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推荐BGM: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及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
“醒醒,醒醒!”
“……高桐,高桐!”
…高桐?
谁在叫他的名字?!
身体仿佛无休止地朝无底洞坠落,引人心悸的失重感将他全然包裹。完全动不了。然而大脑里,对那人的呼唤却仍在不断叫嚣。
柏修文深吸一口气,爆发全身力量想要脱离禁锢,可一切都是徒劳。这失重仿佛自灵魂由内而外滋生,怎么也无法挣脱。
不知过了多久,灵魂落地的声音将他惊醒。
柏修文赫然睁开眼睛。
这是哪里?
周遭黑漆漆一片,阒然无人声,只依稀传来雨点砸在塑料棚上的闷响,清新的泥土味透着纱窗沁了进来,还有隔一阵子就咕噜响的下水道通水声。
他下意识坐起来,左右环顾,很快发现这是类似高中宿舍般的构造,四个床位上床下桌的配置,天花板悬着个灰尘堆积的风扇。但……
这里不是高中宿舍。
柏修文只看一眼便能够断定,眼下并非他年少时朝夕相处、成年后旧梦萦绕的高中宿舍。环境差了些,也更生活化一些,是非常典型的男生宿舍,充斥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杂乱感。
对角的床位传来鼾声,柏修文微微皱眉,然而视线掠过相隔床位时却蓦地停住——鬼使神差一般地,他朝着相隔床位探去,一把将那遮挡的床帘揭开。
柏修文心脏猛跳,他瞳孔微缩,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望着那被一团被子埋住的人。
这人睡姿并不大雅观,被子被蹬成一团,头发也乱蓬蓬的。一件烟灰色半袖松松垮垮地罩住单薄的上身,一条腿敞在外面,透着青筋的脚趾就大喇喇地挨在床腿那几根防护栏上。
熹微月光在他侧脸打上了阴影,柏修文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眼皮、微张的淡色嘴唇,和随呼吸一起一伏的身体。
……高桐。
柏修文的身子向前俯倾,抓着床边护栏的手青筋暴起,力道大到整张床都发出了颤动的‘嘎吱’声响。
“高桐,醒醒!”
这句话是他完全无意识脱口而出的,柏修文怔了一怔。
这不是他的声线。
眼看着高桐已有要转醒的迹象,柏修文快速瞥了一眼他的床。那方空间的四周都被黑黢黢的床帘覆盖,墙上好像挂着什么圆球的灯,床上有个小桌板,还有一堆一看就是淘宝销量最高的宿舍利器合集。
这是高桐的大学。
柏修文没有功夫管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因为高桐已经轻轻‘嗯’了一声,虽然眼睛还没睁开,但嘴巴哼哼唧唧的,好像在讲梦话。
柏修文试探性地问他在说什么,高桐一直没回应,这么过去好几分钟,却突然一个鱼打挺坐起来了。他好像还是很困,头都直打转,呢喃道:“外边天怎么还是黑的……这才几点啊?”
没有得到回复,高桐努力将困成一条缝的眼睛撑开,然而当他看清了眼前人时却不由往后一挪,整个人都清醒了大半。
“老袁,你这,大半夜这么看着我,吓我一跳……”
对方似乎没听到一般,依旧定定地注视着他。
高桐有点不自在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老袁,你想什么呢!”
……!
柏修文回过神来,对一脸懵望着他的高桐说:“没什么,我去上个厕所,你先睡。”
高桐‘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又重重躺回了床上。
柏修文下了床。
阳台的推拉门卡在中间,他侧身走进去,抬眼望见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呈现出一种沉闷压抑的蓝。窗户也是半开不开,纱窗堵得可以达到过滤任何飞虫的效果,上面的把手也锈迹斑斑,不知经了多少年的风吹日晒。外头的梧桐树长得老高,枝杈都快伸进窗子里了。
这边下水道声音更大了。
洗手台上居然摆了个打火机,柏修文拿过来点火,抬头看向镜子。
映照在灰蓝天色与晦暗不明的、跳跃的火光下,并不是他的脸。
柏修文把打火机放回去,走回床位,在这个人的椅子上坐下了。
天更亮一点的时候,高桐那边就响起了闹钟声。柏修文手指一动,尘封的记忆被搅动到许多个与今日别无二致的天色里。津城一中清晨五点的天色总是雾蒙蒙而混着一种催人昏睡的蓝,而男宿舍楼四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也总在此刻响起雷打不动的、扰人清梦的闹铃。
高桐……
柏修文自知他对万物的反应不比从前,但眼下情况也实在是难以解释,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桐的闹钟响了一次后就再没响,柏修文估计了下时间,就敲了敲他的床帘叫他起床。高桐迷迷糊糊地爬下来,又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还问他,“你怎么起这么早?”
