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阴生的日子从此变得单调。
每天醒来,天花板是白的,窗外是黑的,灯管永远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永绥出门的时候,屋子里便只剩他一个。他实在无聊,只得看电视,从早看到晚,把每一个频道都翻遍。
永绥回来,屋子里也不曾因此多出什么声响。他不说话,月阴生也不说话。
因着他的态度,永绥也变得冷冷的。从前的永绥是很爱笑的,有时候即便心里不太痛快,嘴巴也会为月阴生呈现一个讨巧的弧度。
如今么,永绥要是不高兴了,也不会勉强让自己扯唇,索性摆起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月阴生看着那张脸,便想起当年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张脸精致至极,却又令人无端发怵。
永绥连续几天,都不说话,像是被踩了尾巴又无处发泄的猫,只是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月阴生倒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也懒得琢磨。他心想:我不讨厌你就不错了,还想我琢磨你、讨好你?没门儿!
时间一长,他索性想:谁也别理谁,就当多了个哑巴室友。虽然用同一张床,但白天月阴生睡,晚上永绥睡,凭着这人鬼作息的差异,倒也不必同床共枕,省了许多尴尬。
谁曾想,时间一长,月阴生发现自己又开始饿了。
这倒不得了,他已经开过了荤,因此这次的饥饿感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那股空虚像决了堤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涌过来,把他整个淹在里面。
他脑子混混沌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头埋在了永绥身上,贪婪地吮吸着。
不过他并非自己清醒过来的。
他本正忘情地吸着,下巴忽然被人掐住,被迫张嘴松开,昂起头来面对永绥。进食被打断,他一阵不悦,脑子却反倒清醒了一瞬。
清醒过来的一瞬,他骤然僵住,随即满脸羞愤。看着他那副表情,永绥勾了勾嘴角——这好像是一周以来,他第一次笑。
这一秒,月阴生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还是更适合笑。
“看清楚了,”永绥说,“是你自己把东西放进嘴里的。”
月阴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别老指责我什么欲求不满的变态。”永绥道,“若家里真有变态,恐怕也是你。”
“你可别装无辜!”月阴生翠眉倒竖,“是谁把我变成这副样子的?”
听了这控诉,永绥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颇为高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月阴生看着他那副表情,咬牙切齿:……果然是个死变态。
可月阴生是真的饿了,吃到一半更难停下来,心情像进了黑心理发店——头都洗了,还能不继续做下去么。
更何况,之前什么都做过了,耻度已被打破。就像白鞋子被踩了第一脚,之后便无所谓了。
可要继续吃,又觉得丢脸。为了保住那点颜面,他在继续之前反唇相讥了一句:“别说的你不喜欢一样。”
这一周以来,永绥一副冷冰冰的被踩了猫尾的样子,不想现在却突然变得放松平和,十分的好说话。听到月阴生挑衅,他也不恼,还放松了身体,摊开四肢,说道:“那就这样吧,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月阴生便不再客气。他俯下身,大口大口地吞咽那股温热的气息。
他让自己要有自主精神,又或者阿Q精神,告诉自己:吃,吃,我就吃!总不能饿死自己!说不定把这小伙子吃虚了,自己还有机会跑呢!
却不想,月阴生吃着吃着,自己倒先累了。
他想说“吃不下了,别再喂了”,可永绥也没停,完全不管这个小鬼的消化能力。
唉,又是虚不受补的一天。
月阴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永绥睡在身侧,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月阴生愣住了:他还真不怕我给他一下黑虎掏心?
月阴生凑近了些,看着永绥,却见他睡得很沉,一点反应也没有。
“真睡着了?”月阴生犯嘀咕:这变态小孩儿不像是那么没有心机的样子哩。
他转念一想:会不会他也累了?
对啊,很可能啊!他即便年轻力壮,也不是唧唧永动机啊。
永绥睡沉了,这倒像是个好机会。月阴生挠挠头:可我该怎么把握这个机会呢?
