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阴生蓦地一怔,猛地醒来。
是衣柜的门开了。一只修长的手探进来,自然而然地取下一件挂着的衣服。
月阴生盯着那手,眉心冷不防一跳:什么玩意儿?是猫?司徒安……是猫?
他猛地抬头,看到永绥站在柜门边,明明是清俊男人的模样,但月阴生却莫名有几分信服:貌似……真的有点儿像猫啊,这小子。
可是……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猫就算化了人形,也是妖物,他道行不够,兴许走眼,可天师协会呢?总不能个个都是瞎子。
月阴生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抬头看到永绥正慢条斯理地套上衣服,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弯了弯眼睛:“怎么?”
月阴生张了张嘴,被抓包似的尴尬,慌不择言:“……嗯,我想……我想上班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嘴软:我居然说自己想上班!真是鬼话连篇!自己说了都不信!
永绥倒像是信了,点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心。”
月阴生被架起来了,也不好说啥,穿了衣服走出来:“你们协会的委托真的是每天都有啊?”
“几乎如此。”永绥说,“但大部分都是小问题,很容易解决。”
月阴生点点头,想起在陈婆那儿的遭遇,仍心有余悸:“可遇上一次大问题,就能把命折进去。”
“所以,”永绥看他一眼,“我很欣慰你去上课,加强学习。”
提起上课,月阴生颇有些心虚摸摸后脑勺:“也、也没学到什么……”他顾左右而言他,“对了,那个教书的老师是姓司徒的,难道和你是一家吗?”
“算是同宗。”永绥说,“但我们几乎没有见过面。”
“居然这样吗?”月阴生好奇道,“怎么会?你不是九代单传吗?你不就是他们家独苗苗?”
“他离经叛道,性格洒脱,”永绥说,“主张死后不管生前事,更别提身后这么久的晚辈了。”
月阴生点点头,以为这事儿算过去了。
永绥却继续问:“昨晚学了什么?”
月阴生没料到话又绕回来,半尴不尬道:“这……也没什么……”
永绥无奈一笑:“不用瞒我,你的‘学习资料’我看见了。”
“你!”月阴生大窘,“你怎么能这样!”
“刚好看到的。”永绥说,“不是故意。”
月阴生脑子里嗡嗡的。
“不过,”永绥顿了顿,语气里透着意外,“我确实没想到春野前辈会在课堂上讲这些。”
“这哪能在课上讲呢?”月阴生也不想做坏司徒春野的名声。
一想到老师在课堂上每张PPT都是这些内容,他便觉得该打电话报警。
“不是在课上讲的?”永绥眼神一凛,“他私下给你发这些东西做什么?”
“啊,你别误会!”月阴生摆摆手,没想到越描越黑,把司徒春野从一个“公开播放咸湿PPT的老师”转变成一个“私下发咸湿PDF的老师”,竟不知哪个更变态一些。
为了司徒老师的风评,月阴生慌忙描补:“是我!是我自己问老师要的!”
这下永绥的眼神就更加凛冽了。
月阴生:……我这破嘴。
月阴生只好赶紧解释:“我是问他,除了吃血,有没有什么安全又可持续的续阴之法。他说课上不好讲,私下发了这个。”
永绥闻言,脸色稍霁:“所以,你是担心我的身体被吃坏了,故而向春野前辈讨教?真难为你这样为了我着想。”说着,永绥柔柔一笑。
月阴生见不得他得意,轻哼一声:“我自然是怕你死了,往后没阳气可吸。”
“这倒也是。”永绥闻言不以为忤,依然是笑,“但你要是好奇这个,也不用费劲问老师。这样的资料,谁没有呢?”
月阴生大感震撼:“这样的资料,你也有啊?”
看永绥眉清目秀的,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人!
但仔细一想,成年人硬盘里多多少少都经不起审查。他咳了咳:“其实这种东西,和我活着时看的那些也没什么两样吧。还用得着仔细研究?”
“还是不一样的。”永绥道。
“有什么不一样?”月阴生倒是有些好奇了。
“鬼和人是不一样的,”永绥说道,“鬼可以能人所不能,在姿势和方式上能够挑战一些人类难以企及的难度。”
月阴生:……救命,我跟你探讨的重点是这个吗?
小老弟,你可不可以不要用这张清纯男高中生的脸庞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荤话?啊?!
