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里面,对吗?”永绥声音轻柔。
月阴生听到这嗓音,心想:天啊,还真的是他!
月阴生缩成一团,几乎要化成一朵贴在墙角的蘑菇。
“我数到三,自己出来,好不好?”永绥语气温柔,像在哄孩子,“一。”
月阴生不动。
“二。”
月阴生咬牙。
“三——”
三下数完,月阴生头皮发麻,等待着对方暴力破门。
却没想到,永绥只是说:“既然你不愿意出来,那我也不好勉强。”
话音刚落,脚步声再度响起,渐渐远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月阴生心里犯起嘀咕:真走了?明明找到我了,怎么就走了?
忽然间,他福至心灵:会不会……他根本没找到我!
方才那番话——“你自己出来”“我数到三”——全是虚张声势。若他真在里头,便诈出来了;若不在,也不过是演给空气看,谁也不知道,不丢人。
月阴生在试衣间里又缩了十分钟,确认人真的走了,才慢慢飘出来。
他环视四周,正琢磨着是留在这儿,还是另寻个去处。
忽然,一阵铜铃声响起。
他浑身一震,头脑发紧。那是驱鬼的铃声,闹得他浑身发虚。幸而铃声似乎从远处传来,隔了些距离,否则他怕是早趴下了。
他强提一口气,凝神缩成一团,不敢走正路,便顺着旧电梯井往下爬。探头一看,却见一楼站着几个天师,都穿着统一制服,显然是天师协会的人。
“这儿阴气重,怕是藏着不干净的东西。”其中一个开口道,“说不定就是咱们追的那只凶煞。”
月阴生头皮发麻:不,我不是凶煞啊!我虽是怨灵,却是善良的怨灵,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怨灵……
我作祟的时候,连电灯忽闪忽闪都没玩儿过,就怕浪费电呢!
他怕被误伤,小心翼翼往后缩,想找个地方溜走。
只是他刚一动,为首那名天师眼眸一抬,喝道:“什么东西!”
挥手便是一道符咒打来,月阴生慌忙一闪,从电梯井直直坠下。
几名天师围拢过来,齐齐掐诀念咒。月阴生登时现了形。
“果然是怨灵!”几名天师看清他,当即抬起铜铃,猛摇起来。
月阴生捂住耳朵,吓得如同听见紧箍咒的孙猴子。
“慢着。”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众人抬头:“永绥?”
永绥仍是一身黑夹克黑裤,手腕上缠着红绳铜铃,笑吟吟地走过来:“诸位莫要误会了,这是我新收的小鬼。”
“永绥,你收了小鬼?”旁人半信半疑,“怎么没听你说过?”
“昨天刚收的,还没来得及登记。”永绥说着,含笑望月阴生,朝他招了招手,“小鬼,还不过来?”
月阴生立在几名天师之间,目光掠过那些闪着罡气的铜铃,最后落在永绥的笑脸上。那笑容看着温柔,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真令鬼生厌!
但此刻形势比人强。比起被当场镇压,还是跟永绥走安全些。
月阴生咬了咬牙,轻轻一蹬脚,一溜烟飘到永绥身侧。
为首的天师对永绥道:“永绥,你这小鬼既然新收的,还没养熟,今日任务危险,还是别带在身边的好。”
月阴生闻言,连连点头:“这位英雄果然最有见地!就该听您的!”
永绥倒没有异议,笑着点头,又对月阴生说:“那你先回家,可别再乱跑了。不然,碰上行动的天师,我又不在场,起了误会,受伤的可是你自己。”
这话听着柔和,落在月阴生耳里,却是实打实的警告。
他心里不免抵触,脸上却恭恭敬敬:“是,是,我知道了。”
在永绥温柔的目送下,月阴生飘出了废弃商场。
月光洒下来,魂体舒服了许多,方才摇铃引发的头痛也迅速消退。
“回家?”月阴生冷笑一声,“想得美!”
月阴生暗自忖度:那笑眯眯的天师,比我这个鬼还阴!绝不能着了他的道。
听话回家,那日后必然是暗无天日!
趁着他要行动,抽不出身,我正好逃跑。
只是有一点他倒没说错。今晚天师协会出动这么多人,只为了追一只阴煞。我若在外游荡,很容易被误伤。
得找一个不太可能会有天师行动的地方……
城隍庙。
庙外长着一棵老槐树,月色下树影婆娑。
月阴生飘到树前,敲了敲树根:“老婆婆,我来给您捏脚了。”
倏忽间,一缕青烟飘过。烟散尽时,显出一个老婆婆的身形来。
“你这鬼娃娃,”槐婆轻哼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儿能来给我老太婆捏脚?”
“这是什么话?”月阴生轻捶老树根,笑道,“好久不见槐婆,特地挑个大月亮的天来给您请安呢。”
“哟,你这小嘴可真是抹了蜜。”槐婆笑笑,“便是知道你扯谎,听着心里也舒服。”
月阴生嘿嘿一笑,东拉西扯,尽拣些槐婆爱听的话逗她开心。
槐婆笑了一阵,才道:“说罢说罢,到底什么事?”
月阴生这才伸出无名指,露出那枚银戒:“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槐婆端详半晌,轻呼一声:“哟,连心戒?哪个缺德的给你戴的?”
“哟?连心戒?”月阴生学着槐婆的语气轻呼一声,然后又问,“那是什么?”
槐婆咂了咂嘴:“顾名思义,连着心呢。你到哪儿,施术者都能感知,连你的喜怒哀乐惧,他也能感受一二。”
“什么!”月阴生大吃一惊,想起方才在商场的情形,不禁头皮发麻。
也就是说,他躲在试衣间的时候,永绥是知道的。
非但知道,还能感知他的紧张恐惧。
所以呢?永绥是故意说那些话,让他紧张害怕,好跟着感受感受?
这是何等操蛋的癖好!
“缺德!缺德!老婆婆说得对,可不就是个缺德的家伙!”月阴生气得不行,又有些后怕,“老婆婆,您看有什么法子能摘下来?这可是功德一件!”
槐婆却摇摇头:“你可别想着硬摘。”
“为什么?”
“这红线一牵,已与你的魂体长在一起了。”槐婆正色道,“强行摘除,你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月阴生吓了一大跳,摸着那银戒,半晌,咬了咬牙,“老婆婆,您说这戒指不能硬摘,那是不是可以软摘?常言道:‘但凡有术,便有破法’,是不是这个理儿?”
“破术的法子自然是有,还有两个,”槐婆说,“第一个,是施术者自己愿意,自行解开……”
月阴生觉得这个不太可行:“他自己能愿意?”
话音未落,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月阴生猛地回头,但见永绥站在巷口,绣着协会标志的黑夹克已脱下,虚虚搭在小臂上,红绳铜铃也收了,露出一截白净手腕。
“你不问问,”永绥笑道,“怎么知道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