月阴生试着附身,理所当然地失败了。一旦想要化虚,脚踝便传来一阵紧缚感,将他死死钉在实体里。
永绥眉心皱了皱,月阴生吓了一跳,以为他要醒了。没想到这眉头又很快松开,他只是翻了个身。
月阴生松了口气,随即笑了笑:原来永绥睡着了,也和普通人一样。
看着永绥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开,月阴生想到:他是在做梦吗?梦见了什么?
他悄悄转动连心戒,飞出一道红线,探入对方的眉心。
夜深忽梦少年事。
永绥是梦见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他还是一只黑猫。
沐玥瑶拎起黑猫的后颈,晃了一晃:“别挣扎了。今晚,一切都将结束。”
黑猫嗷嗷叫了两声。
沐玥瑶唇角微牵:“你该高兴才是。”
说罢,她提着猫,咚咚咚地朝地下室走去。
门推开,一股腐朽的风扑面而来。
司徒朗的前妻——赵淑明,仍躺在原处。
到底是天师,做事自有章法。赵淑明的尸身摆作特定姿势,符咒贴了一圈,红线密密缠绕,将她牢牢缚在冰冷的地面上。是个聚阴阵,好叫阴气慢慢聚拢。
沐玥瑶深吸一口气,放下猫,转身便走。
阵心是最冰冷的地方,但黑猫还是拖着受伤的身躯,一步一步地爬到了赵淑明身边。他缩在她的臂弯里,把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
入夜,沐玥瑶将两个孩子早早哄上了床。
司徒父子则在卧室里将阵法布置妥当。红线绕着床围了一圈,四角各悬一枚铜铃,地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符咒。
司徒老先生立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双目紧闭的妻子,片刻后才转头,对司徒朗道:“去地下室,把猫抱上来。”
司徒朗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司徒朗推开地下室的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赵淑明身上。他想起她活着的时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道月牙似的。
他移开视线,不忍卒视。通常他不来地下室,这些事都由沐玥瑶代劳。他不想再见到那个美好的女人。一次都不想。
“对不住了。”他轻轻呢喃。
“真的对不住——那就偿命吧。”
背后一把女声骤然响起,阴冷彻骨。
司徒朗浑身一震。
尖利的鬼爪已从背后袭来!
司徒朗到底是高级天师,反应极快。
他猛地侧身,避开那五根尖利的鬼爪,同时右手已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符,反手甩出。符纸带着金光直扑身后那道黑影。
黑影被符光逼退数步,发出刺耳的嘶叫。
司徒朗趁势翻身站定,左手掐诀,右手又夹出三张符纸,盯住那道从墙角缓缓浮现的魂体,脸色骤变:“是你?你怎么会——”
赵淑明咯咯笑了起来:“谢谢你们的聚阴阵,让我养了这么久,终于养成这阴尸鬼煞。”
“不可能。”司徒朗退后一步,“明明已用红线缚满全身,黄纸封镇,你的魂体根本不能逃脱。”
赵淑明飘在半空,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躺了好几年的躯体。看着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司徒朗,轻声问:“你猜,是谁帮我解开那些束缚的?”
司徒朗瞳孔猛地一缩。
目光从赵淑明身上移开,落在四周,却始终不见那黑猫的踪影。
司徒朗脸色刷地白了:“不可能!”
他一下子慌了。
阵法的门道很深,不似电影里演的那般,无知路人揭一道符便能解封。更何况,他们把黑猫丢进去,岂会不曾考虑他可能助赵淑明破阵?