永绥便道:“你说得对,咱们也说不准下一个委托遇到的是什么状况,还是彼此先学习配合好,防患于未然。”
“学习什么?配合什么?”月阴生打了一个寒颤,脑子里倏然划过邮箱里的学习资料,以及永绥刚刚一本正经说的“能人所不能的姿势”,头顶冒烟,“你别过来,你想干什么!?”
永绥只温和道:“你别怕,我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安全?什么安全?你少来!”月阴生一脸防备,脑子里突然电光一闪,“我想明白了!我想明白了!”
永绥眼神微眯:“你想明白了什么?”
“我想明白了,你为什么非要追着我不放,又喂我阳气,又供我吃穿,还装作对我很温柔的样子……”月阴生嘀嘀咕咕,“你就是想卸下我的防备,让我看着你虚弱不忍心,从而答应和你采补!”
永绥摊手:“你怎么会这么想?”
“事实就是这样!我还一直纳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甚至有点暧昧——”月阴生指着他的鼻尖,“现在我总算懂了!”
听到这话,永绥沉静下来,一双黑眸沉沉地看着他:“所以是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月阴生指着他,“你是恋鬼癖!”
永绥素来对着月阴生是游刃有余,头回是这么的无语:“……………………你是这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月阴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事到如今了,你就承认了吧!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人有恋物癖,甚至有恋鬼癖。其中佼佼者会把鬼片当黄片,厉鬼的目光是他的兴奋剂。很多这种类型的人进入了天师行当,通过养小鬼来满足特殊癖好。
月阴生一直有听说过这种淫邪天师,只是被永绥那皮囊给迷惑住了,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如今永绥图穷匕见,月阴生念头通达了,不禁菊花一紧:“我堂堂纯阴怨灵,可不会为了那一口阳气出卖自己的身体!”
在月阴生那鄙夷的目光里,永绥头会产生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奈感。他叹了口气,说:“你想岔了。”
“你才想岔了。”月阴生说道,“我可是纯阴怨灵,我很凶的,绝不会因为你虚弱就心软。我就是要吸光你血,吃掉你的肉,却不叫你占我半点便宜!”
为了让发言更具震慑力,月阴生张牙舞爪,让阴风自他周身旋起,黑发乱舞,一身白衬衫被吹得鼓起又塌下,塌下又鼓起,布料贴着身形时隐时现,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偶尔露出一截腰肢,白得刺眼,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
永绥不语,只是看着他。
月阴生在他安静的凝视下,突然想到:不对,他要是恋鬼癖,看我鬼气大发的样子,说不定在暗爽呢!我可不能爽到他。
说着,月阴生又收起张牙舞爪的样子,双臂抄在胸前:“你听懂了?”
“听懂了,我的小鬼。”永绥长长一叹,“那我们可以先学习配合了吗?”
“我说了,我不学!”月阴生气急。
“不是,”永绥摊开手,“我说的是学习配合使用红线。”说着,他指尖一抖,一道红线飞出,不偏不倚缠上月阴生指上的戒指。
“使用……红线?”月阴生尬住了,“什么意思?”
“我说的,一直是学习配合红线的使用,不是你想的那个事情。”永绥依然用他清澈的脸庞说着这话,“陈婆差点害了你,是因为你不太懂得如何和我发起共感。上次运气好,我被唤醒了,但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月阴生顺着他的话,回忆起在陈婆家的凶险。当时他的确拼命想唤永绥,却不得其法。瞎猫碰着死耗子,勉强算是把他叫来了。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若是下次不灵,后果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个,月阴生也认真起来:“所以,我们要学习用红线配合?”
“不错。”永绥勾了勾那根红线,“先从彼此感应开始。等熟悉了之后,甚至可以并肩作战。”
月阴生盯着无名指上那根红线,狐疑地抬起头:“你一直说的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永绥笑了笑,“还能是什么?”
月阴生脸上一热:“你可别假正经。你要真是正经人,怎么会有那些‘学习资料’?”
“很简单,”永绥回答,“因为我要学习。别说是人鬼,人妖,人怪,鬼鬼,鬼怪……我全都有研读,做笔记,画重点,写essay。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爱好特殊,也不可能爱好这么多的特殊吧?”
