的,叫……
“高桐?”
那男生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忙拍拍裤腿站起来,眼镜还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拘谨地说了句‘老师好’。
“你怎么还不走,在这干嘛呢?”
“呃,我橡皮掉暖气片的缝里了……有点够不着,我去捡一下。”
“那行,实在不行就换个新的用吧,刚才考试看你蹭得挺费劲,”女老师随口一问:“你父母今天来不来看你啊?”
似乎是向来鲜少被关注,少年一直表现得很局促,只瞟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啊……嗯,过来的。”过了两秒又加了一句:“但可能会慢些。”
这孩子瘦得像是营养不良。
洗得灰白的校服袖子挽到了手肘,一根细溜的白手臂上沾着暖气片里毛茸茸的灰。
她打量了几眼,回想起办公室里的那点闲言碎语,下意识缕缕头发,笑道:“那老师先走了,中秋快乐啊。”
少年有些木讷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一般举起手,摆了摆,“……老师也中秋快乐。”
……
好不容易把橡皮从犄角旮旯处抠出来,高桐长出一口气,宝贝似地放回笔袋里,这才开始收拾桌面。
把桌面上的橡皮屑都拂到演算纸里,揉成团儿扔掉。忽然瞥到纸上一个半截的推演公式,又想起来上午考理综时好像有一道物理题计算得不太对劲。算了,无论如何都考完了,发卷子再看看怎么回事吧。
这周来学校前父母说中秋节晚上会带着秋秋过来看他,还有月饼和汤圆。昨天用一卡通打给家里,说是大概六点左右到,现在才将近五点半,不着急。
高桐一边心里碎碎念,一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校广播室开始放音乐,是五月天的歌,他轻声地跟着哼唱,逐步踱出了教室。然而望见外头的景色时,他不禁微微一怔,驻足在了窗台旁。
教室的门内门外赫然是两幅光景。里面是冰冷机械的白炽灯光和靛蓝无云的天;而走廊里柔光倾泻,方正的场域被玫瑰色的晚霞浸泡,又将他紧紧包裹起来。地平线燃烧着云朵,将他瞳眸也点燃。
同学们的欢声笑语隔/豆\\丁/壹/.林 /④/零/⑤/9/六6/37/着大半个操场和四层楼都听得见。
天地似乎以这座教学楼为分界线,一头清冷静谧,一头瑰丽喧嚣。
“高桐?”
正愣着神,名字又被人叫到。这声音他太熟悉,高桐转过头,果然见修长挺拔的身影从远处走过来,那人也被霞光包裹,整个人都好似发着光。
高桐不知怎地,心下紧张,抿了抿嘴,说:“……柏、柏哥。”
“你也这样叫我?”对方很温和地笑,很快转移了话题:“你在这里做什么,不去吃饭吗。”
“啊,我爸妈待会儿会过来。他们有给我带饭……”
柏修文点点头,说:“我来取手机。”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高桐,“你父母已经到了吗?要不要借我的手机打个电话。”
高桐下意识拒绝了,他不敢拿对方的东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他们说好六点到的,我待会去活动楼找他们就好。谢谢……”
柏修文的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他说‘那也好’。正打算离开,顿了顿,又道:“今晚班级会放电影,你不会回家吧。”
“不会的,今天学校不是也不允许临时……”
“那晚上见。”
“好,好的。”被这样打断,高桐有些磕巴地回:“晚上见。”
对方离开之后高桐还愣怔了半晌,回过神来时发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走到六点钟了。他快步跑到了活动楼里,那里是学校允许家长进入接送学生的地方,此刻已然人头攒动,大厅挤满了家长和学生。
高桐找了一圈儿也没看见父母,反倒是看见许多同学和他们的父母聚在一起。他没多想什么,只是站在大门口的附近等待。
今年的中秋节不巧落在周四,学校决定周六上完课再窜休放假,不过也算网开一面取消了晚自习,并允许各班用多媒体放电影。高桐也觉得能放松一下挺好的,他们开学早,这都两个月没有什么假了,每周大考小考一起来,确实很累。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到父母的身影,高桐看看表,发现已经六点半了,天色渐暗,整片天空趋于一色,余晖不在了。一切都被燃尽。
他打算去打个电话,但一卡通的位置一直有人站着,后面又排了一大长串儿的队。其实身边就有一个同班同学,他纠结了十五分钟要不要去问借个电话,可与对方又实在不熟,直到终于下好决心,人一家三口却起身朝门外打算走了。
他熄了念头,就这样从六点等到了七点半。
活动楼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接踵而至。全然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环境。如此中秋佳节,处处阖家团圆、处处其乐融融。这理所应当。
七点半终于轮到他打电话,那时候他已经知道父母不会来了,只是满脸木然地插卡、输入电话,等待嘟声响起。
“喂,妈。”
“哎,桐桐啊,我这边还愁没法给你打电话呢。我们今天去不了了,和秋秋去你老舅家吃饭,回来半道时候车坏了,现在正在等着修呢……”
高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终他问:“车子没事吗?”