司徒老先生亲自操刀,将阵法设计得无比复杂。层层嵌套,环环相扣。便是司徒朗本人,也未必有信心解得开,何况一只猫。
“一只猫,怎么可能?”司徒朗难以置信。
“一只猫?”赵淑明听到这三个字,咬牙切齿,旋即厉声笑了起来,“一只猫?你就是这样看待他的?你明知道他不是猫,他是你的——”
她终究没把这句话说完。大约觉得这话说出口,简直是对自己母子的重大侮辱。
司徒朗嘴唇哆嗦着,他当然知道那不是猫。那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肉、他的罪孽。
可这些日子,他只能告诉自己,那是一只猫。只有把他当成一只猫,他才能安心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然而,即便不是猫,他也只是一个小孩儿。
况且这黑猫平日的举止,与寻常猫儿并无两样,丝毫不见聪明才智。脾气虽大,但无论遭了什么样的对待,都不曾有过像样的反抗,顶多呲牙哈气,连咬人都没成功过,看着便觉得难成大器。
日子久了,他们便真把他当成一只没什么威胁的小畜生。
于是他可以游走整栋洋房。他可以蹲在走廊的阴影里,听他们讨论灵异案件;趴在书房的窗台上,看他们翻看泛黄的术法典籍;蜷在客厅的沙发底下,听他们教导两个孩子如何念咒,如何掐诀,如何辨认那满纸天书一般的符文……
没有人留意他,更别提担心他能偷师学艺了。
一只猫罢了。
司徒朗晃神的刹那,赵淑明已再次扑来。
她的身形快如一道黑色闪电,五根尖利的鬼爪直取他的咽喉。
司徒朗猛地后仰,堪堪避开,眼神骤然凌厉:“小安去哪儿了?”
“他已经被我送走了,你别想再动他!”赵淑明暴起急攻。
一人一鬼在地下室里缠斗起来。
聚阴阵对人不利。司徒朗只觉浑身发凉,骨骼里都沁着寒气。赵淑明却越战越勇,魂体在狭窄的地下室里飘忽来去,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怎么也捉不住。
司徒朗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猛地挥出一道符,将赵淑明逼退一步。趁她重新凝聚的空隙,他转身推开地下室的门,拔腿便往楼梯上跑。
却不想,在他开门的一瞬,阴影里窜出一只黑猫,顺着门缝便往外蹿,跑得可比人快多了。
“这!”司徒朗眼前一黑,立即明白了。黑猫根本没跑远,一直困在地下室里。是他开了门,才让他窜出去的。
赵淑明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哈哈哈……你又蠢又胆小,真是个垃圾。可恨我当初怎么瞎了眼,看上了你。”
司徒朗暗自懊悔:他久不上楼,父亲和妻子定会下来查看。聚阴阵虽厉害,他一时半会也不会有性命之虞,本应把门关好,等支援来了再说。可正如赵淑明所说,他天生胆小,脑子也转不快。干这一行,是被父亲赶鸭子上架。加上沐玥瑶做他的搭档,一路带飞他混到高级职称。
沐玥瑶是司徒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天资才情都不错,对司徒朗其实也不大看得上。只是司徒老先生逼着他们搭档,沐玥瑶无法违抗师命,才成了他的妻子。
司徒朗知道她看不上自己。不止她,协会里但凡有些年资的人,都不太看得起他。背后都说他是“废柴二代”。
在他遇到的所有人里,唯一觉得他厉害的,会仰望他的,只有不懂行的外人。听说他是高级天师,便立即肃然起敬;他再说几句云里雾里的话,随手表演一下烧符念咒的戏法,便立即收获一片拥戴。
这便是他当初和赵淑明交往的原因。
她不懂行,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真诚的崇拜。
司徒朗站在楼梯上,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不是母亲生了病,父亲一意孤行要为她续寿……恐怕到现在,他们还是一对恩爱夫妻吧。
便在这时,赵淑明的脸忽而闪现到他面前:“恶心的东西,去死吧!”
司徒朗来不及反应,只觉腹部忽而一阵凉意。
他低下头,只见鬼爪已经没入他的腹部。血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喵——”黑猫的声音在旁侧响起。
司徒朗倒了下去。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黑猫蹲在台阶上,伸出后腿挠了挠头顶,耳朵动了动,满脸的不在乎。
赵淑明笑着伸手摸摸他的头:“乖儿子,咱们去找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