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吧。
高桐反反复复地品这三个字,嘴里忽然苦涩起来。北方特有的凛冽寒风争先恐后自对方身后灌入车内,尖利地剐蹭他的脸。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从见到柏修文的那一刻起便是。他有太多要想的,这时却反倒忘个一干二净。
目光从对方的皮鞋逐渐向上移,几乎是有些迟疑地,扫过男人垂感自然的西裤、质感优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微抿着的薄唇、高挺的鼻锋,最终停在对方暗色的瞳孔中。
酒店门口灯火辉煌,映得对方深刻的五官都投下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
相比起青葱的校园时代,对方显然更英俊也更沉稳了,轮廓坚毅许多。冬夜中他周身带着寒气,笔挺地矗立在那里。
可那双眼却从没有变过。无论何时看着都略显冷淡、沉静又毫无波澜的样子,仿佛是月光下的深蓝海面。当年同舍的这尊大神,也是如此一般地,永远清冷、淡漠、高高在上地望着他。
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最终再给他致命一击。
这么多年了……
他就像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给个甜枣就感激得不得了,尝到甜头后再来几记巴掌,便也隐忍沉默地受着。
当年的事只有他一人记得。似乎是他独自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他扮演着荒唐可笑的受害者角色,一梦便是六年,那些曾经肆无忌惮的伤害与是非,都在这绵长的时光里化作齑粉,散了。
高桐默不作声地站起身,他不知道此时自己还有什么选择。
与一个恶人僵持,和与一众恶人对峙,并不会有哪一种选择更轻松。
两人走进电梯里。在对方按下楼层按钮的那一刻,高桐的脑海里蓦然浮现了一幅画面。
寂静的午后、空荡荡的教室,水流顺着生锈的铁管流下来,滴答一声——然而转瞬间又变换成了乌泱的天、同学们黑压压的面孔和扭曲的怪叫……
高桐猛地打了个冷战,急促地喘息了一声,他无力地朝前面男人的衣袖处伸了伸手,却又倏地撤了回来——
柏修文转头看向他。
高桐感觉自己牙关都在打战。他大张着口,又闭上,呼出一口气,又咽了咽口水,才艰难地说道:“不……”
“柏、柏修文……”
随后便住了口,再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从没想到自己的人生居然会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重蹈覆辙。他已经二十来岁了,念了大学、走向社会,他以为自己早便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然而再次面对这个人的时候,难堪又卑微的程度居然和当年不相上下。
或许是他的表情实在太可怕,对方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转身扶住他的肩膀,皱眉问道:“怎么……”
话一出口,身上的手机却突然响起了提示音!
柏修文脸色微微一变,把着高桐的手也收紧了——这是他特地给高桐设置的消息提示音,然而对方现在根本没碰手机,怎么会给他发消息?
高桐听见这声音也是一滞,只是他现在状态实在差到极点,面色嘴唇都灰白,额头上几滴细汗,根本顾不得那么多。
“我不行,我做不到……”喉咙是一片灼烧感,大脑阵阵发晕,眼前的人都重了影。高桐两手一齐抓住对方的手臂,喑哑道:“我求求你,柏修文,算、算我求你……”
“……我不想参加,柏、柏哥,”高桐忽地想起年少时那些同学对眼前人的称呼,便像是在意识海里抓到了救星一般地,瞳光在此刻竟显出一种别样的清明。他连忙道:“柏哥,柏哥。何必呢,不要让我打扰了你们的兴致吧,让我回去吧,行吗,好不好?”
柏修文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伸出手背贴了贴对方的额头,只觉滚烫的体温透着手背传达过来。
居然发烧了。
他轻微地磨了磨牙,刚拿出手机要打个电话,谁知此时电梯门却‘叮咚’一下开了!
“——他们到了!鹏子,别打电话了!”
柏修文向后瞥了高桐一眼,不动声色将手机塞回口袋里,对门前等着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哎,老柏,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你一直在国外,聚会都没参加几个,哥几个儿都想死你了……”
对方热切地说着,走上前来似乎想来个拥抱。谁知柏修文先行一步伸出手,礼貌又带点疏离的样子:“学业太忙,我这也才刚毕业。”
那同学明显是怔了一下,随后又故作爽朗地握住他的手,笑道:“没事没事,这回能参加就给我们个大面子了。鹏子刚才还说你们应该早就上来的,这不正要给你们打电话呢。”
柏修文微微笑了:“实在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耽搁了些时间。”
高桐低头听他们寒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鞋,这是一双蓝白相间的运动鞋,简单经典的款式,是在上海时白先生买给自己的。
他平常很少穿它,家里到医院的那段路泥泞崎岖,稍不留神就会磨坏了,于是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堂屋的书桌下,拿个旧鞋盒护着。今天过节,才将这双鞋拿出来。
方才电梯门一开,耀眼刺目的灯光便一齐射了过来——穿透皮肤表面,直直刺入了他的视网膜和脑皮层,高桐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跟着出了电梯。
他刚才在做什么?求柏修文?
——居然求这个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下)
高桐往后退了几步。他轻手轻脚地背着手在电梯上按了‘下’的按钮。这头刚行动完,那边正与柏修文交谈正欢的同学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哎等等,这是高桐?”
高桐一顿。
他对这位同学印象并不深,是看脸都难以分辨的程度,更不必提姓甚名谁了。然而这种情况下只得回复,他犹豫不决地要开口,却忽听柏修文笑道:“他模样并没多大变化,认不出来了吗?”