柏修文笑笑,说了句被饿醒的。
高桐叹了口气,闭着眼睛去阳台刷牙,含糊不清地回他:“我也饿,但是这节课教室太远了,来不及买早点……”
柏修文没再搭腔,趁高桐还在阳台洗漱,扫了一眼高桐贴在墙上的课程表,又把另外两个舍友的名字记了下来。随后他问高桐,“你的包是这个吗?”
高桐刷着牙从阳台侧露头:“对啊,怎么了?”
柏修文说:“我到楼下等你,书包帮你拿了。”
高桐一愣:“啊?你也有今天的早……”然而还没等他说完,柏修文已经出了门。他诧异地盯着门口,却发现另外两个舍友也醒了,纷纷从自己的床上露了头,也是一脸痴呆的模样。
“老袁吃错药了?”一个说。
“嘿嘿,我初中的时候追小姑娘也这样搞过呢。”另一个舍友打趣道。
高桐倒是没想多,只是有点懵,然而手表上的时间让他没有时间顾忌其他,飞快洗漱完就下楼了。
柏修文流连了几个宿舍楼之外的小吃一条街,把每个店铺的招牌商品都点了个遍。两手提着一堆包装袋往回走时,居然还遇见一个跟他打招呼的同学,这人一边哈气啃包子一边跑步:“给女朋友买早餐啊老袁?”
柏修文顿了一下,说对。
“中国好男友,”同学狼吞虎咽把包子吃了,又道:“上课去了,拜拜!”
柏修文点点头,回到了宿舍楼下,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了高桐。
他的穿着简朴得十年如一日,像是个没有颜色的影子。皮肤在宿舍楼的阴影下白得扎眼,漂亮的下垂眼全然被黑白框眼镜埋没掉,显得很无神,嘴唇还有些干裂。
柏修文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
很难说什么情绪,惊涛骇浪吗,亦或者是平静如水?都没有。
这些年来,许多人都称他是个情绪稳定到可怕的人,仿佛无论什么都无法撼动他的心神。久而久之,他也快习惯于自己这样一个温良人设了。只是与其说他是情绪稳定,不如说他是个几乎没有情绪的人。
然而自那以后,他仅剩的情绪好像也消失了。说是浑噩未免太过严重,这不该是个用来形容柏修文的词语。又可能因为这个词代表着有被疗愈的可能性,有‘改邪归正’、恢复如初的可能性。但这并不现实。
他只是在某些时刻会有一刻的迟疑,不知这茫茫人生里,他所经历的是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如果是梦境,他总会在某个时刻醒来,但做梦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将在哪个节点醒来;如果是现实,那谁又能判定这大梦初醒后的真实,是否是一段绵延了更久的梦境?
柏修文盯着高桐的面庞发怔,这时对方也看到了他,径直走了过来。他显然也是看到舍友提着的东西,问道:“是给你女朋友买的吗?原来你们都有今天的早八啊。”
柏修文回过神来,不置可否地将东西递给他。高桐一愣,接了过来。两人走了几步路,柏修文停住,下巴点了一点袋子里的食物:“怎么不吃?”
高桐眼睛微微睁大,他没太弄明白:“有我的份吗?……”
“都是你的,吃吧。”柏修文把他的书包斜背起来,走在了高桐的后面。
这时已完全是白日的状态了,昨夜下了场小雨,校园里空气不错。两人沿着校园大道走了一段路,后头时不时有骑单车的学生超越过去,高桐往后瞥了好几眼,终于打破尴尬:“我、我等会给你转钱啊。你是不是到要你上课的教室了?”
柏修文回复的速度快得像是演练过一般:“今天请假了。”
“啊?那你怎么还起这么早?”
“我陪你上课。”柏修文回道,看高桐的表情不对劲起来,又接了一句:“我对马哲挺感兴趣。”
没想到高桐的表情更不对劲了,“你怎么知道我第一节 是马哲……你对这个感兴趣?袁浩东,你今天怎么跟吃错药一样?”