“没啥大事,也不知道发动机哪块儿坏了,但今晚俺俩就过不去了。你跟同学好好过吧。”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什么缘故,母亲那头的声音总带有电流的滋滋响,“你这群高中同学以后那可都是真正的人才,你和他们好好相处,把学校就当作自己的家……”
高桐再没说什么,只是‘嗯’。听那头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妈,晚自习开始了,我先挂了。”
这时候大厅已经没什么人了,学生们也纷纷回到自己的班级,等待看央视的中秋联欢晚会或者看电影。
秋风萧瑟,秋风萧瑟。
他把手藏进宽大的袖口里,把身体藏进麻袋一样的校服里,被津城七点半的风一寸寸裹挟回教学楼。
……
江唱晚的父母给全班同学都买了月饼送来。放电影前,她喜气洋洋地一桌桌发月饼礼盒,说这是家里酒店特地制作的高档月饼,什么馅儿的都有,还有些老鼎丰和稻香村的糕点,想吃什么就尽管拿。班级里吵吵嚷嚷,大家一边分发着月饼一边投票看什么电影,最后还是文娱委员一锤定音,说就去年还是前年美国上映了一部新片《Flipped》,中文翻译过来叫《怦然心动》,成长青春爱情片云云,豆瓣评分9.0+,特好看。
决定好了就开始找片源放映,七点半准时播放,教室里的灯悉数关闭。
不过月饼还没发完,江唱晚一边跟人聊天一边走到最靠墙那一列,这儿离多媒体屏幕比较远,观影位置一般,由于班里有多余的座椅,几乎没人坐在这里。
谁想身后突然传来男声:“唱晚,我来帮你发吧。”
江唱晚一楞,嘴角翘起来:“怎么着,柏哥也服务大众了哈~”
对方只是笑笑,并未直接回复。
江唱晚也没推脱,直接把月饼礼盒递给柏修文了。正好电影开场,她和朋友躬身回到预留好的最佳‘观影位置’,一边吃零食一边享受中秋的娱乐活动。
柏修文当真是敬业,那一列还坐着两个人,分别在第一和第二排,他将月饼递过去,附赠一句‘中秋快乐’,都让人受宠若惊得不行,连连道谢。
第三排是高桐的位置。
即便在黑暗中,也有人留意着柏修文此时的举动,他们发现他直接略过了第三排,随手将剩余的礼盒一放,便坐到了第四排靠墙的位置。
实验班人不多,多列少行分布,总共就五排。今晚第五排没人。
很快大家就收回了思绪,专注于电影之上。
……
7:45pm.