月阴生本想反驳,但转念一想:一个人当然可能爱好这么多的特殊,但绝不可能爱好写这么多的essay。
他愣住,半晌佩服地比了个大拇哥:“哇,那你也不容易啊。”
永绥把红线从月阴生指上收了回来,重新绕上指尖,轻轻抖了抖,那根细线便在他指间灵巧地跳动起来,像一条驯服的赤蛇。
月阴生看得入神:“你到底是怎么让它动起来的?”
“用灵气。”永绥笑了笑,“你也可以。”
“我也可以?”月阴生说,“我没有灵气。”
“阴气也是一种能量。”永绥说着,指尖轻抖,那赤蛇般的红线便游到月阴生无名指上。
月阴生觉得有些怪异,却还是舒展手指,让红线在指尖虚虚圈着。
“来。”永绥说,“你想让它长就长,想让它短就短。试试看。”
月阴生盯着那根缠在自己指尖的红线,在心里呼唤:长!长!长!
红线纹丝不动。
他想:短!短!短!
红线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绕在他指上,像一条冬眠的蛇。
“不行。”他沮丧道,“它不听我的。”
“别用想的。”永绥说,“用感觉。”
“什么意思?”
永绥走近一步,手覆上他的手背。那股暖意又涌过来,温温的,像水漫过干涸的河床,月阴生的皮肤莫名拂过一阵颤栗。
“你先感受它。”永绥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它不是外物,是你的一部分。你动的时候,它自然会动。”
月阴生闭上眼。
他试着去感受那根红线。那红线缠在指上,隐隐透着温热,是连通着永绥的温度。
它确实不是外物。它连着那枚戒指。那枚戒指嵌在他的魂体里。红线、戒指、永绥、他自己……月阴生忽然懂了,轻轻动了动无名指:“变长……”
红线应声而动,从他指间缓缓延伸出去,像一截抽出的蛛丝,渐渐拉长。
他愣住了:“成了?”
永绥轻轻笑了一声:“你很棒。就是这样。做得很好。”
这话说的,月阴生莫名有些耳热,嘴上却粗声粗气:“别用夸小孩儿的语气说我。”
“那你现在可以使他变短吗?”永绥问。
月阴生点头:“当然可以。”他自觉已经掌握了。
月阴生盯着那根线,红线听话地从永绥腕上松开,慢慢往回缩。它越缩越短,越缩越细,最后在他们之间绷成一道细细的红线,一端缠着他的无名指,另一端轻轻绕上永绥的小指。
这两根手指瞬间贴得更近,几乎要勾在一起。
月阴生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却被红线紧紧缠住。
永绥又开口:“那么我们开始共感的练习。”
月阴生的思维立即被带走:“怎么练习?”
“你先感应一下。”他说,“闭上眼睛,别想别的,就想着这根线。”
月阴生依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想着那根红线。
红线。红线。红线……
“感觉到了吗?”永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月阴生皱起眉。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指尖那枚戒指凉凉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有。”他睁开眼,有些沮丧。
“正常。”永绥说,“第一次都这样。再来。”
月阴生又闭上眼。这一次,他试着去想永绥……想他的脸,想他的笑,想他的存在……
戒指忽然热了一下,像一块火炭轻轻碰了他一下。
月阴生猛地睁开眼。
永绥正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感觉到了?”
“嗯……”月阴生莫名有些难为情,“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月阴生低下头,盯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它还在微微发着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像有东西在我那里跳动,”
“是我的心跳。”永绥说道,“我能感你所感,你也能感我所感。”
他仿佛忽然有了心脏,和永绥一起共振,一跳一跳,节律分明。
他想起槐婆说过的,情绪几乎也能感知。当时月阴生还想“那我害怕的时候,永绥不也是能感觉到我害怕吗?”
月阴生好奇心骤起,试图去感受此刻永绥的情绪,一瞬之间,他坠入一片温暖的汪洋。那暖意无边无际,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裹住。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汪洋忽然翻涌起来,滔天巨浪扑面而来,几乎把他淹没。
“这……这是什么……”月阴生几乎站立不稳。
见月阴生开始恍惚,永绥立即把红线收回。
那种汹涌得几乎灭顶的感觉旋即消失。
月阴生松了口气。
可当那温热完全褪去,他又觉出几分冷清。像巨浪扑来时虽叫人害怕,可潮水退尽,沙滩上空荡荡的,反倒生出些寂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戒指还在,却只是泛着冷光,再没有心跳传来。
月阴生抿了抿唇:“刚刚的感觉很奇怪……”
“你刚刚是想要感应什么?”永绥问他。
他答:“我想试试感受你的情绪。”
永绥微微怔住。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难得浮起一丝意外:“那可能有些困难。”
月阴生问:“为什么?”
