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柯太太瞧着二人,左看右看,也是一脸诧异:“你们认识吗?”
“其实……”月新生随口解释,“我们是同乡。”
“同乡?”沃克太太一脸难以置信,“可这灵媒是吉普赛人啊?”
“吉普赛人?”月新生震惊地看着司徒春野——这怎么看都是一张东亚面孔啊!
“吉普赛人流浪四方,长成什么样都不奇怪。”司徒春野面不改色,转头对沃克太太笑了笑,“沃克太太,您放心,这位先生的事我来处理,您先回去歇着吧。”
沃克太太毫无怀疑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一关上,月新生就跟他解释自己为何换了一个样子。
司徒春野听罢,唏嘘了一阵,也解释道:“在正常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吉普赛人的样子。”主要就是幻化成一个客户信任的模样。
月新生恍然:“你是用了幻形术?”随即又觉古怪,“可我已经不是鬼了,又没有法力,怎么能看见你的本来面目?”
“永绥天生一双通灵目,不必法术加持,就能看见很多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司徒春野揉了揉鼻子,说,“对了,你这是怎么回事?”
司徒春野目光落在月新生的无名指上,眉头一皱:“连心戒怎么还戴着?”
“哦,这不是连心戒。”月新生点了点戒指面,“这些纹路是按原样打的,一比一复刻。”
司徒春野才算明白过来:“你当初死也要摘戒,现在倒给自己打一枚高仿?”
月新生尴尬地干咳来两声,转移话题:“前辈您呢?您怎么到这儿做灵媒了?”
司徒春野说:“我从那厮手上逃了出来,便变换形态,四处流浪。刚巧和你遇上了,也是缘分。”
月新生好奇道:“您是怎么从他手里逃出来的?”
司徒春野说:“他挨了永绥一下,露了破绽,我趁隙偷袭,他伤上加伤,沉进了地下河里。当然,这样是杀不死他的。但至少他也一时半会儿上不来,我赶紧跑了。”
月新生讶异道:“你逃生后,怎么不回协会?”
“他一定盯着协会呢,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司徒春野答道。
月新生却说:“协会也在追缉鹿子雀,你和协会一起联手追捕他,那不是更好吗?”
司徒春野扯唇一笑:“驱邪可不是靠人多力量大的。要是水平不行,来的人越多,破绽就越多。倒成了给邪魅输送新鲜血液了。”
月新生噎了噎:“所以这得单打独斗?协会里没有能单挑鹿子雀的天师?”
“要是会长再年轻个二三十岁,倒是不怕,但他也老了。”司徒春野顿了顿,看向月新生,“当然,永绥也挺有希望的,可惜已经……”
未尽之言,让月新生瞬间黯然。
司徒春野见月新生垂头丧气的,便转换话题:“对了,那沃柯太太把你带过来做什么?你也丢猫了?”
月新生说:“那倒没有。她只是怀疑我撞鬼了。”
“有些老太太就爱疑神疑鬼。”司徒春野不以为意。
月新生闻言,说道:“你是觉得我没碰上鬼吗?”
“你还是月阴生的时候,不是老撞鬼吗?你的经验可比沃柯太太丰富多了。是不是真的撞鬼了,你肯定门清儿。”司徒春野说道,“我看你神色淡定,我就知道应该没事儿。”
月新生哑口无言。
“更别提,你这身子是纯阳体质,一般鬼也不会找你。”司徒春野继续补充道。
司徒春野说得有理有据,月新生也跟着点点头:“也是。我做鬼、撞鬼的经验都够丰富了,真有问题,第一眼就能看出来,哪用得着老太太提醒?”
司徒春野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我才住了一个月,现在就要走了,还真舍不得。”“
这就走?”
月新生惊讶道,“为什么?”