电影开场十五分钟,教室里一片寂静,连嚼薯片灌汽水的声音都没有了。
女主角朱莉攀上小镇最高的那棵梧桐树,黄昏昼落时,橘红色的天空仿若炽烈燃烧的火焰,铺天盖地地将那片草野覆盖,树枝斑驳、光影隙碎,尽数在她脸上呈现一种火红的温柔。
“One morning I was making mental notes of how the streaks of light were cutting through the clouds……when I heard a noise below——”
(某个清晨,我正在心里记下一道道光线如何划破云海……却突然听到树下传来噪音——)
众人都紧盯着屏幕,俨然被影片的一幕幕光景所吸引,然而后门却忽地‘嘎吱’一声,虽然很轻很轻,此刻却如同影片中的噪音一般格格不入。
有几个人往后瞟了一眼,发现是高桐就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去看电影了。没有人愿意为了他牺牲精彩的电影情节,很快大家再次沉浸在影片之中,没人再关注他。
高桐尽量轻声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不知道放得是什么影片,不过无所谓,什么都好,就算利用这时间多睡一会儿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他很安静地靠着墙壁抬头看电影。
甚至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后面的人是谁。
然而柏修文却无法做到不去在意。
眼前那截细长的脖颈在一片黑暗中简直白得反光。他根本无法全神贯注于影片,只要向前看,总会不经意间瞥到那一截白。他微微皱着眉,偏过头去,手指在大腿上敲打,视线是落在屏幕上了的,心中却隐隐升腾起一股奇诡的念头——他想要把那截脆弱的白掌控在手里,揉他、折他、掐他……
他倏地想起方才落日下,孤零零站在走廊窗台旁边的高桐。他身上有诸多色彩,却又像是黑白灰构筑而成。
很快,柏修文发现高桐睡着了。
少年趴在书桌上,脖子都缩回了校服领子里,柏修文闭了闭眼,不再去想这些。
……
电影进行到中段,当女主在书架后面听见男主和他的朋友讨论她家的情况时,高桐也睡过劲儿了,揉揉眼睛就听到班级里响起一阵尴尬的吸气声。
他还没摸清楚什么状况,后颈却忽地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高桐还有点迷糊,被那微凉的触感刺激得缩起肩膀,转头看。
“柏……”
最初还没看清身后的人是谁,他晃晃脑袋,直到视线逐渐清晰,对方深刻的轮廓映进来,高桐才惊得睁大瞳孔——
对方却给他比了个息声的手势,然后小幅度地侧头,示意他看桌椅下面。
高桐不解,向下看过去。墙壁这一侧只有微茫的光照拂,他看见对方宽大的手掌里静静躺着两块月饼盒。
心脏蓦地停跳了一拍。
高桐缓缓抬头,又与对方视线撞上,只见对方目光沉静地将他望着。他张开了口,片刻,才艰难地寻找到自己的声音:“是……是要我传过去吗?”
对方微笑着,示意他往后靠,高桐犹豫地将身子后倚,下一刻就就对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给你的。”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后,高桐一瞬间脊背都麻掉了,又听对方轻笑道:“高桐,中秋快乐。”
……
电影逐渐进入尾声。
高桐捧着礼盒,小心翼翼地将月饼收进了书包里。知道柏修文就坐在身后,他不敢再睡,又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潜意识就把背挺得好直。
他看着男女主角共同在庭院里种下梧桐树,两只手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一起;紧接着视角无限拉长,从两个青葱的少年男女再到这株小小的梧桐树,再到庭院后郁葱繁茂的树林,再到……
直到将这座美国的小镇风光尽收眼底。小镇不过是小镇,天空却属于所有人。
——影片结束。
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静,转而出现了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再到沸腾。有几个感性的女同学还悄悄地哭了,没有人开灯。
放学铃提前打响了,同学们开始成群结队地背起包回宿舍,从教学楼经过操场到宿舍楼,乌泱一片,笑声不绝于耳,果然是中秋。
高桐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面还是黑的。他打开灯,把包放到书桌上,去洗漱刷牙。过了一会儿听见门被推开,也不知道是谁先回来了。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思绪乱飞,想今天柏修文会回来住吗,想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月饼,想他真是个好人,这是他遇见的最好的人。
厕所门被敲了敲。
高桐一边刷牙一边含糊着问‘是谁’,不过后来想想根本不需要问,其他舍友进来几乎都不敲门的。
“是我。”外面的人答道。
高桐连忙吐出水,嘴边的泡沫还没蹭掉便跑去开门。只见对方穿着白色的半袖,脸上挂着惯常的淡笑:“你洗漱得好快。是打算睡觉了吗?”
这才九点半。
高桐看了眼表,忙不迭摇摇头,“我,这边就先洗个漱……以防他们回来没有位置。”
柏修文点点头,却忽地抬起手臂越过他,从他身后的挂钩上取下毛巾,“他们今晚不会回来。刚才发短信说的,家长来接,回家了。”
高桐这才想起来在班级里好像没看见另外两个舍友,原来考完试就已经回家了吗。
他点点头,抿着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对方看着他,忽然指了指他的嘴角。
高桐愣怔一下,下意识用手抹了抹,谁料却摸下来一大把泡沫,他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洗掉,下一刻听见对方回到屋子里的声音,心跳声这才转急为安。
洗完漱,高桐也回到房间里,他见对方正在翻阅书籍,鼓足了勇气才道:“那个,谢谢你的……月饼。”
对方放下书,转头看他,“其实是江唱晚的父母送来的。你已经吃了吗?”