永绥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睫,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
“我的情绪,”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淡,“和常人有异。”
月阴生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再开口。沉默像一堵墙,立在那里让人无法逾越。月阴生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永绥适时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扬唇一笑:“该出去了。上班。”
月阴生便也跟出去了,心中默默祈祷:这次可最好是假灵异事件!
你说这事儿闹得,一个真鬼居然怕灵异事件!
报案的是个年轻姑娘,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她在电话里声音发抖,说最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天花板上有弹珠落地的声音,有时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她头顶走来走去。
“一定是楼上那户人家有问题。”她说,“可我上去敲过门,那户根本没人住。”
永绥听完,点点头,说去看看。
月阴生跟着他上楼。楼梯窄窄的,墙皮剥落,扶手上积着灰。那姑娘的家在五楼,她把他们迎进门,指着天花板,压低声音说:“就是这个房间,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响,有时候响到凌晨两三点。”
永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户。然后他问:“楼上那户,你上去看过?”
“看过。”姑娘说,“门锁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我问过物业,物业说那户空了好几年了,没人住。”
永绥点点头,说上楼看看。
月阴生跟着他爬上天台,从外头绕到那户人家的阳台。阳台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落满了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永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低头看看地板。
“过来看。”他对月阴生说。
月阴生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楼下那姑娘家的窗户就在正下方,窗框上搁着几颗玻璃弹珠,被风吹得轻轻滚动,互相碰撞,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
月阴生愣了愣:“这是……”
“小孩子玩弹珠,掉在窗台上了。”永绥说,“风一吹,弹珠滚动,撞在一起,声音传下去,就像天花板上有东西在响。”
月阴生盯着那几颗弹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脚步声呢?”他问。
永绥指了指阳台角落。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洗衣机,盖子没盖好,风一吹,盖子被掀起又落下,发出“嘭嘭”的闷响。
“风灌进来,把洗衣机盖子吹起来。”他说,“落下去的声音,就像有人走路。”
月阴生站在原地,看着那几颗弹珠,看着那台洗衣机:果然,真灵异事件,一百件里不到五件。
就在这时,阳台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月阴生转头去看。一只黑猫正蹲在栏杆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月阴生一阵异样:“它怎么盯着我看?”
永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淡淡:“黑猫是一种特别的生物。”
“特别?”月阴生好奇问,“怎么特别?”
“黑猫能沟通阴阳。”永绥说,“自古以来,民间就有这种说法。猫本就灵性,黑猫更甚,它们的眼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耳朵能听见人听不见的声音。”
月阴生愣了愣,又看向那只猫。它还在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它是在看我?”他问。
“嗯。”永绥点头,“在它眼里,你比任何人都显眼。一团阴气聚成的人形,想不注意都难。”
月阴生一怔,问:“你的意思是,它能认出我是鬼?”
“能认出你是鬼。”永绥说,“但它不会害怕,也不会关心。猫不在乎这些。”
月阴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黑猫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轻盈地转过身,跳下栏杆,消失在细窄的巷道里。
月阴生看着这转瞬即逝的黑影,不免想起昨晚梦里的那只小黑猫,也是琥珀色的眼睛,也是黑得发亮的皮毛。
月阴生喃喃道:“司徒安……”
听到这呢喃,永绥身体微微一顿:“你说什么?”
“我……”月阴生自然不好说自己想起了什么,只装无辜,“司徒安,是你的大名吧?”
“你叫我永绥就行。”永绥说道。
月阴生忽然想起什么:“白柰和方岩也叫你永绥。”他心头冒出一个猜测,“是不是所有人都叫你永绥?”
“是的,”永绥回答,“大家都叫我永绥。”
月阴生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叫你司徒安?”
永绥身形微滞,那标志性的笑容僵了半秒,旋即又如流水般重新流淌开来:“我还是更习惯大家叫我永绥。”
“为什么啊?”月阴生追问。
永绥淡淡答道:“我好像已经说过原因了。”
“你说想低调,不想别人知道你是世家天才少年?”月阴生想起这个理由,当时觉得合理,如今却半信半疑起来。
永绥没有多解释,只是笑了:“我看起来不像低调的人吗?”