“鹿子雀一直在追我。”司徒春野揉了揉额头,“我们两个在一起,目标太大了。虽说你现在对他已没什么用,他多半不会再来找你,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得马上走。”
提起鹿子雀,月新生心中涌起一股恨意:“您可是司徒家百年一遇的天才,难道要像老鼠一样躲他一辈子?人的一辈子倒也有限,可您和他这辈子,漫长得没有尽头。”
司徒春野有些意外,盯着月新生看了一瞬,却见这年轻人一脸坚定。他半晌笑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胆小鬼。”
月新生愣了愣,垂下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死过的人,最是怕死。”
“是啊,”司徒春野深表赞同,“我也十分贪生怕死。”
月新生继续道:“可恐惧终究只是一种情绪。若被其他情绪盖过了,它便不那么容易感受到了。”
“其他情绪?”司徒春野道,“能盖过恐惧的情绪可不多,尤其是性命攸关的时候。”
“也是有的,比如恨,”月新生微微咬牙,眼前掠过黑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晌又微微垂眸,“又比如,爱。”
司徒春野明白了什么:“你想替永绥报仇?”
月新生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半晌道:“或许是吧。但又或者,我只是恨自己连累了永绥。但我总不能自杀自残吧?这副身子好歹是永绥的遗物呢。便只能把怒气洒在鹿子雀身上了。”
“倒也不算冤枉了他。”司徒春野侧目,“不过,正常人撒气都是找软柿子捏,哪有专挑鹿子雀这种硬茬的?”
“我记得,你们常说:‘再厉害的天师,终究是人,就会有人的弱点’。”月新生轻声说,“我想,再厉害的鬼,也只是游魂,终归也是有鬼魂的弱点的。”
司徒春野托腮看着月新生,见月新生眼神明澈、条理分明,不禁意外道:“你是不是琢磨这个事情很久了?”
“是的,自从转生以后,我一直在琢磨。”月新生脸上露出平日里没有的决绝,“我一定要找到杀死他的办法。”
“你琢磨鬼的弱点没有用。”司徒春野淡漠道,“他不是鬼。”
月新生愣了愣,道:“我知道,他是活死人。即便是你把他的头砍掉心脏挖出来,也依旧能复原的活死人。”
“只要还有一片身体组织留存,他就还能活下去。”司徒春野叹了口气,“我当初不知道他是这样的存在,才让他活了下来,酿成大祸。”说到这儿,司徒春野语气里带着悔恨。
月新生赶紧捉住这一点悔恨,尽力游说司徒春野:“现在,您的第二次机会来了。”
“第二次机会?”司徒春野挑眉。
“如果给您第二次机会,您一定会做得更出色。”月新生用煽动的语气说,“您能想到什么办法吗?”
“如果有第二次机会,”司徒春野缓缓道,“我不会再留下他的躯干,一丝一毫都不留——全部烧尽,再以七重符咒封入净坛,以真火煅烧四十九日,方为终了。”他顿了顿,苦笑,“可这些话,说来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
“做得到的!”月新生语气坚定,“我已经想过了,这是做得到的。”
司徒春野颇感意外:“你想到了对付他的法子?”
“只要是活物,就有弱点。哪怕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天师。”月新生反复琢磨这话,得出了一个答案。
“他不是活物。”司徒春野无奈一哂,“不是人,也不算鬼。他没有活物的弱点。”
“那就让他成为一个活物。”月新生双眼闪烁着光。
司徒春野震惊了一瞬:“你打算怎么做?”
月新生问司徒春野要了纸笔,画出了一个阵法。
司徒春野见了,十分震惊:“你从哪儿学的?”