高桐怔忪地望了柏修文一眼,随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那人讪讪:“我也是拿不准嘛,毕竟高桐以前从来没……”
“说的也是。”柏修文不留痕迹地打断了他,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对方:“孙磊,我有事先到那边看一下,稍后再叙吧。”
就这么一空档,高桐却不由得又想起当年的事了。
柏修文似乎确实有这种与生俱来的本领,他能够毫不费力地记住人的名字,无论对方熟识与否。这种人际交往上的细节往往能够给人带来很大好感,尤其是被柏修文这样的人记住,大概是很值得受宠若惊的事吧。
“那行,还有几个人没到,我在这儿当迎宾呢。”对方打了个哈哈,回答道。
高桐听到这儿恍然回过神来——柏修文有事?那他岂不是有溜走的机会了?
他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电梯,上面的数字一点点跃升,4、5、6、7……
——就要到这一层了!
即将逃离困窘境地的兴奋使他的脸颊显出一种异常的殷红,高桐不由得弯起嘴角,眼镜下的黑色瞳眸都亮晶晶的。然而就在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柏修文却转过头来,轻巧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瞥似是无意,便只若羽毛拂过,然而冷不丁与对方视线撞上,他手臂的汗毛都微微立了起来!
……被发现了吗?
然而对方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温和道:“一起吧。”
高桐哑然失语。仿佛被什么不得了的魔物诱惑一般,他直直向前迈出了脚,跟了上去。
“你们先聊,待会聚会开始我就来了!”后面那同学又招呼了一句,柏修文没回头,只是颇为矜持的、小幅度摆了摆手。
这聚会和自己想象的模式迥然相异。高桐曾以为不过是围着圆桌上菜吃饭而已,充其量也就是个大点的房间、丰盛些的饭菜,然而出了电梯前的小厅堂,看见了宴会厅的容量时,他还是楞得噤了噤鼻子。
倒像是个小型鸡尾酒宴。
侍应生端着餐盘酒水穿梭于裤脚裙摆之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他看见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人将目光投过来,在盛大的灯光之下,高桐蓦然感觉一阵仓惶的窒息感。而那些视线化作锋利的刀刃,将他一寸寸地剖析、穿透。
“最多一个小时,我送你回家。”
灯光被挡住了。而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开口说道。
然而高桐心里却‘咯噔’一下,他难以置信地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
对方的语气和之前并无太大差别,依旧是平静到毫无抑扬顿挫的调子。只是这一句……这一句……
“到时候就送你回家。”
“……今天下午,调教时长一个小时。”
“回家了发消息给我。”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里,每一个字、每一个组合的词语里蕴藏着的音色,都猛然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合,太像、太像了……像到他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位身形高大、俊朗英挺的男人,就是过去一个月里他朝夕相处的主人。
他感觉喉咙烧痛,心跳剧烈到几乎失控的程度,然而表面上却反常的镇定下来。
仿佛突然从心底滋生出一股力量,高桐突然有了直视对方的勇气。他脸颊通红,指了指对方的衣服,笑了一声:“刚才你的手机……响,响了。”
柏修文闻言倒是很从容地拿出手机,给他晃了一眼屏幕。
“是刚才陈鹏打来的,到了就不必接了。”
屏幕上确实是未接来电的显示。
高桐扫了一眼,揣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发抖。
他确定自己那条信息发出去了,也明显在电梯里听见对方手机叮咚一声,可为什么屏幕上没有显示消息呢?
还是说柏修文压根就和白先生毫无半点关系,他又自作多情了吗?
对方看着他,似乎不大明白他为何有此疑问。
“呃,我只是提醒一下。”高桐神经质地摩挲衣服的口袋,揪起来又放回去,头上都出了点汗。
“没关系。”柏修文很体谅似的,又说:“饿了吗?实在不行的话,我叫服务生给你拿点甜点和饮品。”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仿佛哄亲密伴侣一般的话语,居然还带着几丝温情意味。
高桐懵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就听对方的语气淡了下来:“不饿的话,就先跟在我身边。”
“我不饿。”高桐别过头去,低声回复道:“我要回家吃。”
柏修文看着他,这是与他在异国午夜梦回、辗转反侧时一般无二的温顺眉眼。大概是发烧的缘故,青年垂下的眼睫湿漉漉的,唇色也意外地红润,他终是没说什么,只轻微叹了口气。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高桐无措地在口袋里抠手指,神色复杂地想。
他永远都不明白这个人的想法。他曾仰慕却又惊惶恐惧的这位故人是一团神秘的雾——唯一拨开云雾见得真面目时便是高三那一年,对方遥遥站在那一头,脸上挂着随意且无谓的笑容,对他说恶心。
那现今这一切又算什么?
这时身后忽然闹哄哄一片,电梯开合,似乎又进来了几个人。高桐不由自主想要回头看看是谁,然而柏修文却突然制止了他,沉声道:“跟我走。”
“啊?”刚问出口,就看见对方眉头一皱,高桐噎了一下,不知所以地跟着对方。
然而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柏修文。
“哎,这不是我们柏大少吗?”
柏修文的身影顿了一顿,他面沉如水,略微侧身对后面来人打了个招呼。
那个人又爽朗地笑了几声,声音传过来:“我还以为他们说你这回能来是忽悠人的呢!那我们可得好好喝一杯,这都三四年没见了吧!”
只是一瞬,高桐就回想起了这嗓音来自何人。他身体都僵住了,血液呼啸着从脚底直冲上脑,后背发汗。
是张元龙。
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想要快步逃离、却又忍不住想要回头。身后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高桐感觉头皮针扎似的发麻。
——忍、忍不住了!
哪知倏忽间柏修文突然上前一步,长腿一迈便挡在他背后,对那人道:“确实是好久没见了。”
擦肩而过的刹那,高桐听见对方轻声说了一句别回头。
然后递给了他什么东西。
高桐一怔,摊开掌心。那上面静静躺着一块软糖,草莓味儿。仿佛被人握在手心许久一般,包装纸皱巴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