“你是说,每见客户就要宣布自己是‘一级天师’的你吗?”月阴生瞥他一眼。
“那不是我想高调,”永绥表情无辜地解释,“那是为了争取客户的信任。”
月阴生倒也不好反驳这一点。
永绥打断这个话题:“走吧,下去和客户汇报一下情况。”
说着,永绥利落地翻下阳台。
月阴生看着那道身影,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你……真像只猫。”
永绥本已稳稳落地,闻言猛地抬头,眼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沉的光,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玻璃。
“我可一点儿都不像。”他说。
闻言,月阴生浑身一冷。
这是他第一次从永绥嘴里听到那么生硬的语调。
仿佛就是……永绥在生气了一般。
这一刻,月阴生才蓦地发现,这好像是永绥第一次对自己生气。
那感觉让他不安,又有些难受。
月阴生也翻下去了。
永绥跟客户解释情况,声音温和,态度耐心,把弹珠和洗衣机盖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安抚了几句“不用担心”“有问题随时联系”。
离开的时候,月阴生跟在他身后。
永绥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神色如常。可月阴生就是觉得不对劲,自那句“我可一点儿都不像”之后,永绥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虽然是一个很小的细节,或许是他多想了,但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惹他生气了?
月阴生想起怀里抱着的那只流血的小猫,心里不禁泛酸。
他又想:他是孩子,我多让让他吧。不然我跟他道个歉?
我这年纪大的,偶尔低个头,也不丢脸,反显大哥本色。
打定主意,他顿住脚步,抬起头正要开口,却见永绥已然转过身来,抬手覆在他额前,替他遮住阳光。
月阴生愣住了:“永绥?”
“怎么一路走出来都蔫蔫的?”永绥问,“是阳光晒得不舒服?”
月阴生想起帽子落在车里了。巷子阴冷,他懒得回去取,再说现在阴气足,防晒也抹了,晒一晒不妨事,没料到永绥会这样挂心。
他心里微微一暖,又浮起几分愧疚:“没什么……”
永绥看了看阳光的方向,侧过身,替他挡住那片刺眼的光:“这样走吧。”
他们找了家餐厅吃午饭。
餐厅里没有阳光,人气倒是很旺。月阴生却开始蔫蔫的,坐在椅子上,眼皮有些往下沉。
永绥注意到他的异常:“饿了?”
月阴生现在对这个“饿”字格外敏感,猛地一激灵:“怎么又饿了?昨晚不才吃了一顿饱的?”
永绥笑了:“你倒有意思。昨晚吃饱了,今天就不饿了?”
月阴生一下噎住。
按理说,人是要一日三顿的。但鬼……应该不用这么频繁吧?
他嘟囔道:“之前不都吸一次管好多天?”
永绥答:“昨晚你是亏损了,补那点勉强够填回去,根本不算吃饱。今早又用阴气学红线施法,自然要饿。”
月阴生被说服了。阴气这玩意儿,消耗了就很难补回来,只能采阳补阴。
可是……
他看了永绥一眼,想起昨晚那张苍白的脸,嘴唇抿紧了:“我不饿。”
永绥道:“别强撑。也不必为我考虑,供养小鬼是我自己的决定。其中的风险我很清楚,我也自愿承担。”
月阴生撇了撇嘴:“谁考虑你了?我确实不饿。”
永绥无奈一笑。
月阴生呲牙咧嘴:“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啵啵香奶茶,我一天不嗦一口就馋得慌是吗?”
这话说的,连永绥都不会接了。
到底也是个小伙子,永绥耳根也是悄咪咪的红了。
月阴生嘴硬,身体却诚实得很。
他看着永绥,又回到了之前饿着的时候那种状态——只觉得这男人浑身冒着温热的香气,像刚出锅的点心,像暖烘烘的被子……像一切他最需要的东西。
可他死死忍着吸摄的欲望。
晚上便晒月光,好补充些阴气。以前他觉得晒月光很舒服,如今却像隔靴搔痒,怎么都不够。
晚上上课,状态不好,被司徒春野看出来了。
下课后,司徒春野叫住他:“孩子,你饿了。”
月阴生憋不住,说了实话:“可饿了也不能吸人啊,会不会太残忍了?”
司徒春野挑眉反问:“为什么?鬼吸人,跟猫吃老鼠一个道理。你会觉得猫吃老鼠残忍?”
