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阴生僵硬地赞美道:“当然!你知道吗?你的笑容很特别。”
“特别?”永绥疑惑。
月阴生说:“你的笑容……嗯,很阳光。”
“谢谢。”永绥说。
月阴生想:鬼说你的笑容像阳光,那能是夸你吗?听话都听不明白,还一级天师呢。
永绥笑吟吟的起身,看起来倒是高兴,那份欣喜纯粹得像是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明明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却叫小孩儿眉眼欣悦。
月阴生抿了抿唇,心想:所以……他喜欢被夸?
永绥走出去做早餐。不多时,端出一盘班尼迪克蛋来。热腾腾、香喷喷的,那风味正是月阴生生前喜欢的。
自死后,月阴生便没馋过人间的食物了。
可这一刻却不一样。他陡然想起那日在地铁里喝的那一口热豆浆。
久违的热食,让他馋得要命。
“‘合魂’,”永绥在餐桌旁坐下,“能五感共通。”
月阴生愣愣看着他:“‘合魂’……”
永绥含笑点头,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想要的话,自己坐上来。”
月阴生咬咬牙抬头,看着永绥眉眼温柔,面前放着一盘热腾腾的早餐,像一尊等着供奉的神像。
月阴生深吸一口气,飘过去。
“行了吧!”他梗着脖子,脸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我可坐了啊!”
说着,月阴生一屁股做了上去。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以为自己会穿过永绥的身体,像在地铁时那样。没想到,他竟真真切切地坐到了温热的大腿上。
“我……”月阴生愣愣的,“坐在你身上了?”
“你吸足了阳气,凝成实体了。”永绥轻笑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月阴生惊讶地张大了嘴。
就着他张开的嘴巴,永绥往里头喂了一口班尼迪蛋。
热腾腾的蛋液在舌尖化开,久违的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魂体。他整个人一抖,差点没从永绥腿上滑下去。
永绥搂紧了他,又叉起一块。
月阴生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但骂归骂,嘴却没停。
——真香。
班尼迪蛋吃了一半,月阴生才蓦地发现华点:“不对,我有了实体,那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叉着自己吃?”
“完全可以。”永绥说。
月阴生一下头顶冒烟:“那你还喂我?”
“天师给自家小鬼喂食,是很正常的。”永绥一本正经回答。
月阴生到底也没见过别家天师是怎么喂养小鬼的,但总觉得他们现在的方式不太正常。
当然,身为游魂野鬼的他,也不好质疑一级天师的专业性。
“那我现在可以自己吃吗?”月阴生问。
“完全可以。”永绥说,“但是,那我吃什么呢?”
月阴生这才意识到,班尼迪蛋只有一盘。
永绥笑了,叉起一口,往自己嘴里塞,斯条慢理地咀嚼着。吃相倒是优雅得紧,却是看得月阴生垂涎三尺。
月阴生说:“咱俩大男人,吃一盘不够啊。”
“你是鬼。”永绥又吃一口,“理论上是不用吃人间食物的。”
月阴生眼巴巴看着,还要说什么,嘴巴一张,又被塞了一口蛋。他赶紧嚼吧嚼吧吞了。
就这样,剩下半盘蛋,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吃完了。
吃完之后,月阴生便立即站起来。他可不想一直坐在一个男人大腿上太久。
只是,一站起,便觉从脚底开始,身体渐渐变凉,五感也立即迟钝起来。果然,只有“合魂”才能让他重新获得凡人的知觉。
他不知怎么形容这种事:能重新体会声色香气,当然是好事。
但如果他没有重新体会过这种感觉,他相信自己的鬼生是再也不会想起这件事来,也绝不会馋这些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月阴生抬眸,但见永绥在收拾餐桌。
月阴生客气地说:“既然你做饭了,收拾清洁交给我吧。小鬼也该干些活。”
“这倒是。”永绥双手一放,自然地接受了小鬼的服务。
月阴生一边收拾着,眼睛咕噜一转,一边笑着说:“绥哥啊,我可以叫你绥哥吗?”
永绥眉头一挑:“可以。”
“绥哥啊,你做饭可真好吃啊。”月阴生说,“长得那么帅,又年轻,还会做饭,你真的是我做鬼这么久见过最完美的男人了。”
永绥听了这话,脸上流露笑意,嘴角险些压不住。
这一刻,月阴生才算肯定:永绥那不是长得年轻,他就是很年轻。
虽有些心思在身上,但到底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
这样年轻又有些成就的男人,就是不经夸。
怪不得刚刚说他笑容阳光,他还能乐起来呢。
年轻男人嘛,嗐!
好。记住。夸夸他,他就会高兴。高兴就会放松警惕。
永绥抬了抬手腕,说:“我该出门了。”
月阴生装作关心:“哦?去哪儿?”
“协会的工作。”永绥在玄关处穿鞋。
“捉鬼的工作不都是晚上吗?”月阴生又问。
“鬼是晚上出没。”永绥一边穿鞋一边说,“但委托人一般都约在白天见面。”
“啊……白天见客户,晚上做案子?”月阴生想起曾经身为牛马的自己,一瞬间居然共情了眼前的年轻人,“天师协会比鬼还恐怖啊。”
“那不然鬼怕咱们协会呢?”永绥也轻松地玩笑一句,打开门。
看着永绥要出门,月阴生站着望他的背影。
永绥背影一顿,回头走来。
“干什么?”月阴生有些戒备:难道出门前要想办法关着自己?或是说些外面危险的话,威胁他不准出门?