柏修文笑笑,只说你再纠结这个就要迟到了。
这节马哲是在阶梯教室上的大课。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明晃晃的白炽灯光让人更睁不开眼睛了,高桐听了一会儿又开始点头,柏修文便将外套脱下来,铺在桌子上,叫他先睡。
高桐小声说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没有关系,”柏修文侧头看他,轻声说道:“我帮你挡着。而且前面已经倒了一片了。”
高桐嘴巴开了又合,最后说:“老袁,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一直怪怪的。”
然而他确实太困了,也顾不得什么,一头就睡了过去。
早课上完两人在食堂吃了鱼粉,柏修文站在后面,看见高桐刷完校园卡上显示器的数字3.38,眉头微微一皱,但什么都没说,回到座位上。
高桐问他:“怎么今天中午没有找何媛吃饭?”
何媛是这具身体主人的女朋友,柏修文暂时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件事,只敷衍道:“五谷鱼粉好难吃。”
高桐:“我经常看到你吃这个诶,以为你喜欢吃才提议说要这个的……”
柏修文:“我的意思是今天做得不好吃。”
“哎,食堂做饭确实没个准,每天还有反人类的新菜式推出……”
高桐总是很容易被话题带跑,他一直如此。
中午时大家都回到了宿舍,高桐在座位上玩电脑游戏,柏修文就背倚着床栏看手机,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另两个舍友聊天。然而旁人可能以为他在玩手机,却不知他实则是借用摄像头来看高桐。
柏修文常常会字面意义、物理意义上地盯着高桐看。从前要稍微低调避讳一些,或用一些工具来达成目的;后来两人在一起了便再没什么顾忌,这完全成为了他娱乐休闲的方式。
……高桐。
柏修文目光沉静地盯着他,看他认真打游戏的神情、看他因为胜利而微微翘起的嘴角、看他微微佝偻的脊背……看到刻骨深处,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模样印下来一般。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舍友说要午睡了,柏修文放下手机,借机问高桐:“中午不睡么,我记得你下午也有课。”
高桐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额’了好一会儿,才说:“下午课不想去。”
另外两个同学开始哀嚎:“我也不想去啊啊啊。”
柏修文问:“是人工智能与信息技术对吧。”
舍友A声音很萎靡:“那教授讲课跟念经似的,一上课我就困。操,一天天学这些有屁用,到时候还不是干不过富二代。”
另一个舍友B冷笑一声:“干不过富二代,可以去干富二代。”
高桐:“……”
舍友A:“说起富二代,我高中的时候,有个家里巨巨巨有钱的哥们儿。听说人家家在非洲都好几个矿,天天换着豪车开来上学,女朋友那是比车还多,还把一个女的干怀孕了,他家忽悠着那女孩把孩子生下来就给了笔钱踹走了,然后退学的反而是那个女的,他一点事儿没有。”
舍友B:哎,他妈的有钱就是好,真羡慕啊……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高桐突然在此时开了口:“这有什么羡慕的,人渣败类一个。”他的声音冷得让人有些发寒,甚至和之前的声线都有些不一样了,
舍友B被呛了一下,也有点拂不开面子:“嘁,你也就是放嘴炮说不羡慕,如果有机会让你成为人家那样的,或者稍微攀上点关系,还不马上溜须拍马追上去了。”末了又接了一句:“我没针对你啊高桐,这个就是对事不对人,人都是这样的。”
柏修文闻言笑了一笑:“话也不是这么说吧。”
“老袁,我们四个里属你最有钱,去去去,你在这说话可不算数。”
“我说的不是这个。”柏修文的表情很平静,他淡淡地说:“人生的经历不同,对身外之物的追求也不同。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在旁人看来可能分文不值。”
舍友B一愣,又听柏修文道:“对事不对人这个说法,说出来更没什么意思。一段话既然已经说给某个人听的,针对对象和话语内容就是对方,最后申明一句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舍友A惊:“老袁你今天怎么……”
柏修文顿了一顿,笑道:“开玩笑的。我这话也是对事不对人。”
他说完话就冷场了。任谁都能听得出柏修文话中的攻击意味很强,然而仔细思索好像也确实没针对哪个人,整句话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无法辩驳。
宿舍里一时静谧非常。
还是舍友A说道:“哎高桐,怎么都没听你谈过高中啊?”