高桐明显一愣,几秒后才说:“没,没吃呢。我已经刷过牙了……”
“今晚就吃吧。有些食物是有时效性的。”柏修文道:“可以稍后再漱口。”
高桐本来是想带回家送给妹妹,见对方这样说,也不好意思推拒,他从书包里拿出月饼,拆封,发现这月饼皮儿白白的,他之前都没见过。
他只吃过五仁的月饼,其实不太好吃,他不喜欢。
“一块是蔓越莓,另一块应该是抹茶巧克力红豆。”对方道:“都是冰皮月饼。你会喜欢吃甜的吗?”
高桐小口吃着月饼,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笨拙地点点头。
他从小就蛮喜欢吃甜的,甚至还因此长过龋齿,这之后减少糖的摄入量。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啃完了月饼又漱了口,柏修文在那儿静静地翻漫画,他没敢去打扰,就只是坐在座位上发呆。
没想到仅仅是这么坐着,他就打起了瞌睡。半梦半醒之间,他好似听见对方问了一句:“好不好吃?”
高桐一个激灵蹿醒过来,见对方站在那侧活动肩颈,大抵是坐久累了。他好高,灯在对方身下投射的影子几乎要将他盖住了。
“好吃……”他点点头,还是有点困。
柏修文只是笑笑,“困了就睡吧。我去关灯。”
高桐确实困得不行,他黏黏糊糊地‘嗯’了一声就爬上床铺去了。很快,也感觉到隔壁侧传来响动,对方也上了床。
半梦半醒之中,他听见对方温声问‘你和父母今天见面怎么样’。
高桐的大脑已经没法处理这类问题,他隔了很久,像是说梦话般一字一句地回道:“他们,没有来。半路…遇到了点事情……”
那边沉默了。
高桐潜意识里已经要进入更深沉的睡眠,但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没和柏修文表达谢意,也没给他今日的祝福。终于在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轻声道:“中秋快乐……晚安……”
下一刻听见隔壁床铺传来对方沉沉的声音——
“嗯,晚安。”
“你也快乐。”
这是初升高二那年的中秋。
后来每一年的中秋,高桐都不免想起那一天,两人像是朋友一般温馨融洽地相处,互道晚安。他当初以为对方是他人生里遇见的最好的人。
只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高三的中秋节柏修文应该是去国外了,又或者是哪里,总之那时候对方经常不在学校。他们再没怎么讲话过。
许多个中秋,许多个团圆,就这样随着年岁一轮轮地被碾压而过。
……
《怦然心动》里男主布莱斯曾有一句自白。
“Juli Baker was out of my life. Or, more accurately, I was out of hers.”
(朱莉·贝克已经走出我的人生。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已经不在她的人生里。)
那时的柏修文还年轻,尚且不明白其中含义。他向来对讲青春成长和爱情的片子没什么偏好,他无所谓地想,世间情事、生死离合,不过如此。没有人该是永恒,没有什么情感永垂不朽。而他对高桐也尚未达到念念不忘的程度。
只是许多年以后,当他在哈佛的红砖墙下漫步,在波士顿的公寓俯瞰中心公园;当他驾车驶在一望无际的州际公路之上,而那惬意而舒朗的田园草野映入眼帘……
火红的天追随着地平线,公路紧跟着奔驰着的越野车。
他顿悟一般地,忽然想起那部电影里女主角朱莉坐在小镇最高的梧桐树上,眺望远方时的心境。他也终于摸清了自己对高桐的这种畸态一般的执念缘何而来。
《怦然心动》也被翻译成《梧桐树之恋》。
朱莉曾说小镇的这棵梧桐树,是上帝赐给宇宙漂泊一角的礼物。
他想,没错,高桐也是。高桐是宇宙赐予他一生漂泊的礼物。而这一次,他会将高桐牢牢掌控在手心里。在他的世界里,让他不会再有机会逃出他的人生。
之前放到微博和论坛上,忘记搬运过来了=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