却不想,永绥只拿出一串钥匙:“你有实体了,可以以人的样子出门。拿着钥匙罢。别穿墙了,怪吓人的。”
月阴生愣愣接过钥匙:“你让我出门?”
“我不是说了么,”永绥眉眼弯弯,“咱们是合作关系,很平等,也很自由。”
说完,永绥就出门去了。
月阴生却心思起伏:给我钥匙?随便我出去?
他真的不关我?真的不怕我跑?
等等……他当然不怕。
月阴生垂眸,看向无名指上的银圈。
有这戒指在,他随时能找到我。
“呵呵。”月阴生冷笑一声,“人还是比鬼狡猾。”
月阴生可不信永绥说的平等自由。
如果永绥真的有他说得那么信奉这一套,一开始就不会让月阴生戴上这戒指了。
然而,永绥给他阳气也是真的。别的不提,阳气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供应的东西。
月阴生眉头紧皱:这个人……太古怪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但这样下去不行。
我得顺着他的意思来。不能一直缩着。得观察他,找机会突破,把这糟心玩意儿给摘下来。
我怨灵永不为奴!
虽然永绥说他可以随便出门,但身为怨灵,大白天的,他也不想出去。
只是凝成实体之后,生活确实方便许多。取物不需动用阴气,直接伸手便是;行动坐卧,也都很自然。
鬼的生物钟终究是固定的。虽昨晚睡了一觉,可过了早晨,到了午间,他便开始犯困。
他索性回了卧室。飘窗那边窗帘虽拉紧了,仍漏进一线阳光,他便没躺那儿,转头往永绥床上睡了。
他一觉睡到太阳下山,就自然醒了。
醒来后他揉揉眼睛,永绥还没回来。
他便下床,扯开窗帘,只见窗外车水马龙,已是晚高峰:“唉,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辛苦啊。幸好我死得早啊!”
他想了一下:估计永绥也不在这晚高峰的人流里,因为,天师还得上夜班呢!
“天师协会也太不做人了。”月阴生嘟哝道,“这样搞下去,永绥该不会过劳死吧?”
这念头浮起,月阴生下意识望向连心戒:诶,如果他死了,这戒指是不是就自动解除了?
不过,他也没法盼着永绥去死。
一来,他到底是个善良鬼,不存害人之心。
二来,永绥活着都这么阴湿,要是死后做了鬼……我擦,简直不敢想。
月阴生醒来便有些无聊:“太阳下山了,我就出门晃晃吧。”
他正走到玄关,门锁却咔哒响了。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看着门在眼前打开,永绥走了进来。
“你……”月阴生很意外,“这么早下班?”
永绥笑问:“这不正常下班时间么?”
“你……嗯,你们天师不是都要上夜班吗?”月阴生问。
“哪有这么可怕。”永绥笑了,“除非特殊情况,上了早班,就不必上夜班了。”
“哦……”月阴生点了点头,觉得也合理,再强的天师也是活人,总不能这样熬。他又问:“所以,前几天那是特殊情况?”
“是的,特殊情况。有一级危险的凶煞出没,得加班。”永绥道。
月阴生挺在意这件事的。若凶煞被抓了,协会戒备便减弱,晚上碰见天师的概率就低了许多。他也就不必非要用“注册小鬼”的身份来保护自己了。
月阴生努力掩饰自己的这个想法,状似随意地问起:“那现在,凶煞被抓住了?”
永绥瞥他一眼,摇摇头道:“没有。”
“没有?”月阴生很意外,“什么凶煞这么难抓?”
“前几天一级天师倾巢而出,这阵仗大概把这鬼吓住了,再也没出现。”永绥道,“它隐匿行踪,也没继续作恶,协会便把凶煞的紧急程度调低了一档。不再需要那么多天师夜夜追捕,只留了方岩带的那一小队继续追缉。”
月阴生听了,略感失望:还是有小队在外面夜巡啊……那我还得继续苟着。
永绥看了月阴生一眼,笑问:“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月阴生装得若无其事。
“没什么?”永绥含笑,“我还以为你打算出门呢。”
“啊,这个……”月阴生看了永绥一眼,试探性地问道,“我可以出门吧?”
“当然可以。”永绥好笑道,“唉,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听进去?你去哪儿、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说着,永绥径自往屋里走,越过了月阴生。
月阴生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和门板之间毫无阻隔:还真的……随我出去啊?
月阴生往前一步,掌心搭在门把手上。
正要往下一压,一股食物的香气从背后传来。
月阴生像是被勾住一样,脚步一顿,旋即扭头。
永绥在餐桌边坐下,拆开带回来的袋子。里头赫然是一份打包好的饭食,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诱人气息。
月阴生被吸引住了。
那饭食的热气袅袅升起,一缕一缕往他这边飘。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永绥托着腮,笑容明媚,眼神温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那笑容落进月阴生眼里,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一颤。耳边炸响那句话:“想要的话,自己坐上来。”
月阴生骤然明白:“这不是巧合!这阴湿天师故意在我想出门的时候回来,故意带着吃的。故意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就等着我自己走过去……”
想到这个,眼前那份饭菜顿时不香了。那袅袅的热气不再诱人,反倒像一根根夺命的套头绳。
月阴生暗暗咬牙:什么玩意儿?还说什么自由平等?
他分明是把我当狗训!
我怨灵永不当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