柏修文一直瞥着高桐,发现这话一出,对方的神情和身体都稍显僵硬了。然而他很快又开了一局游戏,若无其事道:“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提的。普普通通的学渣生活。”
“大家要不是学渣也不会在这里相聚了,”舍友A仿佛毫不在意似地,“不过我高考还是稍微超常发挥才来这里的……”
之后就再没有人讲话了。柏修文随手拿了个帽子,戴上后将帽檐拉到眼睛上方一点,坐到一旁继续看着高桐。
下午两点的时候,另两个舍友都收拾起床了,高桐才打算爬上去睡一会儿。那两位迷迷瞪瞪地一边穿袜子一边说:“老袁去不去上?”
柏修文下意识瞥了一眼在蹬梯子的高桐,说不去。
“对了,马上圣诞节了,那天晚上大家有安排不?咱们出去吃一顿咋样?”舍友A看了眼手机,突然问了一句。
舍友B:“我没意见,但老袁是不是要和女朋友出去啊?”
柏修文突然抬头,问了一句:“高桐,你去吗?”
高桐:“啊?……我,我可以。”
柏修文下句话是回那两位舍友的:“那算我一个。”
两个舍友没走多久,高桐的床铺已经传来了入睡带来的轻微呼吸声。柏修文走到他的座位上,轻轻坐下,正打算看看高桐的桌面和藏品,却没想手机突然连着震动好几下。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高桐没被吵醒才打开手机,发现是舍友A发来的消息,连着六七条:“教授说今天点名!!!还说如果这节课不来就算这学期都旷课,平时分危!!”
哦对,他们是一个系的,这种通识课大概率所有人都要上。
柏修文叹了口气,起身去叫高桐起床。
“醒醒,桐桐……”
刚出了口,柏修文倏然怔忪。
原来在一切的起始点,一直叫高桐的,是他自己。
高桐的裤袜都脱掉放到了床边,看样子是真打算大睡一觉。那修长白净的腿就横在眼前,柏修文习惯性地握住他的脚踝,又要叫他起床,却被对方的神经反射直接蹬了一脚。
“……老、老袁,你干嘛?”高桐手肘拄在床上,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柏修文也不知如何解释,他咳了咳嗓子,把舍友A的话复述了一遍。
高桐没吱声,开始穿裤子,下了床快速刷了个牙,两人就出门了。出门前柏修文听见高桐嘟囔道:“只要我不去就必点名,真吐了。”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点名前到了教室,偷偷摸摸坐到了角落里。谁想才过了一分钟,教授就突然把关上了灯开始放电影,大屏幕黑绿黑绿的特别刺眼,上面出现了一行英文字母:《The Matrix》。
高桐小声道:“这不是矩阵的英文吗?”
“没错,”柏修文道:“还是电影《黑客帝国》的原名。”
因为时间原因,教授只放了这部电影的一小部分,随后提出了几个问题由学生讨论。柏修文手撑着脸庞,心想这节课所涉及的内容其实更偏向哲学一点。
课堂上讨论得热火朝天,不过高桐和柏修文都不是热爱在课堂上发言的人,两个人就在座位上沉默,结果坐他们前面的一位女同学突然转过头来,“袁浩东,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柏修文一怔,转而笑道:“今天的话题太高深,我参与不进去。”
“得了吧你,”女生剜了他一眼,眼神瞟到文文静静趴着玩手机的高桐身上:“高桐呢,你之前看过这部电影吗?”
高桐说没有。
“那你呢?”
柏修文说中学时看过,那女同学就问:“第一部 后面的剧情是什么啊,教授就放这么一点,搞得我心痒痒的。”
柏修文余光瞥了一眼高桐,发现对方依旧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他语气很淡:“第一部 算是商业片,剧情也很好理解。影史上经典的红蓝药丸就是出自于这里——红药丸代表残忍苦痛的真实世界,蓝药丸意指看似正常平和的虚幻世界。男主Neo在选择红药丸后脱离了母体,看到了人类的真实处境,之后……”
然而此时教授却突然叫大家安静,说是下课前再给大家放几段电影中出名的场景。柏修文漫不经心地撑着脸,正思索今晚如何把高桐叫出去,却倏地听音箱播出的一段对话——
“You ever have that feeling where you're not sure if you're awake or still dreaming?”
(“你是否有过这种感觉……就是无法判定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做梦?”)
柏修文缓缓抬起头。
下课了。
这节课有三个来小时,回宿舍的时候天边黄昏昏黄,居然又飘了点小雪,柏修文望了望天,问道:“今天几号了?”
高桐想了想,说:“17号,12月17。”
这个日期预示着什么?柏修文毫无头绪,除了他自己以外,身边的一切都如此祥和宁静,似乎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现实中,从未参与过高桐的大学生活。所以,是梦吗?可这些完全不属于自身意识范畴的梦的构建,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难道这是高桐的梦?