“嗯……从永绥那儿……”月新生含糊答道。
“永绥比我想象的还要天才,也还要邪门啊。”司徒春野讷讷说道。
月新生咳了咳:永绥虽然的确是一个邪门天才,但这回却真是误会永绥了。
其实,这阵法是月新生从永绥的记忆里看到的,出自司徒老先生之手,是对传统换魂转生阵的一次微调。原本的换魂转生阵,只能将死魂锁入人身,且必须双方有血缘关系方可奏效。经此微调后,却能跨过血缘的藩篱,缺点是不能与人换魂,只能将魂魄封入小动物体内。
当初,司徒家正是用这个阵法,将永绥的魂魄封入了一只黑猫的躯壳。
“用这个阵法,把鹿子雀的魂魄锁进小动物体内。”月新生点了点纸面,“即便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废掉至少八成实力。到那时,你可有信心对付他?”
“这都没有信心的话,”司徒春野扯了扯唇角,“我投胎去好了。”
听到司徒春野的回答,月新生心跳如鼓:“太好了。”
司徒春野却道:“你能琢磨出这个法子,说实话,真叫我惊喜。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月新生急声追问。
司徒春野叹了口气:“问题是,怎么把鹿子雀引进这个阵里?他又不是一头牛,你给他鼻子上打个环就能牵进来。”
“那就放个饵在这儿,一个他一定会咬的鱼钩。”月新生顿了顿,迟疑地看着司徒春野,小心翼翼地赔笑着,“至于,什么样的饵最能诱捕他……您有什么头绪吗?”
司徒春野闷声一笑:“哎哟,你把我也算进去了?”
“岂敢岂敢?”月新生连忙道,“我琢磨这个法子的时候,也没想到能遇到司徒老师的。”
“那你设想的时候,”司徒春野轻声问,“是打算怎么引他入阵?”
月新生苦笑着摊手:“不就是想不到吗?”
司徒春野:……
月新生合掌道:“天可怜见,让我遇到了您,也是合该有这个造化。”
“我看是合该我有这么一劫吧!”司徒春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两人专心研究如何快速布阵。
月新生对阵法并不熟稔,记忆也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许多材料叫不出名字,有些即便认得,也不知上哪儿去弄。幸好有司徒春野这个天才相助,很快便将阵法完美复刻出来。
接下来,就该是让诱饵释放香气的时候了。
司徒春野深吸一口气,仿佛还是有些迟疑。
月新生小心看着司徒春野:“老师,您是不是怕啊?”
“怕个毛!”司徒春野经不起激,大步踏进阵心。
月新生轻轻舒了一口气,手机却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Shadow发来的消息:“你在家吗?”
月新生顿了顿,正要抬手回复。
司徒春野抬眸看到月新生在看手机,气不打一处来:“老子玩儿命,你玩手机!”
“没,没有,”月新生赶紧安抚道,“我在关静音呢。”
“立即,关机!”司徒春野催促道,“手机磁场虽不大,但总归可能有干扰。”
月新生立即摁下电源键,屏幕倏地暗下去。
司徒春野这才收回目光。
客厅的隐蔽处搁着一只笼子,里头蜷着一只小小的橘色豚鼠,圆滚滚的,像一颗长了毛的橘子。
这小东西便是他们设定的,要用来困住鹿子雀魂魄的容器。
这瑟瑟发抖的豚鼠固然弱小可怜又无助,可一想到里头将要装入鹿子雀的魂灵,便觉得它也能咬死人不偿命。
说实话,他们想过用更弱小的活物。可研究下来,这阵法自有其限制——太没智能或太小的动物,比如蚂蚁,是锁不住魂魄的。豚鼠已是他们能找到的、攻击性最低又勉强可行的活物了。
月新生守在阵旁,抱着一盏蜡烛,名唤“守魂烛”。他虽不懂法术,但永绥的命格体质本就异于常人,稍加点化便能抵御诸邪。
司徒春野嘱咐:“你只消捧着守魂烛站在屋里,不开口说话,便百鬼莫侵。切记,千万不能开口泄气。否则,蜡烛一灭,那怪物便能伤你。”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月新生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只见一只骷髅头悬在半空,上下颌一张一合,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吓得张大嘴巴,一声尖叫即将脱口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