月阴生噎了噎:“残忍倒不至于,就是有些埋汰。”
司徒春野睨他一眼:“快饿死了,还挑三拣四。”
月阴生道:“唉!老师,您怎么支持鬼吸人?您生前不是天师吗?”
司徒春野答:“可我现在不是死了吗?”
月阴生:……行吧。
司徒春野盯着他看了两眼:“孩子,采阳补阴其实一点儿都不埋汰,反而是又健康又好玩!你是不是还没学会?PDF看不懂?我给你发点私人珍藏的视频怎么样?”
月阴生吓得连连甩手:“不用不用!”
说罢,落荒而逃。
月阴生在天亮前回到房间。
还没看见人,就闻到那股温热的甜香。他克制着不去看床上的男人,径直钻进衣柜。
衣柜里却也到处都是永绥的气息。他忍不住抓起一件衣服,埋头吸了起来:“啊……好香……啊,我好变态啊。要是被人看见我这样,真是百口莫辩!!!就我这样,以后还怎么好意思说永绥是变态恋鬼癖?……哎呀不管了,再吸一口。”
但吸了这么一点,到底不够。靠着夜里晒的那点月光,勉强撑着他睡了一觉。
第二天,又被柜门打开的声音吵醒。
他揉揉眼睛,见永绥随手拿起一件衣服披上,正是他昨晚狂吸的那件。
看着那布料贴上永绥温热的肩膀,月阴生头顶冒烟。
“怎么了?”永绥回头看他一眼。
月阴生简直要疯,又是口不择言:“上班!赶紧上班!我要上班!”
这次委托人住得远,开车要很久。
二人在密闭的车厢里,月阴生简直馋哭了。
那股温热的气息从永绥那边飘过来,丝丝缕缕的,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着月阴生的魂体。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可所有的感知都偏向了旁侧,那里坐着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浑身上下都冒着香气的人。
他咽了咽,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永绥正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皮肤像透明的。脖子侧面的线条柔柔地延伸下去,没入衣领——那里,他咬过的地方,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白痕。
月阴生盯着那截脖子,移不开眼。
他想咬。
想再咬一次。想尝那滚烫的液体,想感受那股热意从喉咙淌下去……他想起昨晚在衣柜里吸那件衣服——那点残留的味道,比起现在鼻端这股浓烈的香气,简直像一滴水之于汪洋。
他又咽了咽。
不行。
不行。
他把目光收回来,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可那香气还在,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往他魂体里渗。
他快要疯了。
忽而,永绥睁开眼睛:“停车。”
月阴生手掌一紧:“干什么?”
永绥靠近他,那香气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月阴生抿紧嘴唇,竭力克制着冲动:“臭小子别靠这么近,要不要哥哥教你什么叫社交距离?!”
“哥哥?”永绥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月阴生老脸一红。
“车里有点闷,”永绥说,“先透透气再走?”
月阴生简直不能更同意。他赶紧停了车,推门出去透气。
这儿是郊区,车停在路边。外面是大片的草地,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风一吹,草浪轻轻地起伏。
月阴生站在草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凉的,带着草木的腥气,还有一点泥土的潮湿。他大口大口地吸着,像是要把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换一遍。
心头那点闷浊,总算散了些。
他闭上眼,任风吹在脸上,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永绥靠在车边,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照在他年轻鲜活的面庞上,干干净净的,像一幅画。
月阴生看了他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移不开眼睛。
他竭力移开视线,问:“你在看什么?”
“就看那朵花。”永绥说。
月阴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是一朵耷拉着的小白花,蔫巴吧唧的,月阴生不免生出同病相怜之感:“这花看着像是要枯萎了。”
“不,”永绥反驳,“它只是蔫了。
“这不是一样吗?”
“我的意思是,”永绥说,“这漂亮的小家伙不过是挨了冻又缺水,只要一点温暖和湿润,就能好起来。”
月阴生微微一愣,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圈住了他。
他想躲开,却挣不动。他猛地回头,永绥的脸已经蹭了过来。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侧,月阴生整个魂体都僵住了:“你——”
永绥的嘴唇凑过来,带着令人垂涎的热意:“不吸血也可以啊,只是渡一口阳气,对谁都没有坏处,不是吗?”
月阴生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清楚了。
那两片唇就在眼前,红润润的,带着活人特有的热度。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扑在自己脸上,痒痒的,麻麻的。
“只是渡一口阳气……”月阴生盯着近在咫尺的唇,脑子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