醍醐灌顶。
如果他是在高桐的梦里,就可以解释现下发生的一切。为何这梦境逼真到仿佛身临其境,每一个细节都被构建得清清楚楚,因为这就是真实发生过的。而这也是他未曾涉足的高桐的个人领域。
……如果可以,他希望高桐这个梦能做的久一些,再久一些,最好永远也不会醒过来。
回到临近宿舍楼下的操场时,高桐问柏修文要不要跑步。
学校有规定每学期要跑多少公里,用手机软件来计数,柏修文摇摇头,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高桐点点头,刚说了句“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就要开跑,却被柏修文拉住了手腕。他道:“书包给我。”
高桐似乎很讨厌别人触碰他,往后缩了一下也没挥开,语气有些生硬地说:“不用了,里面没什么东西,我可以自己背。”
柏修文没再强求,放开了高桐的手腕,看见他不自在地把棉服袖子往下扯了扯,就跑走了。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天也黑得愈发彻底。环绕着跑道和篮球架的几盏路灯纷纷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射灯旁萦绕着纷乱的雪花,柏修文走到一旁的大树下,一边注视着高桐的慢跑路线,一边点了根烟。
他戒过一阵子的烟,因为高桐不能闻那种味道。
但……
柏修文半眯着眼睛,看着这时候已跑到操场对角的高桐。黑夜中,烟头的微茫火星在他瞳眸中明灭,恰好映着高桐的身影。
日子就这样平顺地度过,转眼圣诞已至,期末月也将到来。宿舍里几个人终于不整天打游戏了,不约而同在颓废的生活里安插几个通宵的夜来糊弄考试。
“今晚火锅走起?”舍友A的头终于从杂乱的书桌上露了出来,他抻了个懒腰,“或者你们说吃啥,我都行,好久没出去搓一顿了。”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晚上快到饭点的时候就四个人一起出了门,走路到校门口对面的火锅店。
舍友A和B正在聊天,高桐和柏修文就一前一后的走着,校内没什么圣诞意味的装饰,只是多点了几盏灯。出了校门就好像另一个世界,街边小店灯火通明,门口摆着各式各样的圣诞树,到处都回响着圣诞的歌声。
这几天常常雨雪交加,上午刚飘了点小雪,此刻雪和雨水被踩成了一团泥,走上去不大舒服。
“我怎么感觉最近老袁抽烟越来越频繁了,”正走着,舍友A却突然回头,下巴对着柏修文点点,问道:“看你也没和何媛联系,是不是要分手了?
柏修文淡声道:“她马上要考研了。”
这倒是实话,或许是为了梦境的合理性,这具身体主人的女朋友居然直接给他发消息,说是目前在考前一周冲刺封闭班里,圣诞节后再联系他。
节后该怎么处理这些事,他并无时间抽空考虑。每天都处于精神绷紧的状态,饶是柏修文这样耐力上乘的人也实在吃不消。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喂,老袁,你快吃啊,再不吃这盘羊肉也要没了。”
舍友A突然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柏修文回过神来,垂下眼眸,挑了片烫得正熟的羊肉和软烂的土豆片,很自然地夹到高桐的碟子里。
“谢、谢谢。”高桐没说什么,倒是另两个舍友憋了会儿,终于忍不住说:“我怎么觉得老袁这一周都像是被人附身了呢?”
舍友B:“你觉得是被附身了,我倒觉得袁浩东每天眼神都像是要把高桐吃了,要不是见过他和他女朋友黏糊糊的样子,我都他妈以为老袁对高桐有想法呢……”
高桐正在喝可乐,闻言差点呛出来,尴尬道:“说什么呢。”
柏修文没有回应。
他放下筷子,说要去趟卫生间。舍友B把他叫住了,说也有点尿急,一起。柏修文点点头。
两人一起进了火锅店的洗手间,那个舍友喝得有点多,摇摇晃晃地进了隔间。柏修文象征性地小解一下,就洗了手到门口点起烟来。
那两位舍友说得没错,他抽烟确实一天比一天勤了。这梦境真实之处也在于此,他拥有触觉,嗅觉和味觉也是同样。旁人借烟消愁,他却觉得吸烟能让他短暂地清醒。
理智告诉柏修文要抓住与高桐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上苍赐予他这一年来的求而不得,他该感恩。然而……
“你不是老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